2013年10月8日 星期二

〈茄苳三部曲〉二:茄苳王公因緣


陳玉峯
§ 前引
2013 年5 月中旬,我接到大傳系學生電子信,說是台中中港路茄苳王公面臨即將動工的28 層大樓危機,她們要拍記錄片,想要現勘且採訪我的看法。我答允後,以事多,想推辭,但學生們以在地里長堅持為由,還是希望我去。

5 月24 日〈山林書院〉營隊野外課程前往合歡東峯,楊國禎教授與我搭乘陳要忠先生開的小車先行,以時間充裕,楊臨時提議,先去看埔里昔日興大實驗林的某株未知樹,順便在近旁看看一株「茄苳樹王公」。

6 月3 日,我依約,會同蔡智豪老師前往中港路原「後壠仔」茄苳老樹區,先行拍攝樹體等。午后一時半,當我靠近右側主幹一抬頭,赫然發現離現地約2公尺餘高的樹幹上,浮現「玉峯」二字,而樹冠破空直射下來的小束陽光,不偏不倚正照在兩字之上。起初我以為有人惡作劇刻字,經仔細勘驗,卻是真實原本的樹皮浮圖。我喚蔡前來觀看,他也嘖嘖稱奇。我只好自我解嘲,是茄苳王公指名、召喚我來搶救大樹危機的!

於是我發願,要在一個月內撰寫關於茄苳,相對最完整的資料,提供予「均安宮神木守護聯盟」,並義務規劃茄苳王公區的未來藍圖,希望為此一生態地標,催生較合宜的保護暨解說園區。

然而,當我研撰「總說茄苳」一文的後半時,漸次了悟我錯了!

§ 埔里茄苳樹王公
世間事往往很奇妙,而我將生平做事,無有刻意、水到渠成產生的結果叫做自然而然,約略相當於佛門所謂的隨順因緣。1936 年6 月15 日,日治總督府中央林業部長關文彥,於該年2 月22 日由台東出發,26 日抵六龜,勘查關山越嶺路之後,撰寫了〈關山越〉一文的最後一段敘述:(陳玉峯,2006;574 頁)「荖濃溪因連日豪雨而湍湍淊淊,它若無其事地流逝,碰到岩石就避岩石,遇高地即就低處,一直隨順地流到應到的地方,而達成其目的。我回憶曾經三次關山越的經過足跡,仰望著令人懷念的山中寂靜。」

我在幾十年前第一次看他的文章之後,迄今始終對這段文字印象深刻,以致於2013 年6 月間書寫茄苳時,它又無端進入腦海。

茄苳與我就是這種感覺,如是因緣。

2013 年5 月24 日早上,因為楊的臨時一念,我口訪了埔里鎮同聲里南安路的「茄苳樹王公」廟方人員高松益先生,夥同其書面資料,加上個人所知,茲將該神樹的相關資訊輯類如下:
1. 埔里鎮茄苳樹王公(該樹為雄株)位於今之同聲里南安路115 號,許姓人士私有地內。今之地主的祖父曾想將地及樹獻給地方,但陰錯陽差、拖延迄今,而公家單位無適合土地交換,縣府亦曾經找財團等認購,卻始終湊合不了因緣。是以今之神樹大周圍,以圍牆隔離之。

2. 此神樹旁側南安路邊(115 號),1997 年新設兩小廟。面對廟體及背後茄苳,左側是「茄苳樹王公」,右邊是拜土地公、婆的「興南宮」。興南宮在1997 年之前,係位於神樹由地面算起,第一橫向大側枝之下方。此一大側枝北隣,大致平行於南安路,原本有條圳溝,設有拱橋,後來填土拆除。這條圳溝約東西走向,推測原先乃天然水道,只要調閱日治時代地圖即可校訂原址(待查)。

本神樹,以及其東方的枇杷里另存有茄苳巨木,我認為,正是埔里鎮東側虎子山(海拔556 公尺)及南方719 山頭連線的集水區,滙水流向埔里盆地的諸多小溪(溝)之一的生物性孑遺證據。也就是說,虎子山等埔里東側小山區滙集雨水,往昔存有許多天然水道流向盆地,這些在埔里盆地上的天然水道兩側,原始時代必定存有茄苳天然林。而茄苳神木正是開發之後的殘存。

3. 埔里同聲里座落於埔里盆地約正南隅,古地名叫做「茄苳脚」(日治時代謂之台中州能高郡埔里街茄苳脚),筆者由文獻等(洪敏麟,1975)估計,此一地名的使用時程至少170~200 年。

同聲里茄苳樹王公廟的文本記載:1769 年(乾隆34 年),天水夫人等九人,由鹿港挑運洋火、食鹽、什貨,經集集、水里、鹿蒿,來到埔里跟平埔族以物易物行商。後來探悉循南烘溪,經草屯入埔里的路徑較快速,因而改道挑運。有次,商隊正在茄苳樹王附近整理貨品之際,忽遭平埔族圍困,誤認為華人入埔侵奪地盤,而天水夫人略通原住民語言,在她斡旋之下,雙方約定月圓之夜運貨交換,但為恐華人耍詐,押天水夫人為人質,如有違約即殺人質。不料由鹿港入埔商隊誤闖北港溪,以致延誤一天,導致天水夫人於十六日被斬,而隔天商隊始到,原住民方知誤殺。此即後人為其設置「義女廟」的由來,該廟位於距離茄苳樹王公廟約300 公尺處。

據稱,1760 年代以降,茄苳神樹以目標顯著,成為各地前來埔里交易約會的場所。若此為實,此樹樹齡必然超過3 百年。

4. 據上,且高先生宣稱1769 年之際,「四社蕃」平埔族人已入據埔里。筆者質疑且略作註脚如下:

已知埔里最古老的住民是郡族(埔番)及泰雅族(眉番)。1666 年鄭氏王朝的武將劉國軒駐紮彰化(半線)。1670 年中秋前後,北港溪上游阿蘭社附近的泰雅族人反明鄭,鄭經親率三千兵士討伐,深入到今之國姓鄉。連橫的《台灣通史》說,內國姓庒是劉國軒駐軍之地,用來鎮壓「北港溪番」者,「庒人數十戶,皆祀延平郡王」(日治時代),故而已知華人於1670年代最早逼近埔里地區。
1670 年底,沙轆平埔族反明鄭,被劉國軒滅族,隔壁的「大肚番」震恐,遷移於內山,劉國軒追趕到北港溪。然而,這些平埔人「拍瀑拉族(Papora)」是否落脚埔里,未有記錄。
1720 年代,埔里的邵族已歸順納貢於清廷。
1759 年,設置南投縣丞。
1762 年,日月潭地區已被華人入墾局部。
1766 年,清朝設「南北兩路的理番同知」,管制華人入侵原住民領域。
1769 年,埔里茄苳神樹附近,發生原住民誤殺天水夫人事件。
1771 年,漳州人入侵「林尾庒」、1775 年建「柴橋頭庒」。此二庒適中之地,人民往來日漸頻繁,故而1780 年形成街肆,也就是現今「集集鎮」的由來。
1784 年,鹿港正式開港。
1787 年1 月16 日,林爽文起義反清,最後兵敗曾逃入埔里內山。
1814 年,埔里發生華人郭百年大規模入侵,大量屠殺郡族人的歷史大悲劇事件。

1820 年代以降,台灣中部平埔族人始告大規模遷居埔里。先後或同時移入了洪雅族、拍宰海族、道卡斯族、拍瀑拉族、巴布薩族等,「……其原居地及語言、風俗雖各異,然卻同以『打里摺』(番親)之觀念,而立有合約字,以共同對付漢人與高山族,並合力拓墾,永久維持埔里盆地為純平埔族殖民地。換言之,平埔各族群是以埔里盆地為地理界限,形成了一個以打里摺為單元的地域團體,在共同的地緣、血緣的感覺下,以共同集體的意識,遵守共同活動的一個人口集團……」此一打里摺發展於1823~1861 年間(洪敏麟,1975;4、62 頁)。當然,後來華人的大舉入侵,再度瓦解中部平埔族人最後的大社區或聚集地。

而同聲里茄苳樹王公所在地,在19 世紀前、中葉,屬於來自洪雅族原北投社(Savava)平埔人的勢力範圍。

換句話說,筆者質疑天水夫人案件發生的年代,或茄苳樹王公廟方人員指稱的「平埔族」,是否為「邵族人」?或許近幾十年來地方文史工作者,已經研究透徹此等歷史變遷也未可知?無論如何,我認為要談茄苳樹王公的文史背景,一定得弄清楚,而有了全方位的資訊,才可能銜接天、地、生、人的網狀關係,從而建構人地情操或土地倫理,否則,主體意識永遠會是殘缺與病態。

5. 同聲里茄苳神樹據稱 1985 年的測量為:樹高17 公尺、胸徑3.92 公尺、周長9 人合抱或12.3 公尺。如果此數據準確,則28 年後的現今再予測量,或可求取巨木的生長速率,建立一個參考數據。

6. 宗教之所以為宗教,其唯一特徵或必要特徵在於「靈驗」,或曾經且不斷產生超自然的效應,或人心效應。同聲里茄苳樹王公在農業時代,曾經救渡許多無助的人們,例如家中不順、小兒難養,人們前來祭拜樹王公,採摘枝葉回家洗滌或食用治病,據稱靈驗非常,許多小孩更成為樹王公的「契子」,而健康成人。

然而,更多的靈異事例有待早日進行耆老口訪,且從其中淬取人地情感及其內涵。至於1958、1959 年八七、八一水災時,這株神樹也成為村人的救災、避難地,應予訪談當年的避難者。

我在5 月24 日短暫口訪的當下,其實已萌生該是撰寫茄苳誌的時候了。

§ 台中中港路後壠仔茄苳王公
1993 年筆者全職為林俊義教授競選台中市長而效命,當時林的競選總部就是設在現今正要建築28 層樓的基地上,且過中港路對面,就是後來發生火燒悲劇的「衛爾康餐廳」。

也就是說,20 年前我早已會見過此神樹了,卻得等待7 千2 百多個晨昏之後,我才來了却我的責任。

依據財團法人台灣省台中市均安宮(2013)的農民曆書資料,這株神樹樹高25公尺、胸圍15 公尺,樹齡「據稱」千餘年,且曾經在1992 年中秋節慶祝「千歲大壽」(陳明義等三人,1994;12 頁);之前,1980 年台中市政府曾將之列為第四號古蹟老樹。奇怪的是,同一本農民曆,卻出現該樹的另一數據,說它樹高20 餘公尺,腰圍12 公尺?凡此數據在筆者尚未驗證之前,但保留之。

又,由現場公園、廟壁銘刻及口訪得知,茄苳王公廟於1982 年,初建廟於今廟的斜後方樹下。1994 年梅川加蓋,大改地貌,在河道做涵管、取直,劇烈地變動地下水文系統,原本出泉數處,今已完全消失。1995 年7 月設立今之茄苳公園,茄苳王公廟移位重建,1996 年2 月新廟落成於今址。

2013 年6 月3 日午后,蔡智豪老師載我前來勘查,也接受若干媒體的採訪,之後我到「均安宮」,口訪郭耀泉里長及陳玲玉鄰長等,證實我對此茄苳神樹與水源生態的相關,對28 層樓的開挖及陽光阻絕等,斷定必然傷害神樹生機。

2013 年6 月9 日,均安宮及茄苳神木守護聯盟發起搶救的「祈福遶境活動」,並以黃絲帶、呼籲性的紅布條等,圍繫神樹四周,隨後舉行老年合唱團等,在樹蔭下的活動。
我應邀現場發表的「茄苳公守護運動講稿摘要」如下:
感恩台灣、台中這片天地、眾神、茄苳王公!

現場鄉親、序大,大家平安!大家好!

因緣際會下,我來後壠仔跟大家一齊保衛我們靈魂的原鄉,捍衛台中市文化最深邃的根源─茄苳王公!

個人研究台灣山林生態38 年,近年來,復到印尼婆羅洲,調查研究熱帶雨林之後,大概勉強可以向大家報告,咱作伙來保護這株茄苳公的意義與依據。

1. 南亞、東南亞赤道熱帶雨林林型之一的「茄苳林型(通常與榕屬植物混生)」,其最北分佈到台灣,我推測是在最後一次冰河期北退之後,藉助海飄或動物傳播來到台灣。大約1 萬或8 千年來,來到台灣的茄苳族群,不斷地適應台灣的風土環境,而漸次演化。它們在東南亞赤道附近的原型是高聳直立的樹體,有如東南亞的特徵雨林「龍腦香科樹型」,樹高可超越40 公尺(陳玉峯,2010,《前進雨林》一書);它們的祖先來到台灣以後,可能因季風、颱風、諸多風土環境因子的作用,後來發展出低矮平展的大樹體,樹高平均在15 公尺以下。

我以一生的研究敢於確定,咱後壠仔茄苳公附近,在原始時代或2、3 百年前,必定是茄苳純林的分佈區,且此一分佈區大致呈現南北長條走向。這片已消失的茄苳林,正是台灣、台中市區熱帶雨林的原鄉。

2. 我調查、研究全台灣森林生態之後認定,只要是茄苳純林或茄苳巨木所在地,通常必定是地下水源或湧泉區,或至少其根系深入此水脈區;茄苳林凡天然所形成者,正是地下水源的活體生態指標。

而台灣先民建庒拓殖的先決或必要條件,必需尋獲水源地,因此可以說,在台華人四百年史,幾乎就是一部茄苳的原鄉史。
3. 後壠仔茄苳王公這附近,正是台中市區開拓史上,迄今唯一孑遺或殘存的自然生態史蹟區,也是台中市區最具自然、人文、宗教、茄苳雨林地景的代表區。
俗話說:吃菓子拜樹頭,飲水思源,後壠仔茄苳王區理當成為台中市尋根溯源的最佳根據地。

台中市(舊行政區)從大坑山稜的年度乾旱生態極區,到市區梅川水系水源極濕熱帶雨林區,正是台中市風水兩極端的代表,失其一,則台中市風水陰陽,頓喪其一而失卻平衡、無法調節。

4. 後壠仔茄苳王公區最該規劃成為台中市中心,最足以形成天文、地文、人文、生文的統合性自然暨文化園區,一方面確保此株茄苳神樹得以繼續健康存活、庇蔭在地,另方面應該復育部分區域,使之重現原本的茄苳原始熱帶雨林,同時,加上研究、撰述、設置台中聚落發展史的文物館,從而形成台中自然史的解說教育重鎮。若能如此,則茄苳公、茄苳爸、茄苳子、茄苳孫,夥同其伴生物種、隣居(例如稜果榕、山棕、姑婆芋等等),重現其原生生態系,果真得以完成,則遠比科博館耗資龐大去建構非洲、美洲的熱帶雨林,更具在地價值、意義暨科學知識的教化目的。

此一自然風土暨聚落發展史的全境文化園區若能成立,則足以解說教育台中能有今日發展的根源與脈動,完整詮釋我們的活水源頭與世代變遷。

6 月3 日我來此勘查,無疑悟茄苳王公顯靈,樹幹浮現我的名字,好像在召喚我來跟大家一起充當保護的義工。我私下向茄苳王公發願,我會在一個月內完成茄苳研究史上較詳盡的一篇報告,更祈願茄苳王公向市政府執事,暨開發業主顯靈,願大家結好緣,一齊來成就百年好因緣!

鄉親朋友們,只要鄉親願意為自己的鄉土堅守崗位,勇敢而坦率地表白我們的鄉土情懷,我更願意義助市政府、後壠仔庒,好好規劃、保護、復育這片茄苳自然、人文活體史蹟區。

6 月3 日我口訪郭里長、陳隣長、徐太太(徐坤賜醫師夫人)等,驚訝於大家對待茄苳王公的那份坦真、纖細的情感流露。里長、隣長在陳述茄苳公時,都忍不住哽咽而無從言語;陳隣長表達她曾經在試圖搶救昔日梅川水源地時,曾遭管區警員以性別歧視斥回時的落寞。我問她在無能為力時的心情,她回答:真想趕快逃離故鄉!那份悲心的重量,我了然。

想起多年前我在調查高雄台21 公路(延伸進去即88 災變區)旁植被,當我在測量溪澗地的一株茄苳巨木時,有位約80餘歲的阿婆,騎著摩托車打從公路行。

她一直盯著我看,我則擔心她騎車的安危。她騎開約百公尺之後,猛然掉頭,折回茄苳處,不斷跟我講述該株茄苳的往事。

原來,該株大茄苳所在地的溪澗,往昔正是村姑洗衣的湧泉處。阿婆在她二八年華之前,幾乎天天在該樹下洗衣。試想一位合該唱著「望春風」花樣年華的少女,正值最富幻想的年代,唯有該株茄苳樹相伴,卻一輩子未曾與他人分享。

而在垂老時分,看見有人關懷該樹,她拚著老命也要回來跟我訴說!

鄉親朋友們,人生在世沒多久。人在往生前想到的,往往不是曾經做過什麼豐功偉績,而是該做卻未做的有意義的事。搶救我們共同的記憶以及鄉土活見證,正是這樣子的文化傳承啊!

我一生搶救台灣山林,為綠色生界請命。近年來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搶救山林,而是台灣山林從來都在搶救我們!如果我有前世,必也是山林中的修行人;如果我有來生,希望我是在最最惡劣土石流區的一株大茄苳,在被肢解之前,在粉身碎骨之前,我還是吶喊,還是要伸出每條根系,牢牢地捍衛我們共同的地土母親!願大家共勉之!

§ 我的懺悔
後壠仔茄苳王公的顯靈事件雷同於埔里,都是在台華人農業時代的契子文化、救災救難等等。陳隣長另引述,曾經有颱風洪峯帶來巨大的漂流木,擱淺在茄苳公旁,而童乩接近漂流木時猛然起乩;黃慶聲老師也轉述某耆老說,曾有往生者送葬隊伍經過茄苳王公旁側之後,就會大量落葉,且經延請法師誦經,始告停止落葉並萌長新葉。
而茄苳王公區的確是台中市重大水源地,1960 年代美軍眷村座落於此。1964年美軍拍攝的照片顯示,今之茄苳神樹周圍後來被填土、加高了約2 公尺餘。

事實上,市府及在地人民如果真有心於鄉土神樹的維護,早該進行龐大的文史、地貌大變革鉅細靡遺的總調查,追溯地文、人文及其他面向的變遷,從中淬取、歸納新規劃的原則、依據與改善的策略或方向。6 月3 日及9 日,後壠仔在地居民予我強烈的人地情感印象,里、隣長以降,他們流露出世居故鄉濃濃的鄉土大愛,卻苦於知識、理氣的不足,以及都會怪獸舖天蓋地的高壓,在不堪之餘,且在護樹聯盟來自山海各地友人的支持下,終能挺身而出,相信諸多軟體口述史的採訪、調查等,可以逕自完成。

而我該盡力於承諾的部分,提供茄苳生態知識或資訊的總撰已完成。然而,在我書寫到後半時,我懺悔我的魯莽與知識殘存的傲慢,因為過往2、30 年對老樹、神木等,雖然表面上做保護,實質上卻淪為囚禁老樹、阻絕生機及世代發展的機會,只讓老樹陷入更嚴重的消費樣板,這涉及老樹及土地情感,久來屬於被壓抑、被禁錮的「隱性文化」有關,是在外來強權價值系統之外的「俗民文化」,如同被貶為萬教雜宗、雜神信仰的台灣宗教,只藉古老的「觀音法理」而內斂自求,無法尾隨時代進展而深化與創造,更扭曲台灣傳統的人地關係、土地倫理,使之停滯於「俗民」低下、沒水準、迷信、無知的代名詞,卻聽任西方唯物的科學、資本主義、物慾解放的推波助瀾,形成消費自然、瓦解從土地到主體文化創建的機會。而我30 餘年來憑藉台灣自然山林予我的熏習、感染與教導,也讓我變成某類該死的專業或專家,卻無能將底蘊分享、傳遞於同胞,建立台灣文化的地基,了盡我個人在此世代最基本的天責。

如今,茄苳王公垂憐,顯靈浮字,不是要我去「保護」什麼表象,而是再度賦予我機會,去彌補我過往的無知、傲慢與失責,讓我善加反省數十年來為何無能將保育精隨文化,引渡到都會文明社會。

茄苳因緣是種恩寵與賞賜,我必須書撰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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