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活動-演講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活動-演講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4月28日 星期六

【信仰、愛、理念、行動、沒有得失的永續關懷 ──為大潭藻礁生態系祈福!】



陳玉峯(2018.4.28;凱道音樂會講稿)

總統府前演講(2018.4.28;凱達格蘭大道)。
感恩凱達格蘭、台灣天地眾神!
感謝現場所有朋友們!
412日,潘忠政老師在大潭藻礁區告訴我:
後來我們才瞭解,不是我們在搶救藻礁,而是它們在自救,也在搶救我們的性靈;它們會在必要的時刻,召喚適當的人前來!~
各位朋友們,大家都是因應藻礁生靈的召喚而來;大家都是呼應內在良知性靈而來;大家都是藻礁生態系的天使,大家都是台灣的希望!請大家給自己一個肯定與鼓勵!
──(沉默)──(30秒)
一開始大家在等待,接著想:怎麼了,他在幹什麼?接著,一些猜測、負面情緒開始翻轉……為什麼?因為你認為上台就該講嘛,那麼,某個政黨上台該做卻不做,還反過來倒行逆施,人民做何想法?!
剛才,才30秒,一百人3,000秒、50分鐘,必須要3,8544千個台灣人的30秒的期待,才會長成一小團現今桃園大潭的藻礁!(藻礁形成迄今,至少2,200年)而且,必須要一億三千萬個人,每個人付出30秒的生命時程,現今大潭藻礁的地景才會形成!(觀新藻礁地形史大約五千至七千五百年)
全國海岸線1,600公里,不到50公里、百分之3擁有潮間帶的世界上頂級的藻礁生態系,卻因為汙染及人為破壞,如今,殘存最後的4公里,大約千分之2.5的大潭藻礁,即將因為大約使用340年的「天然氣接收站」工程而滅絕!
藻礁是最後一次冰河時期結束後,八千年來,配合地殼抬起及堆積、氣候變遷,海岸潮間帶,特定的紅藻門石灰藻群,跟一般造礁珊瑚進行消長、演替、天擇而來,在全國海岸線是絕無僅有。如同少數原住民族,提供台灣文化多樣性的最大比例,大潭藻礁以最少的面積或最短的海岸線長度,提供全國海岸生界,最獨特的生物多樣性,如果它消失,一些珍稀物種,包括尚未發現或命名的,也將一併滅絕,因此,我要特地給它一個名詞:大潭藻礁就是國家的「生物多樣性的關鍵區(Keystone area of species diversity)」!
面對這樣獨特、唯一的關鍵區,對決幾十年方便利用的天然氣接收站,它的保育或開發(滅絕),恰好可以代表台灣是文明或野蠻的大指標!
為了孩子的未來、未來的孩子,保護藻礁刻不容緩!
國家成立的目的是什麼?政府的責任跟承擔是什麼?
成立政府跟國家不就為的是當代全體國民的公義、世代子子孫孫的公義?政府擁有最大的資源、最好的人才、最大的支配或分配權,本來就應該為世代、為國土、為生界的前瞻,做出慈悲、智慧的安排,可是,現在的台灣政府很奇怪吔,選舉的時候可以是公義優先、良知優先、環境優先,等等優先;掌權之後卻是金權優先、經建優先、官商優先、詐騙優先……就任的時候說:溝通、溝通、再溝通;就任後中油說、官員說:這是唯一的場址,沒有替代方案!
什麼意思?就是說環評是假的啦、世代公義是假的啦,方便經濟的暴力是真的啦!
現場所有朋友們,我們永遠不會氣餒,不會喪志,因為這樣的政權是我們選出來的,當然要由我們去改變它,必要時就得終結它!
過往,只要是對的事情,大家都會說: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對不對?錯!不對!事實上不是這樣!
歷來的環境運動,從來都是沒錢的出錢、無力者出力!所以,今天我帶些錢來,獻給桃園在地聯盟,擴大做環境教育,讓更多人可以加盟發聲、出力!不管大潭藻礁的結果如何,如果真的開發而滅絕了,我們一樣不斷地來此講給後代子孫聽,讓他們知道,是那些人傷天害理,我們必須留下暴政的見證;如果保育下來了,我們也該讓子子孫孫銘記,是那些決策者,留下了台灣的生機!
我要特別感謝大潭鄉親、現場以及所有挺身而出的人!鄉親、朋友們,我們沒有絲毫的權力,我們沒有什麼資源,我們是十足的弱勢,但是,我們具足在地的經驗常識,我們有良知、遠見,還有對台灣、對後代的真情!鄉親朋友們,大家就是台灣政府的導師,麻煩你,請再度給自己一些肯定跟鼓勵!
我要感謝潘忠政老師、劉靜榆研究員、陳昭倫研究員,以及眾多台灣的良心者,跟大潭鄉親們站在一起,見證這個時代的公義與希望!
我一開始的沉默是抗議這個政權;現在,讓我們為國寶大潭藻礁生態系獻上我們衷心的祈福,而且,今天更是全面教育運動的大開展!我已經編好一本書,很快地會印出來,我要捐給桃園在地聯盟500本,用來義賣資助在地的環境教育。
各界聲援團體剪影。
面對充滿靈氣的藻礁生態系,我在412日的短短2個小時的感受、體會後,我一天書寫一篇救急救難的文章,寫到第6篇時,我邊寫邊哭,因為我強烈地感受到生界的哀號,我體會到潘老師的痛楚,我想到自己42年山林的悲歌!我要將412日我們在藻礁海岸的對話唸給大家聽:
我問潘老師:
「你我第一次見面,你指著小潮池、翻開石頭、瞪視著眼界下所有能發現的,細微的生命現象或遺骸,一一向我介紹,從螃蟹類、珠螺、笠螺、蚵岩螺、草蓆鐘螺、蚵仔、石鼈、藤壺、扇形叉枝藻、小杉藻、沙菜、殼狀珊瑚藻、柴山多杯孔珊瑚、海葵、酋婦蟹、海葵、豆仔魚、蜑螺……講解,請問,當你用心跟『異世界』的官員、遊客講解時,他們會在乎什麼?他們聽得進去什麼?你本身如此恆定地做著,你跟這些生物之間有何關係?你背後存有何等的信仰?」
一樣平和的態度,潘老師回答:
「我覺得來過這裡的人,多會感受到這裡豐富的生態樣相,有生命情趣的人,也會興起要保育它的意念,然而,來的人太少,我們的速率太慢……」
不待潘講完,我又插嘴:「環境教育遠水救不了近火囉?」
潘老師一樣按部就班:
「是,感覺是這樣!所以我們當然在環評議題上力拚,與之對槓。如果沒有陳昭倫博士來,去年68月他們就動工了!是因為陳來幫忙之後,我們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從最早的劉靜榆博士,乃至後來一關一關卡,藻礁逃過一劫又一劫。在這過程中,後來我們感覺到:不是我們在救藻礁,而是藻礁自己在救自己,在適當的時刻,就會有人被它吸引過來!
這次,真的是生死劫!這回若能渡過,則整個桃園藻礁的價值,在我們的社會就會被認定,以後就不會有類似的開發問題,而是如何解決汙染的問題了。」
藻礁正在自救,許多人感受到這股意念。
我以42年的台灣生態暨環境變遷的調查、見證,確定1990年是台灣生界的大分水嶺,1990年代是生界大反撲的示警期;千禧年之後,則是生靈的自救期;毫無疑問,接下來就是全面滅絕的時代。
十多年來,我從自然生態的研習,漸漸轉向宗教哲學的摸索;從自然史,銜接屬靈的意識大化流轉史,看穿多數現今宗教之停滯於「我執」的洗腦或麻醉,誠所謂「末法時代」的大亂相,卻拋棄了最美妙的悟覺與靈覺!反而一批批篤志、利他(註:「利他」只是時下概念使用的代名詞)者,從自己生命的奉獻中,體悟出意識的靈動。
眼前的潘老師,一個老實台灣人,毫無沾染神祕主義的故弄玄虛,以平常事、平常話,誠實地說出他的心路歷程,因為我再度逼問:「你自己呢?你跟這些生命的關係呢?你內在的信仰為何?」
「我,本來只是把藻礁當作抵擋煉油廠入侵的工具,但是擋得了煉油廠,下一個汙染源、開發案還是又會來,因為這裡是所謂的『偏鄉』嘛!所以我們想說能否找出可以擋住所有汙染事業的東西來,所以想到能否由藻礁來?嗯!研究一下藻礁,當成抵抗入侵的工具。啊!沒想到研究的結果,才驚覺到原來藻礁本來就是目的!它是世界上少有的自然文化遺產啊!它不只是台灣國寶,它也是全球世人的遺產啊!我們沒有權力在這一代破壞它,我們只不過是向世世代代借來的……
我自己?如今我深切地尊重生命。我小時候常去野外抓小鳥啦、打動物啦,而我在這裡,從生界、生態上獲致的樂趣,以及內心的安頓,遠遠大於捕捉或殘害它們,後來,其實也帶有贖罪的心理!我真的是贖罪,因為長大之後,愈來愈多的知識與體驗告訴我,我們跟生態系、所有的生命之間,其實是具有彼此依存的共生關係,牠們族群數量如果式微,事實上代表的是:我們的環境正在被摧毀!我們沒有權力去破壞它,我們不能傷害生界,我們傷害它們其實正在傷害自己,更在摧殘孩子的未來、未來的孩子!……
老師,你呢?」
他叫我老師,我也叫他老師,其實,我們都叫藻礁老師!感恩!!
多少風霜歲月,數不清多少我在大自然中的跪地感恩,算不盡我書寫了多少籲天求地、問神卜鬼,更加上不會算的立槁沉默,我呢?自然是我的信仰,在茫茫的雨霧,在無窮浩瀚的陸海汪洋中,沉默!
台南募款餐會演講(2017.10.28)。
天主教教宗從20世紀到21世紀,多次在世界各地,向原住民及在地生界懺悔、道歉;蔡總統就任後,向原住民「道歉」,我一直等了數十年,苦等守候著有沒有一個「政要」,可以打從真心,為20世紀以降,對著台灣山海生界大地,懺悔我們的暴行?!
藻礁生態系本來就是特殊的,極為複雜、奧妙的意識體。201335日,我跟著MIT走南一段,在雲海之上的卑南主峯山頂,導演問我的感想,我說:
「我一生自以為在搶救山林,最近幾年來我才了悟,我們從來沒在搶救山林,而是山林從來都在搶救我們!何其盼望我們的後代子孫,依然可以跟我們一樣,還可以欣賞、體會台灣的天造地設、自然風光!
如果我有前世,必也是山林自然的一分子;如果我有來生,但願我是土石流區的一株大樹,在被肢解之前,在我粉身碎骨之前,我還是吶喊,還是伸出每一條根系,牢牢地捍衛我們世代共同的母親!」
將近半年來,高雄馬頭山的觀音呼喚我去;如今觀音大潭藻礁的生靈召喚來。聖山靈海是我們這代無可逃避的自我救贖!
(馬頭山案例,造假鐵證如山,政府還賴在那邊,那樣的體制、那樣的官僚──不值得我罵!蔡英文總統,今天的藻礁永存音樂會為妳而開,為國家世代、生界而開!我衷心期盼,您還值得人民罵!)
~我們的生命只不過像是空氣,而不是大地!~
感恩現場的天使!感恩所有已付出、正付出、將付出心力救援的朋友!感恩台灣!感恩全球生界!謝謝大家!

2018年3月29日 星期四

【簽書】


陳玉峯

簽書演講會(2018.3.25;旗山國小禮堂)。

      20183月下旬我不算忙碌,卻是沉浮人間世,直到325日深夜告一段落。
325日我在月世界觀看眾生相,拍攝一段不怎麼攝心的僧尼誦經,幾張春天的樟、楝花景,然後趨車在28號公路上。
馬頭山登山口附近,我從外車道想要迴轉,瞬間一部朋馳車,從後方快速撞上我的左車頭側,我瞬間念頭「是我想迴轉」,所以是我不對。下車後我道歉,對方司機一臉怒氣過來,但很快地消除。然後一位女士下車,就是那類「善盡維護自身權益」的人,抱怨一大堆,包括她的保險只有六千多塊云云。
我一開始即先拿一萬塊錢及名片給司機跟他說:「你們保險能付即付,不能或有任何不足,不用收據,告知一聲,我立即支付。」,那位女士還是囉哩叭唆一簍筐,從各種角度拍攝,我擺個pose微笑讓她拍照。我有點同情加上一絲厭惡,反而是司機男士在勸慰她:「人家都說全部賠給妳了,好了啦!」。
不論後車撞前車的是非對錯,不管明明我有打方向燈,只因為我念頭是要迴轉,而在斜彎山路上我完全沒看到死角來車的竄出,真是意外啊,我沒有一絲絲要去計較的想法。我只是對於那位女士還會生出厭惡感感到愧疚,畢竟她之所以那樣,有其習氣養成的,我所不知的,反正大概不會是愉快的際遇,我為何還會「厭惡」呢?!
她的車體堅硬,沒啥大損傷;我的老車不堪被撞,凹陷一片,方向盤歪斜,打滑燈及剎車燈都紅起。他們大致滿意地離開,我也開進黃惠敏家吃中餐。心想,原先預感我會出車禍,在馬頭山神的護持下,應已化解此厄吧!
車送修,搭吳明憲君的車前往旗山國小禮堂準備演講。
我一一向鄉親握手致意。
一位阿伯緊緊握著我的雙手不放,嘴裡嚷嚷著:「不讓你走!不讓你走!……」,活像個撒嬌的小男孩;一個阿嬤握著我的手,眼淚就掉下來;一位女士趕去買小籠湯包及酸梅湯,生怕我演講中肚子餓;一位望重的銀髮族直說要來拜訪……
禮堂老舊空蕩,很容易吸收人的能量。自己不滿意我的演講,因為惦記著長者的腰幹撐不了那麼久。老輩人大概很久很久沒有如此漫長的靜坐,他們努力不讓自己打瞌睡,我得不斷鼓舞他們。
我知道我講的內容對多數的他們太過生疏,但他們硬撐著,且不時報以掌聲。他們的臉龐,流露著台灣歷史最後、最純樸的容顏,無須考據,他們就是馬卡道歐時空尾音的印記。
泥岩地理區是深海滄桑與幽怨?
演講三個半鐘頭,接著我簽名在義賣書上。
我簽書的速率算是迅速的,卻簽出了生平僅見的漫長。竟然有人有耐心地錄影下來,好像簽了36分鐘。再累,腰幹也得挺直。
我也「義賣」了幾瓶最後的「鐵板沙」及急水溪入海口的黃砂。義買者買下自己許給馬頭山的志氣。一位高中生(?)接下鐵板沙,在這保守的偏鄉很不簡單;第一位勇於「買」砂的,是壯年漢子,我感受他的血脈噴張,還有幾位女士……
面對赤誠,我還是靦腆。
我去牽那部老破車。修車師傅還幫我清了垃圾,置物箱多出了一些硬幣,還有2個好像是公文袋之類的。我問誰人的忘記拿走?師傅說:沒啥東西送你,就紀念包!
我想到DPP如何靠藉這批廣大偏鄉的素民贏得政權,如今竟然這樣殘忍地要把情義拋棄?我不相信人心如此淪落,偏鄉還是滿山春芽。
這幾天內,我關掉了臉書;「面試」了碩專班入學生,也「審查」了某國立大學兩件應聘的,厚厚的科學論文,還有私校的一件,我真的很「害怕」要「審查」別人!龐多因素左右著人的偏見,無論我如何自我要求持平、寬厚、前瞻,是人就不具備上主、神明的天平,況且,數十年來我透徹看穿統治強權設計出來的結構之惡,凌遲且操控負面人性。
我演講了三場次;前往廣播電台連續錄音一次8小時、一次7小時;在民視錄影了一次;學校上課,也同日本訪問學者聚餐會談。幾次類似的經驗,我實在不忍苛責台灣學界;家隔壁砍掉我後院幾株樹,我付了兩萬元工資,理由:長在我家範圍!左鄰右舍都「恨」透了我們喜愛的樹木,千方百計要砍掉;金錢物質留不住在我身邊,日昨得知:女兒宣稱我要什麼可以買給我,但錢絕不給,因為我都會「給別人」;這幾天,也寫了6篇長短不一的雜文。
家後院的樹木被砍光了!
上電視節目為馬頭山請命(2018.3.22)。
左起胡忠信、筆者、柯一正導演、蔣耀賢。
十天之間,一樣陽光之下沒有新鮮事。凝視接觸的人、事、物,想像著全球舞台人性翻騰的噪音。有時,我可以出離得透徹;有時,不得不承認沮喪立槁,我只是自我要求,高過60歲的人,沒資格對人表現。我反而祈願,不再有那麼多人對我好,接下來還得面對拿回來的一堆香蕉跟甘藷「煩惱」呢!

山蕉與蕃薯。
襌門是台灣史上最隱密的轉型正義!


2018年2月26日 星期一

【《自然與宗教》隨筆12 ──大樹講堂簽書演講,兼由馬頭山談起(2018.3.17)】


陳玉峯
綠精靈的無窮生機。

當我寫完過去、現在、未來三心不可得之後,感覺這面向可以暫時中止了。春節前後書寫這系列,恰好到初九「天公生」結尾,也恰好想來有氣,天公不是宇宙大帝嗎?祂還有生日?還得「被出生」?這大抵是晚近年代被擬人化、流俗化的結果,而根本的原因是中國帝制禁止人民祭天祭地,那是皇帝自稱天子的壟斷,依階層劃分,諸侯祭山川等,尋常百姓只能拜自己的祖先,導致「天公」與人民太過疏遠,久之,神格也普遍低落,只在邏輯上維持一個空殼,且這個空殼應該是《封神榜》出版後,才藉神怪故事勉強維持的「神殼」。台灣「諸神」當中,最陌生、最不浪漫、最沒故事性或最貧血者,非玉皇大帝莫屬。
請回世間法。
農曆年前我問護樹協會的老闆張美惠小姐:「要不要新書《台南的生態綠化》?」
她回:何妨在「大樹講堂」辦個簽書會及演講。所以就敲定2018317日下午2時,在台中市忠明南路78938F1開講。
說起「新書發表」,我曾有一次《展讀大坑天書》的經驗最勁爆,一整天只引來一個人要買便當,直是破天荒,也成了「新書發表」的大笑話。從此,留下「美妙的」記憶,也不再有「發表」的念頭。近十餘年來,出書是向自己的交代,見證尚有呼吸而已?
然而,2017年我合計撰寫或出版了9本書。其中,《台南的生態綠化》既是植被生態專業,也是個人研究調查的某種回憶錄。我不知道拙作能予人何等啟發,我只知道忠實地盡我天責與本分。
現代人資訊太恐怖,除非夠膚淺而切中亂流浪潮,否則出書早已是夕陽行業的一抹殘紅。三、四年來我同時將撰寫的,也進行口述、廣播。經過三次的聽友會,我得知會聽我廣播,甚至「著迷」的年齡層從9歲到99歲。日前,一位朋友告訴我:
「我那4歲半的姪子,主動要求聽您的廣播輯。他會自己充電,自己一聽,一、二集吔!老師,您的聽眾群年齡得下修為4歲半!」,哈!果然「心」無年齡,只在投不投緣、契不契機。
長年來,我一直很想開講人生哲學,因為光只讀書,存有太多隔絕、誤解,面對面的聽講與問答,通常才是心智交流、激盪的最佳方式。然而我一向太「自私」,不善於頻頻的人際,或說,我太吝惜與人相處?也許,是因為說不出的苦衷?無論如何,我還是盼望今後有機會開辦定期的交流,而不敢說「授課」。

筆者第一次在大樹講堂的演講(2017.7.29)恰逢尼莎颱風來襲,台中市也停課、停班,但各地開車前來的朋友竟然風雨無阻,將小教室擠得水泄不通。

除了人的存在哲學之外,我一生念茲在茲的,孕育、滋養人們的土地生界,我畢生鍾情專注的植被生態,其實正是國家社會文化、民族族群生存長久度的根本與活水源頭。而台灣在政權特定偏頗的目的之下,剷除了台灣人跟土地、自然連結的臍帶,卻在民主化、自由化的進程中,以極其膚淺的形式主義,取代了自然土地認知的長遠大計,只為短暫的政商利益而為所欲為。如今,在早已過度開發,土地生界承受壓力已高居全球之冠,且自1990年以降,台灣已走上潰決的不歸路,但國家整體施政仍然對生界議題蓄意漠視。
眼前的一事例,馬頭山遭遇事業垃圾掩埋案,浮現的就是這系列問題冰山的一小角。從我2017115日首度勘調馬頭山迄今(2018226日),依我所理解,按照撰寫研究報告最後化約摘要的習慣,我會說:
~制度是所謂合理化、合法化的變動性的形式,從來不是公正、公義及真相的化身,更不用說什麼理想或遠見~
我第一次跨進馬頭山區走沒幾步路,楊國禎教授就大叫「大葉捕魚木」,絕對稀有的物種;我們一個月內勘查三次,還沒有真正實施調查,登錄的植物就超過300種,而開發單位據說調查約一年,環境說明書登錄的植物竟然只有197種。反開發的自救會提出這些發現,環評會要開發單位補件再審,所以開發單位委託的公司再補行調查,然後宣稱大葉捕魚木等,不是農委會公告的稀有植物,而他們也會進行假植、復育。對其他動植物等,提出的理由是別的地方也有,云云。
如果這樣的理由可以支持開發,根本就不用環評,為什麼?
1.漫長申辦、調查環境資源過程中,草率行事,直到20182月才肯承認有大葉捕魚木等物種,只因其等尚未被農委會臚列為稀有,所以就沒關係?準此邏輯,政府只要依據所謂稀有物種的分布地,劃出不可開發區就好了,何必環評?
試問稀有物種誰人指定的,指定過程是何?全台灣都清楚、完整調查過所有生物的稀有度跟存在地嗎?從來都不知道的物種出現時,例如同樣在青灰岩地層新近才發現的未發表的新瓶爾小草、小花遠志等,或嚴重瀕臨滅絕的水社黍,或瀕臨絕種如胡麻草、高雄獨腳金等,或資料不足物種,或易受害、接近威脅等,大約20物種植物,如果再仔細調查,難保不會出現在欲開發地區,則憑藉已公布之稀有種名錄做開發可否的判斷,環評的功能及意義盡失。
2.開發單位列出一些生物說沒問題,反方說有什麼物種,開發單位隨之再說有什麼,也沒問題,準此邏輯也不用做環評矣!試問誠信何在?只為開發而合理化一切嗎?而環評會委員們有沒有人調查過該地?憑藉著什麼專業或誠信判斷,斷定生物沒問題?
3.我們窮畢生研究,直到近來才明白青灰岩地層生態體系是百餘年來失落的環節,政府理應凍結重大開發案,先行全面調查規劃、分區後,再予考慮種種合宜的國土分區,何況馬頭山區尚存全球唯一的梅花鹿天然孑遺族群,這是世界級的保育案例,懇請國家當局立即進行DNA的檢訂調查。
4.如果說假植、復育生物就可以通過環評,那麼全世界沒有什麼地區不可以開發,台灣生界經由250萬年的演化只是笑話,人類也不用上帝、神佛!遑論環評。
還有高雄文化的根源就是刺竹天然林,以及從鄭氏王朝以來,反清志士流布山區,跟西拉雅原住民合體、宗教文化大融合,且從中產生台灣價值系統、台灣主體文化,以及許多神話、故事的原鄉,馬頭山實在是台灣主體文化的聖山,牽涉到自然、土地、生界、歷史、民族、宗教信仰,甚至靈界的深層,並非掩埋場的技術性層面問題。
台灣人從自然到人文的發展由於太多政權更替迅速,珍貴的遺產一代代快速流失,我何其盼望、祈禱上蒼垂憐,再怎麼「利」字當頭,總有普世人性的希望,但若全民迷失,終究只會走向滅絕。但願各方「業主」良知發現,我願無償協助馬頭山規劃為商機旺盛的生態村,永續傳承這代人的智慧與珍貴的公共遺產。
也就是說,雖然今年我已屆齡退休,我願以殘生的微薄心力,在自然情操、土地倫理、人心哲學、保育價值及價值保育與創發,善盡一口氣的天責。
大樹講堂的第二次開講,我會詳加思考如何帶給朋友們一場心靈的洗滌或智能的營養午餐。

2018317日演講的場地可俯瞰台中盆地。



2017年12月26日 星期二

【本位與交流溝通】

陳玉峯


演講會後的大合照(2017.12.20;成杏廳)。

曾經到過與台灣交流的非洲國家參訪。
台灣駐紮該國的外事人員有外省人、有台灣人。外省人說的是中國文明、「絲綢藍」;台灣人向該國誇示的是台灣土產、「台灣綠」,連植栽、擺飾也是。
如果是我,我會在短時程內學習該國的山川地理、文明風俗、一草一木,瞭解非洲「沙漠褐」。「我」本身就是台灣文化的載體,不需要特別強調外在,交流溝通並非只想推銷自己,何況我們本來都是世界公民、地球村的夥伴及成員,關鍵在於你是否具足內在主體認同意識及台灣文化的內涵,也就是厚實飽滿的台灣靈魂。主體靈魂的充分絕非本位,而是內在的自足與自信,才能自然流露同理心、關懷心,視他人如己出,而無「你、我、他」的內在隔閡。
這次成大台文系邀請北非突尼西亞,201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全國四方對話」代表性人物之一,人權鬥士梅沙悟德˙荷穆達尼(Messaoud Romdhani)前來演講,雖然他跟我只有簡短兩度的對話,我問他對台灣的初步印象,他說:
「台灣的自由、民主比突尼西亞進步多了,但是,自由民主如果欠缺公義,那也只不過是個空殼子……北高兩市市長似乎都對未來充滿焦慮!……」
荷穆達尼與柯市長的對談(2017.12.20;李文英提供)。

他在成大的演講及交流中(2017.12.20),說明突尼西亞為什麼在系列茉莉花革命的國家中,唯一可以成功的要素在於較成熟的公民社會,而對話溝通的要素,包括沒有預設!
「沒有預設」、沒有底線誠然很理想、中肯,但台灣與中國的對話絲毫沒有這種條件。我認為台、中對話,最好是站在東南亞、東北亞及全球角度,加入其他國家的多方會商,而動態變數太多,沒有什麼不可能。
至於在台灣內部,龐雜公共事務是可以進行無個人或集團預設的嘗試,從而謀求共識的產生。別人如何我無能了知,對我而言理應做得到,畢竟萬法唯識,既不沾黏,何來預設?!
荷穆達尼與筆者在成大台文系門口合影(2017.12.20)。
荷穆達尼與成大校長蘇慧貞寒暄(2017.12.20;成杏廳)。
筆者在荷穆達尼演講前的致辭(2017.12.20;成杏廳)。
演講後的問答(2017.12.20;成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