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1日 星期六

【平價料理】


陳玉峯


清明隔天午後,翻臉的天氣沒說什麼就變,陣陣接力的北風狂暴起飆,也不知道誰犯了誰?
我到家附近,一家開了15年的平價日本料理吃簡餐。
老闆廖師傅生就一張笑意靦腆的大男孩臉,質樸、木訥;太太則是正面精明能幹型,擅長於生意場合的人際心理。大概隔了23年吧,太太就開起了分店,獨撐半邊天,偶而才會回來老店。
我從他們開張,三不五時吃到如今。
大約是起初吧,我說個故事或現象給廖師傅聽:
「我老家某條街上有兩家雜貨店,一家生意興隆;一家門可羅雀。前者的老闆,人家來買斤糖,他先鏟起約半斤進袋,在秤上不斷少量增加,增加到秤端翹起來;後者老闆一鏟一斤多,再從袋中少量挖出到平衡。
人性嘛,不斷給些小量,施點小惠,顧客看了爽;反之,慢慢減量,顧客感覺你在挖他的肉。明明兩造都差不多,如同莊子在取笑的猴子的故事:早上給三個菓子、晚上給四顆,猴子生氣了;早上給四顆、晚上給三顆,猴子高興了。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不都一樣,難道你計較中午死了,這一生少吃或多吃了一顆?!」
從此,每次我來吃,就會多出一道手卷、一盤炒青菜或一碗湯。老闆對待每個客人如此。他店生意好得很,一年365天只休息年夜飯。店的同一條街,每家店面不斷換老闆,有家店換了八、九回。如今,十家店面關了八家,只有這家日本料理店屹立不搖。
這家小餐館雇請了四個服務生,都是所謂的小老百姓。每一位都打從心裡對我很好,雖然噓寒問暖的話語千篇一律,但是場域氛圍如同我老家偏鄉的溫暖、樸素、單純,有種美好的「不長進」。
今晚我問端菜給我的,長得醜醜也美美的女生:「月薪多少,有休假?」
「二萬多,週休一日,輪替。」,而她們可以維持美好的態度與笑容。
就在我快吃完的時候,一朵花蕾正要綻放的玫瑰飄進門來。她瞥見我,直對我笑、打招呼。她穿熱褲,秀麗甜美,紅潤膚質、吹彈可破;她看見我時,洋溢著溫柔的親切,我感受到她想擁抱我的瞬間遲疑,她十七歲,真的花樣年華。
原來,她是廖師傅的獨生女,從她兩歲,我不時看見她在店裡出現,如今亭亭玉立。
我不知道她對我的親切感,是否跟一件事有關。
她媽很「重視教育」,國中時把她送進一家宗教辦的學校。生活規律化,要誦經,有早、晚課,規矩一簍筐。放假回家時,總是哭紅著臉。
有回,我在店裡吃飯看見她,她就像插在農藥跟化肥上的,一朵半枯萎的花。終於她老爸很慎重地問我:
「小孩適不適合接受宗教化的教育?她哭吵著不想去!」
我回他:
「我幼稚園唸的是齋教辦的,環境還不錯。一年幼教,我唯一記得的是早上十點有餅乾、點心。我不確定該校如何,只知道你女兒很不快樂。是健康的鳥,就不要關在籠子裡養,趕快換校!」
「可是我太太說學校很好,她堅持。」廖師傅一臉無辜、無奈。
我第一次「使用權威」:
「你跟你太太說,是『教授』說的,待久了會有人格異常!」
下一次再看到他女兒的時候,陽光燦爛,活像隻快樂的小麻雀。
今夜,我跟玫瑰花說:
「妳好漂亮,生活快樂!」她興奮地跟我道別。
我愈來愈胸無大志,只希望盡可能我所看見、接觸的人都是快樂、祥和的。至少我數十年相處的、接觸過的販夫走卒、清道夫、換玻璃的,生活場景的台灣人大多如此。
我瞭解如何讓更多的,天差地別的性格、才能、脾氣、際遇……各得其所,有效的指標之一:安詳快樂的程度、比例。我老早預警,目前這個政權必然愈來愈糟糕,因為無私的程度太差,氣度太窄,重用的沒幾個像個人的人,更不要說智慧、遠見了!
餐後看見網路上有則某位肉餅臉的市長,面對環保抗爭人士時的嘴臉,喔──!幹!那等權力的傲慢,我真的吐出來!該市長要求抗爭的人要「守法」,「恁爸就是這樣抗爭走街頭出來的,如今權力在手,你們就得乖乖守法!」。
原本愉快的晚餐,至此大殺風景。政權走馬燈,官門好「修行」,唉!台灣人還有得修哩!

2018年4月20日 星期五

【為國寶大潭藻礁生態系祈福(2) ──海岸變遷】

陳玉峯

1998年桃園藻礁原貌。

2000年台電整地闢建大潭電廠

2005年海岸工程陸續施工,藻礁海岸受到破壞

2010年海岸工程完工,已經陸續產生突堤效應

2015年北側海岸淤積,南側海岸侵蝕


整體說來,興建突堤是種自私與圖謀短暫近利的行為,遑論局部填海造陸的工業區等。
桃園海岸線總長度大約39公里,屬於砂質海岸,而有局部藻礁、珊瑚礁斷續出現。海岸線之行政區由北往南,依序為蘆竹區、大園區、觀音區及新屋區。大園區的竹圍附近海岸,夾雜一些大礫石;白玉、下埔一帶則有砂丘地形,其上,防風林茂密。
經比較各年代的地圖,數位化校正後,從1904年至1987年間,觀音以北的海岸變動小,大致維持在平衡狀態,但大園區的下埔附近則有部分侵蝕的狀況;而觀音以南的海岸,19041987年間大致出現淤積的狀態,特別是觀音海水浴場及永安漁港北側最為明顯。
真正顯著變化的,是「觀塘工業區∕液化天然氣接收站」預定域的前期工程。1999年工業區∕天然氣接收站通過「環評」,20012008年期間陸續進行工業港的先期圍堤、臨時施工碼頭、大潭電廠進水口防波堤、出水導流堤延伸等等工程,於是,「突堤效應」很快地導致地形變遷。
陳亞嵐(2017)的〈觀塘海岸地形變遷特性分析〉一文指出,19972015年之間,這些先期工程完成後,大潭電廠進水口以北,大多呈現淤積的現象;以南,則大致呈現侵蝕,只有新屋溪口出現局部的淤積。
而更早之前,殷富(1999)的〈桃園工業港興建對海岸地形變化之數值模擬〉報告,預估興建5年之後,工業港往南至永安漁港之間的海岸線將會退卻280公尺之多。
毫無疑問的是,觀塘工業區以及接收站等等的填海造陸,必將造成大潭藻礁區天大地大的衝擊,則數千年來台灣殘存的一級海岸藻礁生態系,勢必慘遭徹底破壞、殞滅!
這是一場零和戰局、你死我活?!而藻礁之戰退一步則全軍覆滅?!
也就是說,藻礁保育的運動是場台灣價值觀與良知的大考驗;藻礁在桃園海岸的家園,是上帝指定的;工業區、工業港、接收站,是權勢者一時的方便之計,難道台灣人選擇逆天?!在氣候變化、危機四伏的未來,大潭藻礁及桃園海岸事實上,擔任內陸穩定、緩衝的關鍵保護的角色,政府總該具有些微遠見吧!

我從197882日的鼻頭角海岸植物採鑑以來,大約是在1981年,因核四廠預定地的植被調查,算是個人對海岸生態研究的開端。而1984年我對墾丁國家公園70餘公里的調查之後,建立對台灣海岸植被生態的總論,也注意起台灣最敏感,植物形相或生態最極端的兩大區塊:高山與海岸,正是全球變遷中,生界最敏銳反應的動態區。
20042007年間,我沿著台灣本島大約1,139公里海岸線進行全面的調查,用以撰寫這一生對台灣許下的承諾,全套《台灣自然史˙台灣植被誌》之第1213冊的海岸植被。
觀新海岸由橫向急轉彎為縱向的三條小溪流,正是藻礁生態系的傑作,深具安邦定國之功!

對台灣一生的承諾。
當時,關於「西部隆起海岸(淡水河南岸以迄枋寮附近,全長約410公里的海岸地區)」的瞭解中,對南部「死亡海岸線」的高度變遷感到怵目驚心;對北台之相對穩定也為之嘖嘖稱奇,特別是桃園海岸,其最高及最低潮位相差達5公尺,且其地理位置正位於強烈的「新竹風」之北端,而附近既無大型河川供應大量砂源,雖屬侵蝕型海岸,何以如此穩定?
更奇特的是觀音區海岸的南端,一些小溪流有趣的現象:
大潭工業區以北、永安漁港以南的小溪流,大抵都是由東向西「正常」流向台灣海峽,唯獨大潭與永安之間,由北向南依序的小飯壢溪、新屋溪及後湖溪,都是由內陸(東)向海(西)流到海岸線之前,猛然急轉為由北向南流出海!大約急轉了7090度。
顯然的,原本理所當然的橫向流,突然遇到北高南低的隆起,因而急轉為縱向流。
當年我只推測海岸線附近,北高南低的隆起之所致,而完全不知藻礁生態系擔任了關鍵角色的扮演!
也就是說,桃園海岸的藻礁生態系誠乃數千年來,捍衛海岸地區的守護神,真的是「安邦定國」的大固元!光是這項特徵,怎可在國土計畫、海岸規劃忽視之?遑論其為台灣海岸線最獨特、珍異的藻礁生態系!
我不想再講述一些「政治語言」的呼籲,而權勢者請你們稍微正視、深思之!



2018年4月19日 星期四

【為國寶大潭藻礁生態系祈福(5) ──結構之惡】

陳玉峯


  

2013420日,蔡英文主席造訪藻礁,寫下「藻礁永存」,想必是2018428日「藻礁永存音樂會」的出處!(潘忠政提供)


~自由但價值典範瓦解的社會,事實上只是變相的專制帝國,台灣目前的土霸政權,處處流露如此的,權力的傲慢與買辦的割據。這類現象並非始自2016年的二次政黨輪替,而是長期執政的地方政府,以及黑暗派系的蛻變。~
2018416日早上,朋友傳來15日下午,「環團代表」年度例行進總統府「拜會」總統的感受:「……只能說,她在偏聽之下,似乎已然忘卻初衷!」,我只能苦笑,難道全國沒幾人看穿遊戲規則底下的運作?盱衡全局,此面向我只好存而不論,還是先回到正面人性的台灣。
412日下午,大潭藻礁之上,我傾聽、凝視平實、剛毅的潘老師,娓娓道來他與藻礁生態系或台灣社會的生死相許。他的氣質一點兒也不是都會型的「環保人士」,當他說出:「我原本是教師聯盟的成員,還在教書時,1993年我成立『觀音文化工作陣』,概念脫胎於『嘉義文化工作陣』。那時,正值社造興起的時代,當時牽涉的政治面向較多……」,我心裡頓生:難怪!

§ 顧一條溪的男人對決體制結構的大惡
「……2000年我退休。2006年我回來觀音區,成立『大堀溪文化協會』,當時我想餘生不多,乾脆顧一條溪,把它顧得乾淨。大堀溪是觀音區最大的河流,在地人都唸大『窟』溪,可能日治時代改寫成『堀』吧?……」
潘老師是1983年到新坡國小任教自然科(觀音區中山路二段),桃園在地人,大我一、二歲,原本俱足主體意識,他應該是看得見自己根系的人,他自嘲「否底吔!」(指加入台灣教師聯盟)。
2011年,吳○○要將桃園龜山的中油煉油廠遷來觀音(即觀塘工業區計畫),他結合新屋人,發起「觀音不要煉油廠運動」,隔年籌組「桃園在地聯盟」,暫時「成功地」阻止「共業」,然而,民間認為,「觀塘工業區」本身填海佔地232公頃,後來改稱在北方填海77公頃,而「東帝士年代」如何取得土地?原計畫包括工業區、石化區、天然氣接收站,等等,期間,官商如何結合,疑雲重重,雖然權勢集團知道在地民間拒絕多事故的煉油廠,因而現在不提工業區、煉油廠,改稱填海的77公頃縮小為37公頃,只做「沒有替代方案的第三天然氣接收站」,位於原本的臨時碼頭區。
讀者、朋友們請逕自上網搜尋「桃園煉油廠」,以及公共電視一、二十年來的相關報導,或可窺進觀音大潭的環境生界危機,根源於桃園(龜山)煉油廠的「遷廠」。潘老師擔憂的,並非只是天然氣接收站的問題,而在於「中油、台電、資本家、官僚大聯盟」的策略運作。潘老師跟我說了多次的「頭過身就過」,實乃台灣數十年結構性的大問題,我推測蔡總統很難瞭解箇中原委,或說體制長年之惡!
一位朋友告訴我:「政府」想要把桃園煉油廠搬遷到海邊,市區煉油廠那塊地「很值錢呢」!一語直逼關鍵。
由此出發,不斷惡質蛻變為一簍筐的小議(問)題、假問題,再借助行諸數十年,瓦解民間反對勢力的老梗手法,以民制民,而達成「金權帝國」的目的。而有些「環團」(或假環團)也跟著起舞或蓄意「被利用」!全國數十年來的大案例,似乎皆然。
這幾天我瀏覽著桃園問題時,後勁反五輕的歷史及人物,一直盤旋腦海。我想念老朋友,已仙逝的劉永鈴先生!而北部鹽寮、貢寮反核四運動所遭遇的情節,也歷歷在目,跟現在雷同,但現今權勢者更加惡質。
我也估算著填海造陸232公頃,加上林務局如果解編防風林區,合計約在460公頃以上的面積,正巧相當於目前桃園煉油廠(龜山區民生北路一段)的480公頃。
半屏山下的石化帝國今已歇業(2013.12.25),還有人記得半個世紀的夢魘嗎?!



後勁反五輕運動極為壯烈(2013.12.9;後勁文物館)。

劉永鈴先生(2014.2.11;後勁)。

劉永鈴先生生前最後送給我的照片。

去請教貢寮反核的草根前輩,歷來官方、資方如何收買人心的方式數十年如一日,左起楊貴英、吳玉華、林明生、吳文樟及簡定英(2013.10.1;於貢寮接受我的口訪)。


§ 弱勢的弱勢
我問潘老師:觀音在地人如何看待所謂的「天然氣接收站」等?
「在地人早年在此捕魚、抓鰻苗,如今偶而設有定置漁網,然而漁獲大大不如從前。自從被規劃為觀塘工業區之後,海岸地帶變成禁區,在地人就很少來此。而在地人大多對藻礁生態系的價值近於無知,又被○○單位洗腦,○○會帶在地人到各地旅遊、參觀,告訴他們天然氣接收站很安全,更是國家重大的建設……許多『頭人』可能被『收買』了,都會出來表達應該配合國家『建設』,何況這一帶的藻礁已經『被破壞到差不多了』(註:倒果為因的說法)!……
重大的一個原因是:在地人因為長期獲得大潭電廠的回饋金,因而可能認為如果中油來了,一定也有回饋金,所以他們說:擋也擋不住啦,不如直接把回饋金談清楚!他們散播著:政府政策要做的,擋不住,這裡已經沒有什麼生態資源了,不值得保護啦!而官方一再擺明非來不可,拒絕其他替代方案!……」
340年來,這些老梗的手法從來沒有改變,如同政治的圖騰,恆存於人性的弱點處布滿菌絲,隨時隨地冒出子實體,散布且繁衍。


§ 權勢的黑洞
堅貞是人性的玩笑,價值觀也是一時權宜?以體制改變體制永遠只是夢囈?
多少當年的反對者(黨)一旦坐上體制的權勢,昨日之善昨日死;今日之惡今日生!為什麼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
根本的問題在於價值觀與信仰的文化涵養,或個人的人格及智慧等第;體制層級、層面,以及文化、制度的結構性議題;客觀環境、機率或外力議題,以及其他。
除非至少以一本書的篇幅,否則難以照顧大要,但我估計今後政治上的兩到三代,將會是台灣政局另波的黑暗時代,不大可能有立竿見影的改變,因為整個社會的沉淪趨勢,下掉得很凶,這可由當今權勢用人及大學生的價值觀來檢證;大公無私且有遠見、智慧、格局的人,幾乎全面被淹沒。
貧窮或弱勢文化出身,而未有良好、厚實教養的目前壯年政客,吃相極為難看,我在其他文章中略有著墨,於此略之。
桃園藻礁面對的墮落面與全國同步。
「我們奮鬥了幾年,很傷的是2014年鄭○○跟我們去抗議吳○○,表現得一副很有人文、生態的素養,當選以後就不甩我們了,否則那時候正是最佳逆轉的時機,也不會形成現今政客掰出來的困境或泥淖!……」
2013年蔡英文來到這裡,盛讚藻礁是重要的自然遺產,她寫下『藻礁永存』四個字,言猶在耳。我們428日上街頭、辦音樂會,請她一齊來搶救藻礁不為過吧?!……」
潘老師溫和地敘述。如今呢?「背信忘義」、前往總統府「拜會」,罵過也「拜」過了,接下來只能祈請天地英靈、神鬼加持了!
我想起歷來所經歷的政客,從立法院、行政院到總統府,只閱歷了一、二次,我就斷然判定,千萬別一廂情願地要去跟「大官」說理、談理想、良知,或許如中國戰國時代的合縱、連橫之術才能奏效,如今絕對「現實」的「中國思想化或治術化」,你憑何「實力」跟人談「條件」?!
李前總統為什麼在退休後一再強調「脫古改新」?兩次大選前,我都向其請教過這些「政要」,李前總統看得很透徹,當年也都罵得很凶,這些人都在世,我沒必要起口業;我瞭解潘老師的心情,但無能也不想多說些什麼!
2017929日筆者第三次訪談李前總統。
我永遠希望無窮,一樣深耕基層,明知不可為而為。我只能祈禱、祝福如潘老師這樣的台灣人,可以激發更多如是的「潘老師」,而藻礁也會找到出路。

2018年4月17日 星期二

【為國寶大潭藻礁生態系祈福(4) ──豐饒大地,懷璧其罪?】

陳玉峯



潘忠政老師來到小飯壢溪入海口附近會合後,我跟車,來到了「大潭觀塘藻礁區」(註:目前最受威脅,欠缺保育法源的危機區)的入口鐵門處。此處向海,穿過防風林,即到達大潭火力發電廠冷卻水的「出水導流堤」排水口。排水口向海,大致上即過往規劃的(註:今已打消念頭)「觀塘工業區」的中心點附近,原本打算填海造陸232公頃,且造陸後的向海側,還要設置「觀塘工業港」。
桃園藻礁分布概略,以及目前告急的地段(潘忠政提供)。

我們信步走在木麻黃、黃槿、椬梧等,人造防風林間,潘說防風林造於1930年代,我說林木年輕,顯然是二、三代以降,而且樹種跟日治時代不同。林間傳來樹蛙聲,而小飯壢溪在此之前被迫急轉彎,從原本東西向,折轉為南下,只在水泥路盡頭右側,留下一畦黑水滯留,且緩慢地滲越沙丘,向海灘地以伏流之姿再局部外冒。
小飯壢溪的分支在此形成水塘,溪流消失,而滲透沙丘之下,至海灘地伏流冒出(2018.4.12)。

防風林間的道路(2018.4.12)。


§溪流急轉彎之「謎」與申辦世遺

潘老師說因為縱向道路施工完成,小飯壢溪被迫向南急轉出海,也引述某位專家的解釋:沙丘形成後,溪流無法出口,所以南下。
我說:都對了一部分,也有不對,得看時空尺度。古地圖似乎從來是急彎南下,至少該檢視幾千年的流變。
我來之前,檢視地圖推測,幾千年來因為台灣地體抬舉,在此桃園海岸的特定段落似乎北高南低,隨後珊瑚造礁、殼狀珊瑚藻造礁,形成潮間帶堅硬地壘,其向內陸處,才形成海砂堆置,然後,再由風力帶動,形成砂丘。否則,由全台灣海岸檢視,通常只會在虎口地形形成砂灘。桃園海岸觀音以北之所以略為外凸,且長期處於相對穩定,實拜藻礁之賜。
近數十年的變遷當然是工程效應為主要,然而,之所以引入工程及圖謀開發,是因為先天自然的奠基,前後因果關係宜先確定。
如今,系列海岸鑽探已完成部分,有了閒情逸致再來推演時空變遷大戲,眼前烽火連天,藻礁命運如同風中殘燭,姑且按下地體及河流急轉之「謎」。
潘老師引述專家研究後的概說:大潭藻礁硬體約有4公尺厚,其下,是古石門溪沖積下來堆聚的礫石層,約有10餘公尺厚。在此堅硬礫石的基質之上,最早先由珊瑚造礁了將近三千年,而後由藻礁接手,經營了大約4,500年。他還解說:可能小飯壢溪水的營養源較高,而且砂丘也造成海域水質混濁,因而喜歡水質清澈的珊瑚退位,改由藻礁擔綱,綿延了27公里海岸線。
在網路上看過上述若干片段,我一樣暫時擱下,必須詳細看過各家報告後,再到現地踏勘等,我才能演繹,目前我認為大有問題,時空、生物、演替與演化、因果關係等,存有太大疑問。無論如何,由全球觀點,桃園海岸藻礁大規模的群聚,且形成無以倫比的生物地景,的確足以列位世界自然遺產系列,而環境運動史、在地聚落文化史等等,配合海岸自然史,都是將來申辦世遺,不可或缺的基本資料或引據。
§大潭電廠出水口突堤
當我站上電廠冷卻水排放口下瞰,轟隆拍裂的排水音爆震撼耳膜。
十道毗連的排水渠道,先是匯集在上位水槽,然後下注排水大渠,由這道排水大渠,直線向外海延展700公尺,注入台灣海峽。
電廠冷卻水由十道毗連的小渠道排出(2018.4.12)。

這道長堤,必然形成突堤效應。
冷卻水排出,先在小水槽內迴流,在角落浮現厚厚一層灰色的泡渣翻滾,下注渠道後,也在高牆下迴積,而空氣中浮盪著一股蘇打味道。
我不知道排放水有無夠規格的汙染檢測,不是我吹毛求疵,這是基本道德。

排放水迴轉著厚厚的泡渣(2018.4.12)。


        回頭望向西南側不遠處,大潭火力發電廠
6座機組座落,據說目前發電量佔全國11%,將來還要增加機組,擴大為23.5%的發電比例,似乎想要進臻全球最大的火力發電廠?用膝蓋想一下,一顆飛彈擊中的後果,想必執掌國安大政的政客、官僚都有萬全的思慮、安排與計畫?
全台灣海岸冷卻水或其他排入海洋的放流水口,據說多會有魚群匯聚,其與「營養鹽」、藻類繁衍、水溫逆差等等有關,而幾十年前的「秘雕」變態魚,難道後來迄今都不再畸變?

排水口西南向的大潭火力發電廠機組(2018.4.12)。

§柴山多杯孔珊瑚
一級保育物種的柴山多杯孔珊瑚(潘忠政提供)。

第一次環差前召開的,發現柴山多杯孔珊瑚記者會(2017.6.23;潘忠政提供)。

1999年「觀塘工業區」通過環評,由於環評法第16條之1:取得開發許可後,逾3年才施工時,必須進行「環境現況差異分析」(簡稱環現差、環差)。因為進行「環現差」,在原工業區預定地發現了珍稀物種「柴山多杯孔珊瑚(Polycyanthus chiashanensis)」(2017年)。
「……多次劫難,我們精疲力竭之際,如果沒有陳昭倫博士來到,在去年發現了柴山多杯孔珊瑚,那麼去年68月他們恐怕已經動工了!……」
柴山多杯孔珊瑚顧名思義,是台灣特有種,它是稀少且瀕危的淺海珊瑚類,饒富天演意義。由於它在大潭的出現,引發保育與開發的大戰,也導致奇怪的「降級說」,真的是我從事台灣保育運動史上,最弔詭的聽聞之一!
目前所知,它在此地存在於平均潮位之下約150公分附近,而412日下午的退潮只下抵101公分,因此不潛水是看不見的。
2017年暑假,電廠排水口突堤北側所見最多,今年初天氣很冷時還看見幾個群聚,不知道是否淤砂的影響,現在族群數量銳減……」,潘老師明知道今天看不見,他還是帶我沿著排水突堤北側走向海域。
大潭發電廠排水道長約700公尺(2018.4.12)。

排水道外側的消波塊,右側即G2區的藻礁分布區(2018.4.12)。

§豐饒物種多樣性
才走沒幾步路,潘蹲下,拿開幾塊石頭,要找蟹類給我看。
「劉烘昌博士原本以為蟹類不多,沒想到一調查後,甚至比墾丁還豐富……」,潘隨手抓起一隻乖小蟹,我不知其名。這裡的紀錄超過20種蟹,有人估算兇猛的酋婦蟹,體型超過1公分以上者有58萬隻,云云。
「乖小蟹」(2018.4.12)。

兇猛酋婦蟹(潘忠政提供)。

接著,潘在固堤的「石肉粽」上的小水洞,相當於迷你的潮池中,手拿一把小螺絲起子,指著池中、池緣的物種如數家珍:「這是扇形叉枝藻;紅紅的就是造礁的殼狀珊瑚藻;這個是石鼈;海葵、蚵、蚵岩螺、笠螺……」我注視著他所指,感受也思考著他的溫柔。
「石肉粽」上的小潮池(2018.4.12)。

專門吃蚵的「蚵岩螺」,養蚵漁民恨之入骨(2018.4.12)。

笠螺(2018.4.12)。

我像小學生,跟著老師學習著潮間帶生命的光譜,也不專心且貪婪地拍攝旁邊的海浪打造的,一條條平行的砂線紋。這裡,當然是絕佳的教學場域,呀!上主所造,必有其用意?!

潮退後的砂紋(2018.4.12)。

潘老師又隨手撿起3種螺,置放於掌中,一一述說它們的身分履歷,有台灣海民在農業時代的「珠螺鹹」的珠螺、蜑螺及草蓆鐘螺。
潘老師手掌中的蜑螺(左,最小粒)、珠螺(右下)及草蓆鐘螺(右上)。

然後,我們走向藻礁的大面積分布區。
壯觀的藻礁群(2018.4.12)。

藻礁學在台灣算是剛起步,非我專長,我央請柯金源導演,將他從1980年代迄今,相關的影帶及資料捎給我,他傳來十幾個檔,看得我啞然沉痛!
由殼狀珊瑚藻死亡之後累聚的藻礁,大概是因為潮間帶水位,以及平均每年只長出0.05公分的厚度,有點兒像是每年塗上一層油漆,它的構造截然異於造礁珊瑚的「骨骼」;由藻礁形成的礁體,踏踩起來溫柔多了,一點也不像我在珊瑚礁上調查時的堅硬、銳利感。
而藻礁之上,斷續遍布著不等密度的「沙菜」,它也是紅藻門的成員,構成地景的暗紅群聚,乍看之下有點兒像是踩爛掉的紅地氈。
「沙菜,撫摸起來沙沙毛絨絨的感覺;殼狀珊瑚藻呢?摸起來就像牆壁。」,潘老師如是說。
沙菜(2018.4.12)。

「看,這裡幾塊殼狀珊瑚藻體,它的生命週期結束了,沿著邊緣碳酸鈣正在出現,形成礁體的一部分……」,潘一樣興奮地拍照。

鈣化中的殼狀珊瑚藻(2018.4.12)。

我轉身看見潮池中一小條薯鰻(裸胸鯙)游竄,也在藻礁洞穴裡,看見一堆堆螺殼,「寄居蟹堆置的,它們好像聚集換殼?」,潘解釋。
掠食類的薯鰻(裸胸鯙)(潘忠政提供。)

寄居蟹堆聚的螺殼(2018.4.12)。

先前,我請潘講解天然氣接收站計畫落腳的,北方的臨時碼頭區,此間曲折離奇轉折的故事,我拍攝了幾段他詳實的說明。
我第一次同潘老師晤談,感受到他內在有股濃濃的自然情操,截然異於尋常台灣人。他帶我來藻礁區,與其說為了保育運動,毋寧說他只想與我分享在這海隅天地,他生命中的春天。他祥和、穩重的內裡,透露出世世代代的願景。
潘忠政老師的解說(2018.4.12)。

潘忠政的春天(2018.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