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6日 星期一

【68山路巡禮(8) —— 菁仔叢的春天】

陳玉峯
檳榔園坡地檢示。


接天檳榔園。

  § 社會階層
  68山路1K之前,檳榔園大面積地湧現。我說「湧」現,是因為從山坡上方,接天灌注下來,是綠色海嘯模樣。人眼是可以「聽見」。「聽到」是只有聲波與耳膜的神經傳導;「聽見」是三類(三識)以上的感官識覺,一齊作用的字眼。很麻煩,「字眼」另帶有人與物對流的況味;「況味」一樣可延展⋯⋯
  我從開始登大山調查之初,就被山林自然打開識覺的自由度,一趟秀姑巒之旅,即被中央金礦前,紅毛杜鵑花海打通視覺與聽覺的連動;顏色、溫度、地景等等所謂環境因子及現象,分分秒秒與我們的各類感官、意識、心象,通通串聯互動、流轉,密不可分而渾然一體。
  奇怪的是,我們的課堂上卻可以分析法去瞭解整體論(Holism),整體不須論,莊子的混沌開七竅正是在提醒這些弔詭。
  朋友看了我書寫附生植物的文章後提問:
  「教科書上、老師們說附生植物不會傷害附主樹木,你說必然有影響,而且是相互連動影響,不是二分法的利、害關係。請問,歷來生態學上,樹木對附生植物是否有『上對下』、『我賜予你生存』等思維或概念?即便音樂界,就像歌劇,是每位作曲家念茲在茲的創作形式,畢竟它是結合超越音樂之外,太多元素的一體整合,貝多芬在這方面就較差了⋯⋯」
  我回:「西方傳統植物地理學、生態學打從一開始解析森林,就是以人類社會的階級觀去擬人化分析、重組,他們認為森林的某個階層(或組群)的所有成員,對不同階層的成員處於一種相似的關係,同一階層(級)的成員,在社會中擁有且執行類似的功能,所以樹木、灌木及草本分層排列,這些是在機械結構上的獨立種(independent species),而蔓藤、纏勒及附生植物,是機械結構上的倚賴種(dependent species),云云。
  毫無疑問,從出發點就是人種的階級觀念,人本的態度下,當然植物也就被階層化⋯⋯」

附生植物。

  我想起直到現在,印度的階級牢不可破,佛陀時代改變不了,如今一樣,非洲呢?中東呢?中國呢?美國又如何?群體合作型的生物,分工是必然,階層也難免,重點在於工作、機能能否與人格、人權分開?我採訪過日治時代阿里山林場人員,他們在上班時段階級分明、紀律嚴謹,命令不打折扣、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然而,下班時、生活中,多能相互尊重、沒有階級歧視,吵架、打架也甚公平!而公營餐廳,同樣飯菜的價格,大抵依薪資所得的比例計價,讓我讚嘆誠為文明涵養的一表徵。我想,這案例也許只是某段時空環境下的特例?
  我從生界的體會內涵中,有時我從個人感官識覺的整體聯動,可以感悟即使森林中各層次、各物種、各植株、各時段、各種環境壓力下,森林生態系也類似我情境的一體成型、交互連鎖波動。我是以此纖細的實感,去瞭解整個地球的一體性,而不是依理性的比喻,去解讀所謂的「整個地球是個超級有機體」,或「蓋亞說」。
  小時候上學的課文(或課外輔導文,我忘了)有篇文章,讓身體各部分在爭執「誰才是最重要」,最後當然是「一體和諧、各司其職」,有點八股,但事實。
  我一樣分層敘述,不是因為我是學院出身、默守窠臼,畢竟我沒去經營不這樣做,有哪種方式可以精確地扣住森林的實況?還有,我懶得爭形式。但是,我用我的方式去顛覆。
  § 檳榔園
  走進了檳榔園,坡向W315°N,坡度約30°,園地有之字形鐵牛車道。這是生產中的園地,所以地被被定期清除,而我調查的時日,顯然至少已有23個月未曾除草。
  由於第一層的檳榔高約15公尺,覆蓋度約40%,因而地表形同裸地,次生演替為草本社會的速率,形同荒地,又因為是西北坡,略為潤濕,因而地表除了路徑之外,次生草本社會百分百。
  草本層1公尺以下,以大花咸豐草領銜主演,但如同先前在乾溪畔的大花咸豐草社會,在這裡一樣在春季,禮讓給紫花霍香薊3成左右的地盤,有趣的是,這裡也出現不少白花霍香薊,本文後段才予討論。
  也就是說,這片檳榔園,以2020317日所調查的樣區內,檳榔下方的草本社會,優勢度最大的前三名,依序為大花咸豐草、紫花霍香薊及白花霍香薊。
  其次,數量稍顯著的伴生物種如昭和草、紫花酢醬草、(黃花)酢醬草、鼠麴舅、少花龍葵、月桃、姑婆芋、刺蓼等;量少或稀者如野莧菜、短穎馬唐、山葛、貓腥草、颱風草、細壘子草、黃鵪菜、曲毛豇豆、台灣山桂花、扛板歸等。
  這等結構與組成,從植被生態、水土保持、自然度等等考量,表面上是檳榔園,事實上,形同次生草地加上檳榔木樁而已,或說,生態等價於加釘木樁的草生地,且不時受到人工阻礙演替,徹底屬於經濟坡地。


細壘子草是低矮小草,總在人們不經意時猛然出現,它們是春夏的地被物種。


曲毛豇豆的花,美得離奇,連琉璃蟻都流連忘還。


檳榔園樣區林緣,頂盛的紫花霍香薊。

  § 白花霍香薊的紫花與紫花霍香薊的白花
  數百年來傳統植物分類學是從形態上去鑑別所謂的「物種」,「好的、容易鑑定」的物種常可能是演化上較遲滯的生物群;富饒多變、難以掌控的「物種」反而是生機旺盛、無可逆料,而物種頻常界線模糊。我年輕時對大部分台灣植物「瞭如指掌」;有了年歲,有時連龍眼都不敢確認。
  這一、二個月來,光是霍香薊也看得頭昏眼花。我不想再進行它們的分類研究,也不相信現今「專家們」,以及各種資料對它們的敘述是「正確的」。我只能說,如今我對它們一無所知。在這裡敘述的,只想表達它們非常迷人、變化莫測,絕非「雜交」一辭所能交代。
  之前,我在「乾溪物語」系列說明(其實不明),紫花霍香薊這「一種」植物,紫色花的植株佔約78成、白色花的植株佔約23成,其中,還有大約1成植株分不清是紫花霍香薊或是白花霍香薊?
  紫花霍香薊的頭狀花序大小大約是白花霍香薊的2倍。白花霍香薊的白花頭狀花序常常出現紫色。我只說:有趣、迷人!

白花霍香薊的左側有一小株紫花霍香薊。

白花霍香薊同一枝條常常出現紫色的頭狀花序。

這一叢白花藿香薊存有許多紫色的花序及小花,以及不白不紫或不紫不白的花序。

  這樣的議題如果只就型態去探討,很適合讓中學生科展做研究,一個族群到一個族群、一個地區到一個地區,進行種種評比、統計,從形態上歸納出趨勢,再予討論該當如何深入探討。




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68山路巡禮(7) —— 本事與貓狗走馬燈】

陳玉峯
  § 毛瓣蝴蝶木
  有些植物就是一生在野調的人,也沒遇見過一、二次。邂逅的欣喜之後,又能留下什麼快樂或悲傷的殘壘?從來沒能遇上說是遺憾,這類遺憾又很空洞。換個字眼,特別是那些抽象的,靈修或宗教神秘經驗的名詞,看起來就味道十足,實際上卻不知所云。人們就是喜歡被唬、唬人,當然也唬自己。好吧!就說我與毛瓣蝴蝶木本來就有三世因緣吧!其實我遇見這種植物已經太多次,它不開花結果時,像是說不上來的柑橘類或是小冬青;一開花又是誇張得放星光、吐水柱,如同有潔癖的小男孩,唉呀,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它。它就是平凡的奇特,奇特中不俗又俗。因為它的男女性器官都超長,幾乎多是34公分,散射狀,很愛炫。
  只因為我走了將近1公里路,所見大多是外來植物,特別是馬拉巴栗超級入侵林,讓人的心情很鬱悶,卻在這樣的低潮中,冷不防路邊林緣冒出一株綠意盎然,又笑得十足燦爛的毛瓣蝴蝶木,是謂一雷破九颱,拉我回來林野情懷。

在一片枯竭旱象中,撐出井然有序的翠綠,它就是毛瓣蝴蝶木。


枝條青綠,平行而工整排列,雄雌蕊柄修長的毛瓣蝴蝶木。

  在毛瓣蝴蝶木的精神打氣下,我們又走過上下一大片的馬拉巴栗林,然而,右下有條通往私人家園的叉路,路口植栽有鑲邊龍舌蘭,以及終年豔紅的九重葛。


往私人家園的右叉路口,前方上下坡都以馬拉巴栗為優勢。

鑲邊龍舌蘭。

九重葛。

  § 香澤蘭
  我們繼續走著勘查與記錄,在大面積馬拉巴栗林間、路邊,尋覓著物種走馬燈,假酸漿、長枝竹、血桐、三葉崖爬藤、山黃麻、桂竹、銳葉牽牛⋯⋯然後,近年來大肆北伐、上侵的另一種超級入侵種香澤蘭,不時出來打招呼。它從68山路口就現身,我家庭院也不少。只好替它記載似乎歷來沒說清楚的,它的本事。
  我寫了「本事」才想到古早年代去看電影、戲劇,多會給觀眾一份「本事」,也就是該電影、戲劇之所本的故事大綱或摘要。而我要說香澤蘭的本領、生態能力,腦海卻閃出了多語意的「本事」,也通。
  香澤蘭原籍美洲,隨著人的足跡逐漸走上全球大舞台,台灣也因「藥用」,於1980年代引進。然後,老掉牙的故事或履歷,如同求職信,一演再演雷同的劇本,反正就是1990年台灣生界越過分水嶺之後,一波又一波的生物大遷徙,消長、變遷中,外來入侵種大分為北伐派、南進派及中間派,到處攻城掠地,天天爭戰,也朝山地揮戈。香澤蘭可歸類於北伐派的大將之一。無論什麼派,都是台灣人為它們準備溫床,而後它們才能發跡。
  我觀察香澤蘭在68山路的本領之一,它在陽旱地呈現冬枯現象,但來春又重新萌蘗新枝。它是大草本,兼具蔓藤能耐,林緣或林地空隙中,翻轉成倚賴型的半個蔓性,我推測是陽光不足時,它的莖部即可伸長。它的種子自備飛羽,隨著山風、谷風,到處上、下流浪,直到被水濕附著,遂有機會拓殖新局。
  有人認為它有毒他作用,我認為在台灣的重雨淋洗下,並不顯著。毒他作用在台灣生界不會成為顯學。

冬枯的一團香澤蘭。

從枯團中萌長出新春株。

  § 走馬燈
  拍攝了香澤蘭之後,旁側的貓腥草說:「我也要」,我從命。然後,旋又置身於馬拉巴栗帝國的領域。
  橄欖植栽、白袍子、山葛之後,山路一轉彎的小凹溝,出現一株咬人狗。


這株貓腥草新嫩,溫柔清新。
這片馬拉巴栗林被人為清除林下層。


小溪溝間的咬人狗,新葉由舊枝葉上抽。

  從毛瓣蝴蝶木,走到咬人狗,相當於乾旱燥地,走到陽坡濕溝。人類剷除最具土地生產力的山坡地上的原生林,通常到了溪溝地即停止。溪溝地通常是裸岩,土壤無法眝留,人工植栽也難以入土,原生植物也適可捍衛微環境。68山路,大抵逢溝而留存些微自然史的殘遺。
  接著,我們即將走向大面積的檳榔園。
  我總會念及19世紀暨之前,這裡是何等的原始林相,沒有人事紛擾的樹林,台灣諸神的原鄉又是如何的境界?每每我採訪鄉間耆老,我就會近鄉情怯;一旦我開始口訪,我知道我就會有紮實的遺憾。我真的是台灣土地、生界的驗屍官。

2020年4月4日 星期六

【68山路巡禮(6) —— 馬氏企業物語】

陳玉峯

  § 馬拉巴栗狂想曲
  68山路在2K之前的陽旱地,馬拉巴栗幾乎成了土地公婆的代言人。馬拉巴栗曾經是許多台灣農民的搖錢樹,號稱「發財樹」,一年為台灣賺進7億台幣的外匯,特別是在台灣人無意之間,模仿頭髮結辮子的造型,把5株樹苗編成樹辮,讓它們長成連體樹而大發利市(樹),創始人也聲名大噪。
  虐待植物的文化超過幾千年,今人所謂的「文人樹」大抵就是虐待再虐待、扭曲再扭曲,讓植物長得亂七八糟的文化,卻號稱為「崇尚自然」,難怪台灣的辮子樹可以打進那個國度盛行多年。
  也因為發了財的緣故,農民們集約大種特種,種出了根系罹病、壞菌麕生,加以對岸取得如法炮製的伎倆,馬拉巴栗王國開始沒落。
  之前,1999921大地震之後,災區重建列車也興起植栽運動,馬拉巴栗以利多的誘惑,自然成為明星樹種。由68山路最大的樹徑估計,此山區可能搭上的是末班車,卻成了利空之後的首當其衝,因而業者失望之餘,令其荒蕪。
  熟料,失寵的馬拉巴栗自行找尋出路。它陽性,苗木卻可耐蔭。它們耐貧瘠又耐旱,特別是被遺棄之後的植株,大概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脅,盡量把能量用在生殖,保全生機於種子,大量的種實遍地,經由台灣土地劣化之後環境的汰選,許多地區的坡地,如68山路,馬拉巴栗取得土地公的認證,歸化為台灣籍,於是,20年來,蔚為幾近純林的次生林,自成城邦,據地為王。

馬拉巴栗在投—68山路的城邦。

穿上圍裙的馬拉巴栗園區,可能是園主不想讓人窺看內中風景?

馬拉巴栗笑傲江湖。

  § 馬氏企業
  68山路從路口到廣福宮的4公里餘路段,陰、陽坡大約各半,前段的陽旱地,人種如果沒有出手,馬拉巴栗是囂張到準備毒殺自己,從次生林的林冠到地被,每一分層差不多都是自家人,這樣子的佈局或結構,簡直就是耗竭利用,林地怎麼受得了層層的剝削,有可能陷入病疫、地劣而覆滅的命運啊!顯然的,姓馬的不以為意。
  在S225°W的向陽略崩坡地,坡度將近40°,設樣區約1百平方公尺。
  第一層高10公尺,覆蓋度達約95%,以馬拉巴栗為領導優勢種,其次是約半個世紀之前,舊相思樹造林的殘遺;量少者有多花油柑,只單株者如血桐、白袍子、江某、龍眼等,以及蔓藤的酸藤。
  我們可以推測相思樹林衰退的同時,馬拉巴栗以其耐陰的能力,在時空上搶得機先,只遺留斑點地給其他的次生樹,十幾年而締造其固若金湯的城邦。
  灌木層在約51.5公尺之間,覆蓋度高達約80%。通常林冠下的覆蓋度不可能達此盛況,似乎只有馬氏的寬闊光度適應能力,才能如此佈局。除了馬氏之外,只有多花油柑少量陪伴,而猿尾藤則找光洞橫竄。
  草本層在1.5公尺以下,覆蓋度約30%,還是以馬拉巴栗的苗木最是盛氣凌人;其次,有芒草、海金沙、猿尾藤、月桃、鳳尾蕨等;量稀者如:山棕、龍眼、小梗木薑子、密毛小毛蕨、台灣朴樹、軟毛柿、橄欖、金腰箭、小花蔓澤蘭、三葉崖爬藤、盤龍木、蘋婆、日本金粉蕨等,幾乎只是點綴。




在我眼中,馬氏超恐怖「獨裁」的林相。


林下灌木、苗木,馬氏家族一樣壟斷整片林地。

另一路段的上下山坡,一樣是馬氏天下。

猿尾藤循光洞攀進。

  1990年代我在中部做過社會萬象的調查報告超過百餘案,包括台中市的色情行業總普查、訪談業者、調查全市檳榔攤、170餘種市面行業的分布模式⋯⋯,較小的案例例如台中公園流鶯的口訪,「答案」經常是「千篇一律」,每個人都有「悲慘」的經歷,不管是實情或編杜。然而,我愈是深入瞭解,我愈講不出話。只有夠幸福、夠幸運、夠無知的人,才可能在許多狀況下盛氣凌人,批評別人的錯到肆無忌憚的蠻橫。
  真的啦,無知複製無情,馬拉巴栗異象般的次生林,恰好示現了台灣人如何對待馬拉巴栗的歷史;馬拉巴栗次生林自行拍攝了台灣滄桑的記錄片。它們的存在,恰是台灣社會的浮世繪。
  我們調查馬氏樣區之前,我也記錄了山上人家種植了中台低山特有的桃實百日青,許許多多台灣土地真正的草根「原住民」,也從來沒有放棄對台灣的堅貞信仰,它們屢敗屢戰,在所有死亡的威脅下,一樣展開聖潔的精神。就在我對馬氏樣區的感傷之後,沒走幾步路,毛辮蝴蝶木悄悄地現身,譜寫勇者心音的大合唱。

2020年4月3日 星期五

【68山路巡禮(5)—— 不是我的錯!!】

陳玉峯
  § 植物說話
  人魔病毒橫行全球以來,許多城市、區域執行隔離,各地的幽默創意也傾巢相傳,從卡通可愛的,到古板神明的諷刺,琳瑯滿目,而我一樣寫著與植物的對話,所以朋友傳來一則:
  「精神科醫師協會通知:
   親愛的公民,如果被隔離,您開始和花樹聊天,這很正常,無需來電。只有在那花樹開始回答您的情況下, 才有必要尋求專業協助。
您疲憊的精神科醫生。」
  朋友還加了一句:「你適合參考」
  我看了,打算要說給植物朋友聽,看看它們會告訴我什麼?不同的專業也理應對話。
  我們沿著68山路,在高架橋下看見幾株台灣肖楠、台灣楓香及相思樹的植樹及人工草皮後,陽坡馬拉巴栗的次生族群逐漸增多。道路右側下方,外來種荖葉攀纏在兩株檳榔樹上,間夾一株南台指標的次生樹種蟲屎,似乎代表台灣西南平原物種,東進內山的最前哨,或說氣候暖化以來,西南半壁帶有半沙漠氣候的物種,近年來才北進東升,來到了68山路。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人們會種植蟲屎。

檳榔樹上的荖葉。


蟲屎由南台北上、東進淺山。
  我們依序經過綠竹園、雜林等,我記錄著茄苳、龍眼、九芎、龍柏、台灣櫸木、第二片酒瓶蘭園、月橘、馬拉巴栗次生林、榔榆、檳榔、野莧、台灣肖楠(或者中國翠柏)、相思樹⋯⋯香蕉園。
  就在一大片香蕉園下段,乾旱立地中,出現密密麻麻的小花寬葉馬偕花。

  § 千錯萬錯不是我的錯!
  小花寬葉馬偕花是一、二十年來的外來入侵種,以不到二十年的時程,遍佈全國中、低海拔地區,而它的屬名的中文俗名叫做「十萬錯屬」(Asystasia),拉丁文的原意帶有「不按牌理出牌」、「不一致」的意味,原本的命名者是基於它的花部型態給人困惑,所以取下這樣的學名,譯成中文時,加重了強調,於是就出現了「十萬錯屬」,所以這一屬的所有植物,當然都可以冠以「十萬錯」之小名。
  我在拍它照時,它就跟我說:
  「不是我愛強佔你們的土地,我也不想欺凌其他的物種,是因為你們不斷下重肥、施灑化學藥劑,導致土壤劣化、酸化,迫令太多原本的物種生病、體弱,而我們族群初來貴地,一開始過著大富大貴的生活,承蒙台灣人百般呵護。哪知道你們喜新厭舊,短短好日子之後,我們就被掃地出門,流落街頭垃圾堆旁。許多我們的同胞埋冤異域,幸虧少數先人吃苦耐勞、耐旱抗毒,而且大量生殖,賦予我們接上台灣的地氣,趁著這樣的氛圍,我們才可能在你們糟蹋過後的荒地,取得綠卡⋯⋯」
  我說:「那我之前說你們是異形,你們讓台灣生界異化,是我誣賴了你們?」
  小花十萬錯:「沒錯!你先考量一下時間順序與因果邏輯。是你們到國外百般遴選,派出大花轎把我們的先人迎娶入門,然後遺棄我們時,你們大概認定我們準死無疑,或說你們本來就不在乎我們的死活。而長年來,你們一直強取豪奪你們的土地,用盡種種殘酷的手段,壓榨、虐殺土地的生靈,導致土地垂死,清空原生植物基因庫,而我們的先人歷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拉拔我們這些適應惡地的族群存活下來,替你們在不毛惡地,撐起護土的責任分擔。是你們先造成土地的異化,而後有我們的迴饋,以德報怨⋯⋯」
  在此敦請假精神醫學協會出面評鑑,是台灣人有問題,還是入侵植物犯了精神異常?
  台灣人數十年來視本土物種為「雜木、雜草」,去之而後快,每年成千上萬引進外來物種,且一波換過一波。種了樹又每年數度強加截肢斷根,或是偷偷謀殺;每年編列預算,表面上清除外來入侵物種,實質上增加演化壓力,逼迫外來種縮短生幅、調整生活型,加速世代突變,培訓外來戰鬥的能力,於是最近15年來,外來種的馴化與入侵速率暴增,實在是導因於「台灣人十萬錯」啊!


大面積的小花十萬錯幾乎形成純群落。




小花十萬錯擁有天使般容顏。

  不只山坡地小花十萬錯的猖獗,68山路的路面間隙,一樣見有它們的足跡,更且體型甚至可縮小至67公分以下即行開花結實。
  小花十萬錯的抗告辭,小花蔓澤蘭說過十萬次、大花咸豐草說過十萬次、馬拉巴栗正要說,而銀合歡早已懶得說話了。

小花蔓澤蘭。
銀合歡保持沈默多年。


銀合歡默默大力生產。


2020年4月2日 星期四

【68山路巡禮(4)——猴與有意無義】

陳玉峯
  § 猴嚇人
  我們調查土地公家園後方的鐵刀木人造林時,前來拜拜的一位女士熱心地告知:
  「啊我看你們是外地人,我得提醒你們,這裡不時會有整群猴子出現,很凶,你們不要被嚇到⋯⋯」
  我很快樂,隨時隨地都可品味台灣人的美。
  我耳聞、親證太多台灣獼猴的故事。猴嚇人、搶人、打人、咬人司空見慣,我在神木林道遇見過猴王指揮猴群,從山稜朝我們的吉普車砸石子!
  我在想的是,猴群常來這裡的理由,是土地公「叫」牠們來替吃供桌上的祭品吧!猴民以食為天。印度的神廟,猴群吃不完還兜著走。
  調查完樣區,我們記錄植物種。
  廣場入口角落,栽植著一株外來的大葉竹柏,我沒查證,只確定它不是南港竹柏。南港竹柏的汁液很有個性香味,它沒有。
  糙葉樹、小葉桑、芒草、長葉苧麻、酸藤、江某、台灣朴樹、九丁榕、走馬胎等,以及系列植栽如:金鳥赫蕉、可可椰子、橄欖椰子、廣東油桐、樟樹、枇杷、火龍果、咖啡、樹薯、台灣荖葉、檳榔園等;外來馴化或入侵種如大黍、貓腥草、黑眼花、毛蟲婆婆納、爪哇水苦賈(爪哇婆婆納)、香澤蘭、小花蔓澤蘭等等。

金鳥赫蕉。

咖啡。

  我曾經宣稱1990年是台灣生界的分水嶺,自此,走上異化,或說原有的生態系走向動盪不安的失序與重構。其中,最顯著的現象,除了物候大亂之外,原生物種的地盤被壓縮,外來入侵種攻城掠地,且物種不斷增加,相互爭奪生育地。
  這等現象呈現二次方或以上的加速。
  前15年是緩慢加速,2005年迄今,則為激增的年代。
  本來,自從1980年代及以降,台灣山地農業式微之後,大地原可遂行天然的次生演替,朝向原先的原生林發展,然而,30年來,台灣山地的異化程度驚人。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的心情,或許這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挫敗」!雖然數十年聲嘶力竭,如今我已身處異化的台灣,而且,即將進入更殘酷、嚴苛的劫變。
  250萬年生界後花園的美麗寶島,34百年來的滄桑,我知道如今正式進入大潰決的時代。台灣最美的風景,又即將蛻變為何等容顏?
  68山路一進來,加速異化的物種隨意圖示:


爪哇水苦賈。

毛蟲婆婆納。

黑眼花。

香澤蘭。
  § 「牧草」栽植地
  68山路上走,馬上到了高速公路高架下的香蕉收成運載區,其左上方有大面積平坦地,並銜接廣大山坡草生地,顯見人為不時施業;右下方即人工酒瓶蘭園。大概是酒瓶蘭近年出賣量少,加植了酪梨等苗木。



香蕉集運區。

  平坦地上有人為種植行列稀疏的象草叢,剛植不久,也因除雜草、種牧草,因而次生的大花咸豐草植株較低矮而盛花。我們調查一樣區,面積400平方公尺。
  「象草/大花咸豐草社會」:
  高草層2公尺以下,覆蓋度約20%,只人植象草一種。
  低草層0.5公尺以下,覆蓋度約85%,絕對優勢種是野草大帝的大花咸豐草;其餘,量稍多者如含羞草、美洲含羞草、小蕃茄、升馬唐、青葙、短穎馬唐、少花龍葵;量稀者如血桐、紅毛草、牛筋草、五蕊葉下珠、擬鴨舌癀、紅花野牽牛、黃花野牽牛、昭和草、三角葉西番蓮、倒刺狗尾草等,一般常見的雜草。


牧草園樣區。

升馬唐。

擬鴨舌癀。

酒瓶蘭園。
   牧草園入口處,左一株自生的西印度櫻桃開花中;右有種植的蘋婆。


西印度櫻桃。1970年代台灣人採其果實吃食,有如蜜甜,也有小販採賣。
   我又回到老問題了,記錄地景上一個小片段,什麼植物的各種現象,對社會、文化、群眾、歷史⋯⋯有啥意義?我做了一輩子了,我可以掰出許多富麗堂皇的理由或所謂的意義,然而,坦白講,我並不確知有何意義或特別的意義;我想起哪條山路哪個段落,哪年哪月哪天我與它相遇,彼此「說」了什麼話,有些記得,有些遺忘;我想起故鄉認識的左右鄰居、三叔公仔、四嬸婆,𨑨𨑨人黑人故友、油漆英仔、豬血阿桑⋯⋯包括我父母親,大部分都走了、死了,我也不知道每人曾經存在的什麼意義?我的生、死、一生實歷、所作所為,何嘗不然!我只知道巧妙的時空中我們相遇,記錄在茫茫緲緲的百萬億光年,沒有距離的某一個宇宙中,我們還會相遇。就在那個地方,我們才會了悟我們的如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