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9日 星期四

【偽綠】

陳玉峯

當生命成為人的慾望現形,只能淪為悲哀的玩具。


數十年來我不斷談論遵從大地法則、自然演替的生態綠化。
如果一片土地的目的是定位在水土保持、國土保安、生態保育或環境保全等,或說,你種樹的目的不在於木材生產,也沒有特定的想法,那麼,最好的種樹就是不要亂種,讓鳥類播種,讓松鼠搬運,讓風傳水播,讓自然還歸自然,則台灣低海拔地區,不出510年,次生灌叢、次生林大致可以成形。
我一直強調「土地公比人會種樹」!土地公指的是一切自然營力的天然運作,無假人本執著。
過往的唯用主義、貧窮文化,視自然為芻狗,「有土斯有財」,容不得土地「荒廢」,事實上土地從來不荒不廢,而是以天行健之姿,進行著極為綿密的「好生之德」,讓各種動、植物逢機隨緣,展現各自天命之能否得時,應運而生。
根本的問題出在政權由溫帶來到亞熱帶,強迫亞熱帶台灣人民順從也罷,更全面改造地景、動植物及土地生界的生態,甚至天候(註:從古代鄭克塽投降的那年台灣平地下雪,嘉義積雪5寸,清國官僚很高興地說:台灣納入版圖,連氣候都已溫帶化!事實上那是小冰河時期。而今,則由工業及都會等雜項汙染,改變降雨方式、大氣及土地全方位因子,遑論生界!);而且,透過教育,隔絕台灣人對土地、自然的聯結,全面由價值系統去摧毀!
我不只是百年孤寂,但我死後還能、也還得戰鬥!
我今天再到某個學校運動。我看見暑期大興工之一:
一堆工人將攀附在圍籬、欄杆及牆壁上的攀藤植物割除,天然生植物的屍體堆聚如山,然後,他們攤開一卷一卷的塑膠蔓藤,一一張羅、掛吊在牆壁、鐵絲網,或任何他們想要綠化的地方。
塑膠蔓藤有兩類,一為溫地帶區的長春藤(五加科)模樣;另一類,葉片做成對生小圓形,有點像是拎壁龍(茜草科),或蘿摩科物種。他們在大樟樹的陰影下的高牆上,吊貼了一叢叢塑膠綠,徹底是變態。可以預見,總有一天,鳥類死於肚內的一堆塑膠,如同海龜、鯨魚、鯊魚或一推誤食海洋塑膠而暴斃的生物。
我想支持一、二位研究生做個研究,請他們將歷年各縣市政府、學校乃至中央單位,花在綠美化的經費作個總統計,同時,將歷年實施綠美化的工作實務一一追蹤,列表舉證總檢討,毫無疑問,絕大部分金錢、物質淪為垃圾不打緊,最要命的是一直在摧殘次生演替、消滅自然生態系。
這系列調查研究做下來,抽象的總結論之一,就是呂洞賓的神話警句:「世間宜假不宜真!」,真的是謊言的世界。
過往政治人物、政客,多少還會偶而認真聽聽環保團體在講些什麼,至少也會做些善意的改善;現在全面執政的偽本土政權,已經全然沒有是非。
有朋友來訊說:執政黨現在麻木不仁,不知有什麼辦法可以打醒此黨,使它覺醒?
我答:人民!
我沒說出口的是:是人民麻木不仁,是人民執迷不悟!執政黨掌握所有情資,恣意遂行其私欲私利,它清醒、精明得很!它是歷來我所閱歷過,最會算計的政黨,只可惜計較的,大致以猥瑣近利、私利的成分最多!當然,這多是「前朝的錯」,因為「前朝」夠爛,急著出賣台灣,而「今朝」懂得慢慢、暗地裡裝傻地出賣台灣!言盡於此。
數十年來我「默默地」在做基層教育,沒什麼氣餒不氣餒。畢竟,符合時、空、生界天道的事務,做再多也沒有得失!
人成為各種私欲私利所拼裝的動物(陳來興 畫)。

2018年7月17日 星期二

【相思百年相思死】



陳玉峯

吳前里長(右)與筆者在山頂伯公旁合影(2018.7.4)。

§相思思想起
日本人在台灣造林最成功的,殆為相思樹,符合1850年小冰期結束後,增溫效應下的上遷暨北進的大趨勢,也為「南苗北植生機旺;北苗南栽嘆無常!」下了註腳,我所知道的,相思樹在1980年代形成「本土異地馴化種」。
日本人在大肚台地種植戰馬飼料,外來種的大黍高草,也是在1980年代展開「南進與北伐」,轉變成面海第一道主山稜山坡的外來入侵種。
我記得1990年代,大黍到處肆虐,已故的植物學家彭鏡毅教授告訴我:「大黍的花果序是『空砲彈』,沒種子,只能無性繁殖。」,恰好跟我野地所見大相逕庭。也就是說,隨著氣候變遷(?),大黍在台灣恢復了其有性繁殖的能力,變成強悍的入侵種囉?我不確定是前人研究疏忽,或真的發生了質變與量變,或者是我搞錯。
相思樹造林與大黍高草,形成台灣海拔大約1,500公尺以下,原生植群最大的殺手,也是自然生態保育或復育最麻煩的阻力(註:國府治台後,則是柳杉之於中海拔、銀合歡之於低地,以及大花咸豐草等龐多外來入侵種)。

相思花海花盛年凶。

相思大樹。

大黍開花。

1936年,正宗嚴敬在日本東京出版了《植物地理學》一書,封面即台灣恆春半島的相思樹原生林,相當於直接宣稱楓港、大武以南,相思樹林是氣候條件下的原始極相社會,當然是以西南坡向為主,有點兒像是半沙漠物候下的植群。而歷來的植被生態研究者,大抵也如此認定。

恆春半島墾丁西南坡天然的相思樹林,冬季落葉樹如克蘭樹等落葉之後,相思樹一樣翠綠。



如此,則原始時代,相思樹的天然分布最北到何地?
依我一生研究調查歸納,最後一次大冰河期以降,相思樹最北可能無法越過大安溪,且在大肚台地、大甲鐵砧山等地,已呈強弩之末,充其量零星幾株。然而,遠在清國時代,台灣民間即在各地零星造林。

大甲鐵砧山的崩塌山緣上,原始時代可能是相思樹分布的北界。
半沙漠氣候型而耐旱的相思樹,其壽命幾年?可以長到多大?
40餘年間,我在全台灣各地很少看到相思大樹,絕大部分560公分胸徑以下,即已死亡,充其量780年即壽終正寢,為什麼大多數的植物介紹都說它胸徑或樹幹可以達1公尺?
最可能的原因出自日治時代的樹木專家金平亮三,他的《台灣樹木誌》(2版)289290頁,敘述:「……南部地區,樹徑可達到1公尺……」,從此,大家就這樣抄到如今。我認為,相思樹難有百年大樹而可健在者。
金平三亮的描述。

§相思幾年?
1990年代初葉,我認為東海大學、大肚台地的樹木,除了少數幾種(例如榕樹)不受白蟻侵入之外,很難活過40年。後來,植病研究者認為是相思樹或樹木先病了、死了,白蟻才入侵,而我的觀察認為不見得。不管有無病蟲害,其實相思樹一般很難高齡。楊國禎教授估計的樹齡更低,他甚至認為30歲就會死亡,而他也認為白蟻不會讓相思樹致死,是靈芝根基腐菌(Ganoderma lucidum)等真菌,導致相思樹死亡。
是樹木先病弱,而後真菌、細菌、病毒、藻類、線蟲等等才入侵,而引致樹體致病、致死?事實上不一而足,也乏「真相」,無論如何,相思樹40年通常即死亡。
我寫本文的旨趣在於提醒國人,日治時代以迄1970年代,台灣遍植相思樹林,大約自1990年代即已步入全面死亡的時期,目前全國各地的相思樹林,不是更新的年輕者,就是被次生演替的天然物種所取代,例如三義三角山區,大約40年生以下的相思樹大量死亡,香楠等次生林取而代之。

東海又死了一株相思樹,大約30年生(2017.12.3)。
東海大學內,傾倒將死的相思樹。


三義三角山相思樹死亡後,林冠的破空(2017.6.6)。

然而,在較乾旱地區或上坡、陽地或裸地,相思樹可以天然更新,例如高速公路兩側原本的人工植草邊坡,如今相思樹的小樹漸次成林;西部台地等火燒區,火焚之後,相思樹如同昔日製造木炭的相思林,伐取之後,萌長新的側枝,重新成樹、成林,過往稱為「萌芽更新法」。
日治時代調查「生長迅速」的相思樹,台北(20年生,21株平均)胸徑13.7公分、樹高12.24公尺;新竹(20年生,23株平均)胸徑12.82公分、樹高11.36公尺;台中(20年生,6株平均)胸徑11.97公分、樹高10.21公尺;高雄(20年生,11株平均)17.03公分、樹高12.33公尺;台南(8年生,2株平均)胸徑8.49公分、樹高9.27公尺,等等。籠統不科學地平均,胸徑年增長0.694公分。
一樣不科學地換算,1公尺胸徑的相思樹,約是144年。基本上,沒有百年相思樹。
日治時代,民間種植相思樹,大抵以13生即行砍伐製木炭,下個1315年,又可砍伐一次。製成木炭後,體積縮小為原來的51%,重量剩下原來的25.4%。國府治台後,相思樹木材的生產及造林,可能一度超過日治時代,但1970年代以降式微,1980年代屬於尾聲。近年,則因種植香菇,相思樹木材又告熱絡。

§迷幻相思
很「有趣」的是,2017年元月,相思樹皮的新用途,讓國人「驚艷」不已!
有人使用相思樹皮磨成粉末,提煉出「二甲基色胺」,在網路上販售「台灣相思樹健康飲品」,每公斤一萬元,國外客戶趨之若鶩。由於二甲基色胺曾經是南美巫師使用於通靈祭典的自然「藥物」之一,據說飲用後,510分鐘內即可如同電影《鳥人》,飛翔在都會上空,隨心所欲。
有些國家將二甲基色胺列為二級毒品,逮到了來自台灣的相思粉,於是,台灣警方依據國際通報,循線布局抓人。而製造相思樹迷幻藥的「工廠」,就在我住處的隔壁鄉鎮。
事實上,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日了,網路上一直都在「露天拍賣」著相思樹皮(粉)。然而,製造相思樹粉定得了罪嗎?
台灣歷來出現了許多名揚國際的植物,最早最轟動學術界的,即台灣杉。而台灣植物外銷了不少,包括早已成為國際美姿名樹「台灣欒樹」。此度,製造迷幻藥的相思樹名噪一時,其實它老早就已輸出境外種植了,種在海南島的台灣相思樹,還一度因為罹患「熱帶靈芝菌」、「粗柄假芝」,而大量死亡。
我不知道相思樹到了國外,會否相思原鄉台灣?
 
南迴公路台9467K死亡的相思樹(2018.7.16)。

苖栗嶺頂土地公附近死亡的相思樹小徑木(2017.7.8)。

§新竹市、竹東鎮交界的山頂伯公
──相思百年相思死
201874日,我搭乘「金山面文史工作室」負責人,前新竹市東區金山里里長吳慶杰先生的吉普車,先到高鐵旁的開山伯公大樟樹緬懷一番,接著繞小路來到高鐵與二高上下交叉附近,高鐵隧道口的東北方,步行上到新竹市與竹東鎮交界的稜線邊緣,膜拜「山頂伯公」(簡易石頭擺陣而已)及大樟樹。

山頂伯公是由石塊擺成ㄇ字型的象徵(2018.7.4)。
吳前里長慶杰先生向大樟樹膜拜(2018.7.4)。

山頂伯公大樟樹據稱樹齡250餘年,徑逾1公尺,列管中。據說原本大樟樹周遭,圍以3株「逾百年」的相思樹,樹高22公尺,胸徑均約70公分。大約千禧年之前後,相思樹開始枯死、腐朽;2009年,新竹市府將這3株相思樹的列管解編。
橫陳在地的相思樹枯腐幹(2018.7.4)。

我們上抵大樟樹(樹下即山頂伯公)處,3株相思樹早已消失,我只注意到倒塌在地,橫陳相思樹的枯腐幹。而在我們上山的小徑上,也有2株老死的相思樹,橫阻在路徑,一株老死的相思樹下半段,樹皮上還長出許多側枝葉,垂直樹幹上長。我印象深刻的是,此處的地上,生長有高密度的大葉楠苗木,乃至約1公尺高的小小樹。

橫阻小徑的相思樹中徑木,上長新枝葉,彰顯最後的生機(2018.7.4)。
密生的大葉楠苗木(2018.7.4)。


山頂伯公旁,曾經被新竹市府列管保護的相思樹,生前說是70公分徑,則依我前述,前20年的平均生長量計算,恰好是100年生,因而我猜先前市府請人估算的年歲,引用的數值,大概也是我前引的日本時代的數據。然而,樹木的生長曲線往往是Sigma曲線,前20年長得快,接著就緩慢下來,因而這3株不大可能超過890歲。
然而,民俗精義純樸、誠心、人本同理心,而人樹相映,百年是人的高壽與福氣,也是死亡的代名詞(註:台語「百年」也代表死後),這3株相思樹就稱百年吧!何妨。因此,我說相思百年相思死。

§錯別字測驗
傳統台灣人忌諱言「死」字。
我常寫忌諱,所以也來點官民經常性的「幽默」沖喜。
歷來台灣的解說牌最擅長作「錯別字」檢測,提供遊客的餘興節目。
山頂伯公大樟樹的告示牌,列有「凶悍」的兩排字,請讀者糾舉之:

風空開山伯公老樟樹,堅固白鐵製作的解說牌也白板黑字,明載「樹」齡約有300年:

撇開「五、四、三」,我念茲在茲的,是人造相思樹林全面死亡之後,台灣土地生界自我療癒的能力業已泰半折損,加上人執、人本至上,我還是得不斷地鼓吹真正符合演替天道的生態綠化。

2018年7月14日 星期六

【原鄉足跡】

陳玉峯

楊與我的生涯路(2018.7.8)。


Young桑,來,量些漏盧離地莖高!」我央請楊國禎教授開工。
100110……788639,這株不正常,7493……我量幾株了,好了沒?78……」楊隔空喊叫著。
「再量,不夠!……」我邊記錄邊喊;他在近稜,我在中坡。
突然,我看到他彎腰、直立再三,數十年熟悉的影像。
楊認為取樣已足夠,開始估計族群。很快地,放棄估計,開始一株株實際計數,他叫:「126加減5%」。
我說:「我們從年輕,野調到如今吔!」
楊有些靦腆,答不上話。
楊國禎正計算漏盧族群的株數(2018.7.8;神秘區)。

上一次,2018624日,一樣他開車,我們返回台中時,類似的問題我說:「搭公車半價的,還有誰在野調?」
他一樣嚅嚅片刻,答不出來。
楊的大嗓門,只要我提個植物或生態上的小問題,他就滔滔不絕、江河潰堤。上次他也有感而發:
「……啊,那時候就沒有現在的眼界,看不到現在的深度啊!……」,而有些懊惱當初沒有怎樣、怎樣地。
我想起19801981年我們在南仁山的日子,他調查植物的「摸骨鑑定法」神乎其技,靠著撫觸樹幹,就可說出特定的物種。我在演講時,偶而也會以之為例,說明熟能生巧或庖丁解牛。
我們是幸福的、幸運的,一輩子在探索上帝的志業,直接在自然中不斷照見天機,也一直在追悟思想的反芻,體悟人生的體悟。
表象上我們只不過重複著唯物思維模式的驗證、後驗式歸納(posteri)、反覆修正而自圓其說,以及實證主義以來的所謂科學方法,其實,我明瞭物象極其有限,而生命無從言詮。再怎麼偉大的理論,無濟於生死,但追求、探索理論本身,原本就是想要貼近生命的實然,只可惜絕大多數人,愈是研究愈是遠離生命的精義。自然的親近與學習,第一個效應:立即敞開心靈無邊際的大銀幕,然而,目的論的念頭一起,佛頭就著糞。
看著楊教授一樣蠻牛一條,而我還是烏龜、蝸牛般,緩慢爬在林野田間,一筆一劃登錄著原鄉記事。梭羅一小冊《湖濱散記》「享譽全球」;我們在母親母土一步一腳印無人聞問,但記載在銀河、宇宙。
楊在紅石林道檢驗被伐除的大牛樟(2018.4.29)。

楊與我會同新竹荒野沈競辰的帶隊,勘調蓮花寺溼地(2018.6.24)。

2018年7月12日 星期四

【神祕區引介 ── 兼論一枝黃花】

〔神祕區珍稀物種系列1
陳玉峯

清新溫泉對面的草生地的一枝黃花(吳金樹 攝;2016.12.6)。

我走在面海第一道主稜上,一度下走一小段不到10公尺的路。
回首估算一下,大約在30公尺長的足跡,我左右檢視,至少看見下列少見、珍稀、瀕危或一度被視為已滅絕的顯花植物:
1.蓬萊油菊Dendranthema horaimontana:農委會出版的圖書將之列為「嚴重瀕危絕滅」物種。台灣特產。
2.台灣破傘菊Syneilesis intermedia1998年二版台灣植物誌宣稱,超過70年沒人採鑑到,可能已滅絕。台灣特產,世界唯一。2003年重現江湖。
3.漏盧Echinops grijsii:二版台灣植物誌敘述,超過半世紀無人野外採集到,可能已滅絕,但有零星被栽培為藥草。
4.牡蒿Artemisia japonica:我在綠島海岸見過一小片,還有這裡。
5.菱葉捕魚木Grewia rhombifolia:可列位稀有,愈來愈少見。台灣特產。
6.高氏柴胡Buplerum kaoi:台灣特產珍稀藥用物種,瀕臨滅絕。
7.台灣野茉莉Styrax matsumuraei:列位稀有,此地數量不少。台灣特產。
8.白葉釣樟Lindera glauca:特定生育地物種,量不多。
9.毛柱郁李Prunus pogonostyla:易受害小灌木,量少。
10.島田氏雞兒腸Aster shimadeKitam.Nemoto:易受害物種,在神祕區我拍攝一朵花。
11.大肚山威靈仙Clematis chinensis tatushanensis:生育地侷限的台灣特產變種。
12.琉球野薔薇Rosa bracteate Wendl. 少見,或可列為稀有、瀕危。
13.華他卡藤Dregea volubilis Benth. 原本分布南台,量少。
等等,而中部類似生育地物種,例如刺葉桂櫻、一枝黃花、小果薔薇、天料木、降真香、球花嘉賜木、毛瓣蝴蝶木、獨腳金、狗花椒等,也可能出現。
聽說,還有一種野小百合,出現後,又消失了。很可能被「植物賞金獵人」幹掉了!
一般人心目中,這裡只是雜草、灌木地;植物愛好者視同為世外桃源聚寶處;我則隨同楊國禎教授的引導,前來瞻仰造化神奇、時空穿越。
神祕區一景(2018.6.24)。

自從19791980年我在石門山證實了台灣植物、植被帶在往更高海拔上升的大趨勢之後,我不斷依各地實例,反覆解釋這個大變遷,這個現象固然是受到氣候變遷的左右,台灣地體的隆起跟崩塌,也擔任搗蛋助力或反向操作的局部效應。另一大面向,植物本身的遺傳物質及變遷、族群的遺傳漂變等等變化,當然是主觀性的原因之一。
當冰河期來臨,植物從高海拔下遷,同原先在其下位者競爭。原先的下位者當然一方面下遷,一方面頑抗。無論如何,由上往下,面積擴大,增加四播擴散的可能性,但是,有可能其北方的祖先種又來相會,而雜交或競爭。
反之,增溫作用而植物上遷時,面積愈來愈窄縮,生育地愈趨有限,逼得許多物種在低山地區,窄化為生殖隔離的小族群,相當於孤島的在地化遺傳漂變,滅絕有之;演變為亞種、變種、生態型或新種有之。如果又發生小冰期的下降,原生種或已變異者再度雜交,或轉變為多倍體等等,甚為複雜的龐多可能性都可發生。
台灣因為多山,同一座山具有不同坡向、不同坡段,加上地體異動,塑造極為多元的生育立地,演化的天擇壓力極端歧異,生命的境遇無法言詮。數不清的上下、來回、反覆,發生了無數次的切割與複合,變異多到上帝也手忙腳亂,因而台灣的演化速率、亂度或向度,大抵都由高度變動的立地及氣候所擾動。
而植物的一年生、二年生、多年生、草本、灌木、喬木、單子葉、雙子葉、裸子植物、蕨類、極其龐大的非維管束植物等,各自又有不等的世代週期,原則上生活史週期愈短者,同樣時程內的演化世代及速率天差地別,總成台灣大化流轉的樣相,複雜得無以復加。
這些,沒有從形態、環境及基因全面透徹檢驗,無從瞭解其大概,我只能由結局揣摩生命的故事,或說,我只是在撰寫殘破的生物小說。
請容我以台灣低山某個神祕區的幾個物種,分別演繹台灣天演的奧祕。
我是在1970年代末葉,從北台低山發現高地植物的困惑開始我的探索之旅,例如台北近郊石碇皇帝殿、台中大坑頭嵙山等山頭部位,都發現台灣馬醉木。我認為有些物種在「爬山」的過程中,爬成了從低地到高山都「子孫滿堂」而遍地,例如台灣百合;有些物種爬山爬成滿布高地,卻在低山丘陵形成了遺孤孑遺,例如中、高海拔的台灣澤蘭、一枝黃花、蓬萊油菊,而在大肚台地等地,殘存了最後的見證;有些物種則在不同海拔帶(或不同生育地)演化出不同物種;更有許多族群,形成形形色色的小區域珍稀植物。我相信台灣將不斷地「發現」新的「珍稀物種」。
在此,引介近年來在大肚台地「發現」的一枝黃花,眾所周知,它是分布在海拔1,8003,500公尺的高地草原物種,為何在大肚台地海拔二、三百公尺出現?

拙作《台灣植被誌》中,對高地草原上的一枝黃花作生態詮釋(《台灣植被誌第三卷:亞高山冷杉林帶及高地草原(下)》,500501頁)。

我認為20世紀之前,台灣低海拔地區應該許多丘陵、淺山都有一枝黃花的足跡,因為18931894年在高雄、屏東及恆春半島採集的英國人奧古斯丁˙亨利(Augustin Henry),曾經上到萬金里港山海拔六、七百公尺附近採集,據說還央請原住民上到恆春半島接近一千公尺的山地採標本。
亨利氏於1896年發表的〈台灣植物目錄〉就列有一枝黃花的學名,顯然當時一枝黃花存在於低山。
比亨利氏的發表更早了33年,台灣植物研究史上,第一份學名的植物名錄,由斯文豪氏(R. Swinhoe)於1863年在倫敦發表。
這份破天荒的名錄,我是在大二時,於台大植物系標本館影印了山本由松的私人藏書第P1257號,上面還有他的註記。
斯文豪說明所有植物全部採自900公尺以下的低地,而他列出了包括蕨類33種,合計只有246種的植物,很明確的,存有一枝黃花!
毫無疑問的,一枝黃花在19世紀大抵普見於台灣低地。
我推測西元13501850年的小冰河期,台灣的低地存在許多現今在高地的物種,而20世紀以降逐漸滅絕。
我也認為,台灣面海第一、二道主山稜,存在或曾經存在許多最後一次冰期,以及小冰期殘留下來的植物,很可惜在被發現之前,大多數因開發而滅絕!
拙作《台灣植被誌》第一卷,117頁。

拙作《台灣植被誌》第六卷第11册,844845頁。

同書,第848頁,筆者整理出一枝黄花列在斯文豪氏名錄的第91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