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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5日 星期五

【一座林業城市的有機發展 (2018.6.16演講前言)】

陳玉峯
〈林業講堂:一座林業城市的有機發展〉
講師:陳玉峯 老師
日期:2018616()下午13:30~16:00
活動對象:對嘉義林業文史有興趣之一般民眾
講堂地點:嘉義市立博物館正後方動力室(附位置圖)

右側樹皮赤褐紅者即日本扁柏;左幹是日本紅檜(莎哇啦)。

台灣紅檜的媽媽莎哇啦。

水木沢天然林最巨大的日本扁柏。




林業文化、林業城市、林業村是同一回事。因為只有林業消費、林產利用或經濟,所以台灣失竊了曾經的未來,幸虧台灣民間永遠有著一批批的有識有志有情之士,費盡一切心血力挽狂瀾,例如嘉義、花蓮、宜蘭及其他諸多曾經是林業城市或鄉鎮的在地菁英。光憑著赤誠的心念,我就感懷萬分!
不只民間持續不斷的打拚,我們的林務單位、眾多的公職,一樣努力地要打造踏實且保育、永續的林業暨文化,值得肯定、支持,大家更該不分官民,攜手同心為母親母土善盡一份遲來的鄉土情暨土地生界的「轉型正義」!
朋友們,請別誤會我變成「鄉愿」或我「變節」,我從1980年代投入山林暨環保運動迄今,從青絲到白髮,我還在走街頭,還在群眾運動的講台上聲嘶力竭,我一生的原則及立場一貫,不僅沒有改變,而是更加精進。但我也必須告訴大家,客觀俯瞰台灣現狀,一切變得更加兇險萬分,我真的擔心亡台在台!
前天,妙心寺的圓祥法師傳來護持該寺的居士們,到台灣的山上看見美麗的風景,也目睹茶園氾濫、遍地開發,他們拍攝了美美的影像,也憂心忡忡,因此他們託法師問我:
「美則美矣,只是看到滿眼開山闢土的茶園、蔬菜、建物,不禁對山坡地的水土保持、國土保安憂心起來。人民的生計重要,可是國土的永續也不能忽視,究竟該如何兩全?不知陳玉峯教授的看法如何?」
我當時正忙碌,只回一小段話:
「上下交征利,國土唯危,有待更大災變的衝擊及覺知的教化。我已做了340年還在做,永不退轉,沒有時間感嘆或失望,千手觀音如實義而已!」
其實我內心似乎遠比任何台灣人更加痛心與焦慮,我書寫過數百上千萬字,從控訴、聲討、分析、開列種種策略,乃至以文學、倫理、宗教任何面向,探討這些議題不知凡幾。事實上,整個政治結構面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因為政權交替頻繁而每況愈下。我今天不是要老調重彈,只是先告訴大家,根源、因果及結構性的問題從未解決,其中之一,即台灣到底有沒有林業文化或山林價值觀?因為從國府治台迄今,我們的教育系統從未釜底抽薪改善,絕大部分的轉變,殆為「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我們的民主、自由、選舉政治真的是百孔千瘡啊!
因應主辦單位的要求,要我談「林業城市的有機發展」,就我的實在感受而言,其實相當於要我解析嘉義市百餘年政經、社經發展與阿里山區檜木的相關。試問,嘉義市百年榮景興衰,不正與林業互為因果?數十年來,自從阿里山林業結束,乃至轉型森林遊樂、玉山國家公園及新中橫開通之後,經建發展的變遷如何?
我經常在嘉義市東區的菜市場、文化路走動;我小時候從北港搭乘「林仔朴」(嘉義客運)抵達嘉義市的終點車站,場景或文化景觀其實變動不大,嘉義市似乎從1960年代下半葉之後,文化、城市的發展就已經停滯,只靠藉外在、周邊台灣其他大都會,以及中央補助款,撐起「不得不」的新都會更新,而主體文化的創見似乎裹足不前?我何其盼望我是講錯了!遠的不說,請教嘉義的朋友們,從黃敏慧市長到凃醒哲市長,帶給嘉義市民何等願景與幸福感?(千萬不要誤會我在為什麼黨講話!)更重要的,我要問嘉義市民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大家瞭解阿里山多少?嘉義是林業城市嗎?當嘉義市的變電箱、許多商店還張貼著阿里山神木的遺照的同時,請問大家瞭解紅檜、扁柏、台灣杉、台灣鐵杉、華山松(阿里山五木)多少?
去年217日晚上,我在日本長野県木曾郡(Kiso)上松町的老旅館,聆聽著日本老阿嬤清唱著「木曾五木之歌」;隔天早上在火車站前觀看著老林業工頭揮舞著他的寶貝斧頭,示範著「三點伐木法」,也清唱著原木搬運歌,乃至我們訪談林官三井 正,他說他們正在探討的最大問題是:「如何保留這片檜木林到一千年後的林業經營!」我在日本木曾古道,以及原始到人工檜木林中,體會著日本人千餘年的檜木林業文化,也和著雨水、飄雪,暗自神傷台灣!
日本阿嬤唱出「木曾五木」之歌(2017.2.17)。

上松町火車站種植的木曾五木(2017.2.18)。

老工頭與他的寶貝斧頭。

三點式伐木。

上松町觀光協會為我們簡報。

雪降心頭。


我看著日本現今所謂最巨大的日本扁柏及日本紅檜(莎哇啦),只不過是台灣的中、小徑木,而日本人是如何地從自然神教到日常生活起居用具,都跟他們的森林息息相關,不自覺地就會流露出山林文化的調性或特徵,我們呢?

當我與日本的林業官僚、林業從業者或生態旅遊的導遊接觸時,好像我的知識、生態認知都比他們豐富或深邃得多,但是他們整體活現出來的山林文化的濃厚及深遠,卻叫我慚愧、落淚!


山林文化活靈活現。

我今天來此,就以這本2017217日到日本,314日書寫完成的《七笑因緣──台灣檜木文化的溯源》,來漫談嘉義或「一座林業城市的有機發展」,此外,近來出版的幾本相關的書也提供大家參考。
在時間的限制下,我只能從最基礎的一、二個面向談起,也就是林業城市的自然知識認知開始。一場演講做到最好,只不過是在彰顯演講者的演技,我期待的是,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來嘉義做定期上課的知識轉移,在我還能清晰表達之年,將我一生對檜木林、台灣山林及阿里山的若干知識、故事、情感、資料、照片或一絲絲的智慧,分享、贈送給有心人或年輕世代。請開講。

2018年6月9日 星期六

【台東林管處口訪備忘錄 ──個人史觀】


陳玉峯
 
台東林區管理處。



每株植物、每隻動物都有從出生、發育、生存、繁殖、衰老及死亡,或階段殘缺,或提前終結,這是個體生命史。
同一物種,或同一分類群(taxa)化約其世代交替嬗遞的進程摘要,叫做生活史(life cycle)。
探討生命在地球上如何進展、演變及其機制等等,是謂演化史。
瞭解地球形成以來,從無機環境的變遷,到生命演化史,以及其相關,也就是地球現象的一切進程,或謂自然史,也可包括人類發展史。
乃至宇宙史。
文史上的人類歷史,絕大部分或前、中、後期,大抵是成功者、統治集團及其特定人物、家族、族群的興亡紀錄,直到晚近,歷史哲學興起以降,龐多項目或專題史琳瑯滿目、不一而足。
個人或家族史淵源長久,到了現代,萬花筒大爆炸。
每個人從生到死或世代的故事,都有精彩絕倫、美妙萬狀、千奇百怪的際遇與情節、蓋棺論未定,得以撰寫、保存下來者,萬中不得其一。市井小民,人人一傳記,試問你有你的故事,我有我的生命史,他有他的大戲劇,憑什麼我得看你的?
傳記的意義何在?何謂好的傳記?光是忠於「事實」有用嗎?
藉由本文,我略加說明我的「史觀」,以及一生進行的工作大要,同時,針對此度前往台東林管處口訪,試作綱要介紹。
我從1970年代學習植物分類學、植被生態學,發願撰寫一部「台灣自然史──台灣植被誌」(註:依個人條件,大抵已完成),也就是嘗試些微詮釋台灣生界的前世今生,從地體誕生、冰河來回、生命遷徙與天演,形成現今八大植被帶,且花費最大時程調查研究植物社會(植被),以17大冊左右,交代台灣植群。
木麻黄的海灘造林。

第二大部份,嘗試進行「台灣自然資源開拓史」,相當於「台灣政經發展史」,本來依據年代進展,收集龐雜年代史,側重土地暨資源開發利用的撰研,大抵完成骨幹,然而,考量如荻野敏雄(1964)的《朝鮮、滿州、台灣林業發達史論》、中華民國台灣森林志編委會(1993)的《中華民國台灣森林志》,等等,相關圖書、旨趣的製作體例,之與個人志業及價值觀系統大有不同,在考量生涯有限,遂縮小範圍,先只針對阿里山區鑽研,完成《台灣自然資源開拓史系列(一):阿里山˙玉山區②──阿里山: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等書,而後中斷。
第三大部分,探討台灣的人地關係、土地倫理,試圖整合成為《台灣文化誌》,因為個人認為,台灣迄今為止,沒有台灣哲學、台灣文化誌的創作。
這面向我迄今沒有系統化的建構,只從1980年代以降,配合社會種種運動、保育暨環保等,從政經、文化、教育、宗教、藝術……任何學門、歧異角度,逢機揮灑,包括獨樹一幟的自然文學與哲思,撰寫了560冊。其中,也有些素人傳記或專書,例如《蘇府王爺》等等。
我一生思維、理路是一貫的。從台灣自然史、資源開發史,到台灣文化誌,其價值觀、文化底蘊皆是連通而一體成形的,而類似的架構,縮小範圍,現在要口訪台東林管處的綱要,我將之歸類為三大要項:
一、台東林管處(前身「關山林區管理處」)所有歷來施業的歷史,包括歷史沿革、林班開發史、林管處歷年大事誌,等等,因此,必須整理全處史料、文獻資料、各林班及小班歷來台帳、各項業務綱要與變遷,相當於各縣、市誌。
這部分是土地史的骨幹,各項訪談的基本歷史背景。
二、口訪台東林管處人員,以個人為主的從業史,包括人物傳記史。由受訪者一生迄今,在林業或相關的從業史,談出所有記憶中的角色扮演、工作紀要、土地故事、經驗智慧,必要時延展成個人傳記。
在台灣歷史進程,以及台東林管處施業史上,受訪人從來置身此一歷史洪流中,透過傳記工作史,讓受訪者彰顯時代進程的特徵,不知不覺中,形成某特定面向的代言人,或被代言人。
這部分,訪談及撰寫人的素養很重要,能否以文學、藝術化的功力,交織個人跟歷史的合體程度,殆即成功與否的關鍵。
由於是史誌,任何相關的照片、文字資料(工作派令等等)、文物、工具等,都需一併收集。
三、土地經驗、在地林業知識、有趣或有意義的資訊之滙整,建立台東林管處林業暨生態資料庫,傳承、累進、修訂、更新,更可使用於人員訓練、解說教育、解說牌或圖書、文宣、摺頁等等。
也就是說,將前述兩大項中,關於在地知識、經驗知識等,整合為專業化的內容,包括影像、照片、文字等,數位化處理,而以百科全書為理想,讓後來者使用,也不斷增加新知識。
以上,只是大項綱要或旨趣。
而口訪必備工具,例如拍照、錄音(影)、借資料紀錄、每項資料基本資訊等,另行上課講解;後續資料整理、建檔等,包括從口訪逐字稿、照片檔等等,之如何系統一貫化,皆在上課中細論。
柳杉疏伐工作計畫。

2018年6月1日 星期五

【惡地機之先】


陳玉峯


來自馬頭觀音的祝福(黃惠敏提供)。

昨天我書寫了黑板樹與雞蛋花兩篇散文,談非植物學的植物不學。
今早覺得有段話遺落,而不吐不快;關於黑板樹,事關台灣自然界的馬頭觀音區。
先以白開水的方式說:黑板樹業已隨著環境變遷,開始在台灣馴化,其在泥岩惡地的馬頭山稜下,已然自生成喬木,回應了我對泥岩惡地,在台灣長程天演中,扮演演化基因調節庫,以及回收或吐納的中心。
2017112日,我踏勘台南龍崎青灰岩惡地形時,強烈地感受到廣達230萬公頃的泥岩地理區,在至少150萬年來,歷經四大次冰河及間冰期,以及無數小冰期、小小冰期,或氣候上、下震盪,以及地球南北、東西植物或生物的遷徙與適應中,擔任了「集中訓練營」、「物種拓殖或適應性的前瞻中心」等,提供未來更嚴苛環境來臨時,種源的釋出與大地的救贖。
115日至2018年初,我在馬頭山勘調,明揭台灣西南半壁泥岩地理區的原始林相,即巨大的刺竹開放型竹林。它的特徵如下:
1.泥岩是長期移動型的立地,刺竹發展出可以緩慢走動型的竹叢,演化出極端乾旱與潮溼季不同竹葉適應型,也形成林冠不會完全密閉的開放林型;刺竹叢之間的立地,正是極端環境因子的「演化訓練中心」,提供台灣在氣候變遷中,物種的吞吐區。
2.泥岩地理區在特定季節時,立地基質(土壤)甚至比海岸更加乾旱,是極端的生理旱地環境,擔任天擇的機制。生物在此等環境壓力經營下,族群基因池必然隨著時間及世代,發生劇烈的變化,也加速演化的速率,形成變異及新物種,同時,可以成為外來種適應台灣或馴化的前置中心,也可以是珍稀物種的避難地(例如梅花鹿等)。
3.泥岩地理區具足台灣低地最劇烈環境因子的極端震盪地,在全球氣候變遷的未來,正是生界救贖的前瞻先機,而刺竹林權充物種演化最重要的生物性生態區位(niche),特別是竹叢之間的立地或林緣。
20171126日我首次登上馬頭山調查,發現大砂岩塊存有海岸衝風地的有刺灌叢,以及稜線下方刺竹叢間,自然生長而出的黑板樹,已然預告黑板樹很有可能成為21世紀台灣低地的先鋒次生樹種;21下半世紀,台灣低地的天然地景,也將改觀。


黑板樹的容顏。


2018年5月15日 星期二

【國殤】


陳玉峯
被伐除的柳杉(54年)。

柳杉人造林。

拙文〈《前進》與〈哀歌〉〉文中有句:「誰人還記得葛樂禮颱風?」,楊國禎教授看了後,傳來了:
「我記得葛樂禮颱風。
1959年的八七水災、1960年的八一水災的大災變之後,政府築成了號稱東亞最大的多用途多功能的石門水庫,期盼成為社會發展的火車頭。但1963年的葛樂禮颱風差點讓石門水庫潰堤,震驚了當時的國民政府與美國。
展開了一系列檢討之後,將石門水庫集水區劃為保安林,強硬的迫使拉拉山區的檜木林砍伐停止,提出了達觀山自然保護區進行森林遊樂(拉拉山森林遊樂區),檜木美林呈現在國人眼前。也迫使了棲蘭山區的雪山北稜以稜線為界,西面的大漢溪石門水庫集水區列入保安林而禁伐,形成100號棲蘭林道在雪山北稜東邊的蘭陽溪側幾乎全面砍光,西邊開好的130160林道無用武之地,保留下碩果僅存最大片的檜木美林。
也迫使國民政府在反攻無望及美援下,開始全面性的植樹造林,綠化台灣。目前海拔500公尺以上胸徑約在40-50公分左右的柳杉人工林,幾乎都是當時的系列造林。
也導致了19982000年連續三年,老師在台北街頭進行的搶救棲蘭山檜木林的森林抗暴大遊行,以及現在號稱處理老熟柳杉人工林的重啟伐木聲浪。」
此殆即「拋磚引玉」的效應吧?!我寫了一輩子的山林自然保育,不是我不願持續寫,而是代代落差代代淺,社會氛圍已然隨著「告別悲情」而「拋棄歷史」矣!現在要的是童話新詮、科技搞怪,拿雞皮狗蒜雕花,不興史觀結構智慧,也不能說它「商女不知亡國恨」,又不是商女亡的國或亡國的。
看了楊老師的念茲在茲,我只註記一筆:
日治時代,摧毀低海拔最大面積的原始林,改植相思樹;國府治台,變更中海拔最大面積的原始林,改種柳杉!
這是20世紀,台灣生態保育最最劇烈亡種滅族的屠殺行為,卻都是政治、政策的「德政」!
我一輩子寫了很多結構性的大議題,幾乎從來沒人相應,因為少數有權力的人裝做看不懂;多數有權力的人,真的看不懂。

2018年5月11日 星期五

【大、小羅漢孟德爾?】


陳玉峯
一趟台東紅石林道(關山第46林班)伐木區,以及海岸林復育暨相關議題的勘查與會議,雖然只有短短二天,如果要好好面對問題及議題,則幾本書也寫不完。然而,一旦設定了議題,人們就看不見有意義的現象了,真是弔詭。其實,部分的關鍵在於,問題或議題本身是否為迷思!
我先挑選微小的問題,簡短討論。
2018429日下午,我們參訪「台東苗圃」,一處專門培育海岸植栽的場地。
台東苖圃的簡報(2018.4.29)。

台東苖圃場由吳昌祐課長作簡報(2018.4.29)。

在地簡報後,我們繞行苗圃一圈。當我們來到大量蘭嶼羅漢松的苗木區時,幾畦看似高大(相對而言)的種苗旁,另有一畦矮小苗,我心想:喔!不同時間的育苗吧?不料,工作人員解說:
「這是同一批種實育成的蘭嶼羅漢松,本來想說將這些矮小苗丟棄,但因主計說:這是公費育出的苗,丟棄浪費,所以也留下來了。」
瞬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腦海裡投射出19世紀奧地利西洋和尚孟德爾(Gregor Mendel18221884年)膾炙人口的「孟德爾定律」。
孟德爾大概因為工作上可以「櫻櫻美代子」,在修道院的園地種豌豆,種出了「遺傳學之父」的丕基。他檢驗豌豆的七大性狀:植株高度、豆莢的形狀及顏色、種子的形狀及顏色,以及花的位置及顏色,從而進行授粉產生新世代的實驗。
當純品系的黃色豆子與綠色豆子的植株交配後,生出來第一代的豆子都是黃色的,然而,到了它們的第二代,綠色的豆子又出現了,而且,統計結果,綠色與黃色的比例為13。於是,1866年他出版了論文,創造了「顯性」與「隱性」的術語等。
他在高莖及矮莖的試驗發現,高、矮交配生出的子代及孫代,全部都是高的,必須到第四代,出現了高比矮為31的統計數字。
後來世人才瞭解,基因是成對存在的。形成配子(或精、卵)時,對偶基因分開了,分別進入不同的配子,所以每一個配子只有父或母的對偶基因的一個(或一半),如此,叫做「分離律(law of segregation)」。接著即「自由分配律(law of independent assortment)」等等。
其實孟德爾實在太幸運了,他挑選的性狀或特徵,恰好存有單純的,一對基因(對偶基因)控制一性狀,因而顯性與隱性經由簡單的統計,馬上可以離析出來。然而,生物大部分的性狀是很複雜的,最簡單的例子:例如影響兔子皮毛顏色的基因有12對以上;控制果蠅眼睛的顏色及形狀的基因,超過100對以上。
我在這裡不是要上遺傳學ABC的課,我只是看見高、矮蘭嶼羅漢松的當下,彷彿看見31的數據,因而瞬間懷疑難道高、矮也是一對基因在控制?因此,要離開苗圃時,我要了高矮各3株。
57日,我以皮尺量苗高,3株高的,苗高分別為494943公分,平均47公分;3株矮的,分別為141716公分,平均為15.67公分。好死不死,高矮平均高度的比例也是31
哈哈!有趣!
蘭嶼羅漢松的高苖木(2018.4.29;台東苖圃)。

台東苖圃同一批蘭嶼羅漢松的種苖,左三畦是高型;右一畦是矮型,植株數量目視彷彿是312018.4.29)。

蘭嶼羅漢松分布於菲律賓等地,蘭嶼是台灣唯一產地。由於它的造型與珍稀,曾經被無良苗商大量採植後,再回蘭嶼摧毀原生族群,用以抬高價格販售。後來,以扦插等無性繁殖大量培育,如今到處可見其植栽。
蘭嶼羅漢松在蘭嶼島,原生於海岸高位及低位珊瑚礁岩立地,深具生態環境的指標意義。過往我未曾單獨對它進行研究,然而台東苗圃一見有意思的現象,讓我聯想一些值得探討的議題。本文只做一提醒:
若依生態保育、遺傳多樣性的角度,這些高型、矮型蘭嶼羅漢松苗如果移種蘭嶼原生育地,說不定只有矮型能存活也未可知,也就是說,經濟林木的育苗觀,之與保育、復育的育苗觀大不相同。保育的立場,必須照顧到遺傳物質的多樣性,「上主所造,必有其用意」啊!
演化不是導向「完美」,人擇往往往違反天道。達爾文的演化學說包含兩大階段,一個是沒有方向性的逢機突變;另一即特定環境發揮特定「方向」的選擇。台灣的生物科學教育,似乎從未讓學生搞清楚正確的觀念。
台東苗圃的大、小蘭嶼羅漢松苗木讓我愉悅,也黯然!

2018年5月10日 星期四

【藻礁之砂、東台之槌】

陳玉峯

台東/東台之槌(2018.4.30;台東林管處)。

藻礁之砂(2018.4.12;大潭藻礁海灘)。


約五個月來,我多次口訪過,形同母親的蔡玉珠女士仙逝;日前老友彭鏡毅教授也往生。事實上,每分每秒從來生生死死,而有些生死,帶給生者強烈的啟發、哀傷、不捨,傳承著人性高貴的價值感。無論世代風氣、習氣大大不同,DNA的演化在自然營力下,還是緩慢到存有許多的「真理」。
黃文龍醫師的媽媽蔡玉珠女士,201387歲時,還撐起拐杖,參加我發起的廢核遊行,她告訴我的:「先人預告:有天,台灣會有路沒人走;有茨沒人住!」,指的就是核變啊!而今年6月將出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的《車諾比的音聲》(中譯本),直將死活地獄,赤裸裸地舖陳蔡玉珠阿嬤的警語。
拙作《民國廢核元年》以及數十年來大量拙文,反覆警告、宣說,現在,我還是再說一次:台灣歷史會記得這一筆!我再次懇求上蒼饒過台灣吧!即令我的贅言贅語沒有半個人在乎,我的靈、魂、魄永遠長伴台灣,見證、吟唱台灣的未來!
不只是可敬可佩的台灣風骨、草根典範精神的傳承,台灣山精地靈、草木岩石土壤,一樣傳唱著遠古史詩般的意識。當有錢人迷上收藏古物的嗜好之後,從1980代以降,我在台灣斷續看見敦煌佛雕,被電鋸截體,極盡殘忍地摧毀世界遺產;我也看過西藏古文物千百件,被盜賣至台灣,還有不可勝數的偽造古物詐騙新台幣;更有泯滅人性的全球珍稀物種運遷台灣,還被賦予「偉大的保育」之名!
我呢?我沒「收藏癖」,只會在特定「感應」之下,隨手撿些別人視為垃圾、廢物的東西回來,卻在隨順因緣中,轉化成為鼓舞人心、傳達靈動,甚至蔚為澎湃力道的台灣精神信物,功同「神尊」,例如墾丁的貝殼砂、濁水溪入海口的鐵板砂、阿里山神木的木屑,以及急水溪入海口我跪地感恩的灰砂。
2018412日,我到桃園大潭藻礁區,一時直覺觸動,潘忠政老師與我再度挖起了一小臉盆的藻礁黑砂,夾雜少數的貝殼碎片。
我一樣分裝成小玻璃瓶,也央請學生幫忙分裝。這批「藻礁之砂」的色澤偏黑,質感特別厚重,另夾雜高度多樣的貝殼或藻礁碎片,它們是山海連體,至少是7,500年的結晶。它們代表的,是全球格局的意識泛動。
雖然我不知道何時、何地,它們將發揮何等的意象飛躍,我只是認定它們是南北觀音的合體,是我從高雄馬頭山的感應,乃至到桃園觀音區的應現;它們是母親母土的信物,必將見證21世紀台灣掌權者與土地子民,正、負對決結局的銘文。
瓶裝藻礁之砂,等待有緣人。

201842930日,我應林務局之邀,夥同楊國禎教授、王豫煌博士,凌晨3時自台中驅車前往台東,勘查紅石林道,以及多處海岸造林及苗圃區。之後,在台東林管處參與林華慶局長主持的討論會議。台東林管處贈予與會者一袋小禮物,其中,有支搥背用的小木槌。當下我情有獨鍾,特地再跟劉瓊蓮處長要了幾根。為什麼?


因為小木槌的槌頭是質輕的世界名樹,也是唯一以「台灣」為屬名的「台灣杉」,它的遠祖來自東喜馬拉雅山系,最遲在150萬年前來到台灣;它是全國高度最高的針葉樹,曾有將近百公尺的樹高紀錄;木柄是殼斗科赤柯的硬木材,合體成為「把重槌輕」的消除肌肉痠疼的槌具。
我算了台灣杉及赤柯的年輪2把,台灣杉78年;赤柯1415年,真是「絕配」!我也馬上想到我在日本勘查其林業的感受。
台東林管處以廢材、殘材匠心獨運,製作出「土理土氣」的木槌,如果在日本,他們必然會加工、創造纖細且優美的造型等意境,然而,我毋寧喜愛台東林管處的樸素鄉土味道,因為這樣才是台灣!
把玩著小木槌,我還是會多事地想及,如果可以加上簡短的,文學化或有感情的解說文筆,將台灣杉及赤柯的土地文化內涵或精義,做成一張小卡片,或特定文案,有意、無意間,延展台灣的自然教育豈不更美妙?
我何其盼望台灣山林從業的人員,個個都是有尊嚴、有氣質、有土地生態系涵養的天使,擔負真正第一手自然情操的傳媒,為世代接地氣。
這把拙樸的小木槌,讓我看見林務的新黎明!
紅石林道勘查,左為劉瓊蓮處長(2018.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