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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日 星期六

【生態稀有種】



陳玉峯
筆者曾經徹底地氈調查墾丁國家公園的內陸山地原始林區,南仁山。
台灣已消失的壯觀原始林,紅檜純林。


台灣稀有植物在整體生態的研究似乎裹足不前,仍然在稀有度、存在地、族群數量之間搜尋,其中一個主因,在於對整體生界或生態系的內涵,深入瞭解的人才太少。
所謂的「稀有」,也停滯在量少或稀少、人本價值觀等面向的評量。
在此,試作側面詮釋。
任何地區,依據氣溫、陽光、水分、立地條件等總體環境因子綜合作用下,可以發展出該地的終極群落叫極相(climax),極相是該地最大資源或因子的利用(例如太陽能)、完整循環、最複雜的動態平衡、最少元素的流失(例如流出的水,測量其導電度近於0,也就是說,近乎沒有元素離子流出),等等,一種地球上開放而封閉的生態體系。
以海岸環境為例,波浪、含鹽度、風、立地基質及大氣候因素,乃主要的限制因子。

極相的植物社會(當然包括動物等有機生界及無機環境)中,許多族群數量較少的物種,必須在接近極相社會之際才會出現,也就是說,隨著朝向極相演替的最後階段,各種(各類型)生態區位(niche)漸次分化出來,特定的物種才會出現,或因應該區位而發生,或同樣物種的組合,卻在最後階段調整其區位及數量。
事實上許多極相(或亞極相)植物社會中,數量偏低的物種,或所謂伴生種的植物,正是生態系真正的稀有物種,展現出特定生態區位的指標,這類生態意義,就我所知,台灣似乎從來未曾深論。
過往迄今,大家總是強調樟、殼、桑科,或楠榕殼斗等等,卻忽略掉許多伴生的冬青科、灰木科、茶科等,最具演替、演化指標效應的物種!即令提到這類「稀有植物」,充其量加註一句:「存在於闊葉林中」。
以長尾柯鬼櫟森氏櫟優勢社會的祝山山腹闊葉林剖面圖。

白校欑裡紫錐果椆優勢社會剖面圖。


還有一類植被生態學上所謂的「倚賴種(dependent species)」(註:相對於獨立種(independent species)),也就是例如附生植物等,其實也是生態區位分化至特定程度,才會出現者,例如恆春半島的連珠蕨等,它們靠藉孢子飛傳,理論上可以到處存在,卻很敏感地,只能在特定區位上發展。
長年來我一直想要以台灣植群為依據,檢討植被生態學上歷來許多專有名詞的人為偏見,重新探討、修正、增刪,開創台灣生態一家之言及系統。然而,我欠缺在專業的特定學校系所長年發展,沒有研究生可以傳承及深入發揮,是有點兒可惜,因為學門的發展必須世代打造,此所以當年我開創全國第一所生態學研究所的「私人」不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奈何我用人不當,所在學校學生的素質問題(並非主因),或說客觀環境條件的因緣不足吧?!
當年開創生態學系所的主因,是希望建立台灣生態學的永久資料庫,奠定台灣學的基本項目之一。唉!個人稍具規模的理想,似乎一件也沒成形,我只能游走體制內外,盡力進行廣泛的生態教育,而不可能累進發展。是啊!「要開創非常的事業,必須要有非常之人,且在非常時機,又在非常的位置之上才可能!」(在台日本人梅陰生,1906,取其意,非其原文,重點在於非常之人而可得其時、得其位),而我沒有任何一項條件具備,因而在生態專業上,迄今尚未傳承!
話回原文。
我最憂心的現象之一,台灣原始森林大多消失的現今(特別是低海拔最複雜的闊葉林),復育原始永續林的最大困境在於:生態伴生種或「生態稀有種」的種源已全然式微,復育形成內在斷層。雖然自然界具有重新調整的潛能,但基因滅絕之後,不可能無中生有,而演化成新種的速率遠遠比不上破壞及滅絕!
學生時代我領悟保育的終極性原因:地球上今後的生命必須來自現今既存的生命;地球上早已脫離無中生有的遠古時代!此一最基本、最簡單的觀念,世間幾人可以瞭解?看到現今的「保育、復育」,我心黯然,而自已十多年來卻另想發展台灣文化誌、自然哲學等等!
整體論(Holism)的理論、研究及內涵,從來未曾在台灣有充分內涵地出現!
(寫給自己以後回憶時看的。)
19世紀末,西方人初睹的台灣低海拔熱帶雨林,其生態內涵迄今仍然在一團五里霧中。


2018年8月27日 星期一

【凶年的元凶 ──水災側記】


陳玉峯
前註:極少人會看完的現實短文。
陳定南筆跡刻成的:「莫使大地赤裸,勿讓綠野生瘡」(2013.2.23;陳定南紀念園區)。


~陳定南先生留給台灣最重大的文化資產應該是:陳定南能做的,每位政務官、首長都能做!~
似乎在很早年代結緣的吳明憲君,曾於625日傳訊予我:
「老師:從年輕到現在,讀您的文章總是有強烈的悸動,就是這樣的悸動伴隨我整個追尋龍脈的過程,一直維持在更寬闊的公眾視野,現在我明白這種悸動是來自內在靈魂的訊息,靈魂一再傳遞〝這就對了〞的訊息,這引導了我一生的方向。所以我早就認定您是我宿世因緣的導師,隨著龍脈視野體認漸趨篤定,再從觀音法理貫串出天、地、人靈性的連結,這極深層運作的面向,至此略窺全貌,〝自力聖道,無功用行〞人類自覺而引導知識想法決定行為。這是最核心的關鍵,但自覺卻不是語言文字知識傳遞所能普及,龍脈學在當時代的價值在老師揭櫫宗教哲學後而應現,在人心最紛亂的年代,台灣龍脈同樣陷入空前危機,老師說人傑而後地靈,沒錯!龍脈現象也只是集體人心的映現,但另一方面空前清晰的龍脈架構與透澈的觀音法理似乎也指明了覺醒之路。現在我的龍脈思維只在乎如何復興台灣,而龍脈示現給我的遠超過任何人的想像,我資質愚鈍,不之如何說清楚,所以再三斟酌才向老師開口。」
九九峯(2017.11.23;蔡嘉陽 攝)。

我看吳君為人溫文敦厚,且一直探向唯心人文地理等面向,而一心想要濟世。但是,我只是無知之人,只寫自然界給我的些微啟發,但我深知我的無能處,因而只回他:
「是啊!非能言詮,我了然你話語背後更龐大根源處,用君之心,行君之意,無礙揮灑,無限祝福!」
2018826日凌晨,由於蘇國棟前輩目睹水難,又敦促我要講些話,所以我裁切了2011年寫的災難相關,題為〈花盛年凶的2018年〉,在FBPo出。
吳君在同日早上來訊:
「這凶年怕只是前奏,可否請您排個時間,我想拜訪您?」
每逢社會「急切事」,近年來我較沉默,因為每次差不多都是陷入極端各造的情緒浮面,然後如同大水退去後,就淡忘掉了。而政客早已培養出多套綿密的「災難牟利政治、經濟學」,台灣人為什麼不去追蹤每次災難後,國庫是如何被分贓的?更且,分贓後的「造業」,很大一部分是「用來營造下次更大的災難」!
台灣土石亂流。

而我難過、在乎的,一點兒也不是誰人如何,而是整個社會氛圍、價值系統中,人們失掉了對是非善惡的信心,最單純的信念逐一瓦解,統治術盡在玩弄齷齪的負面人性!陳定南先生留給台灣最重大的文化資產應該是:陳定南能做的,每位政務官、首長都能做!
我一生批判公共政策,惡質如KMT等,還會「重視」且至少嘗試改變若干;泯盡黨全面執政後,我稍加提出見解,該黨全面抵制、封殺,發存證信函來說要告我,網渣前來辱罵,等等。
我痛的是整體社會如是風氣,泯盡黨不負責任誰負責任?!
因此,忠厚如吳君要來找我,我第一項想到的是,不斷投入民間價值改造的事工,建立文化免疫系統及其提升。如同大約西元1602年,袁黃寫下的《了凡四訓》,第二訓談到人的「改過」,他分析有三個層次矯正:按事例改變;從理上改變;從心性、心態改變。最難的第三層次相當於價值觀的改變;第二層次大致是從因果及理念改變,要洞燭結構的大議題;第一層次往往流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立即性處理。
台灣在歷來災變的處置,早已淪為政客「法外施恩」的金錢遊戲,甚至於都由「總統」出馬,真不知道行之長年、專業負責、職權分工合作理應相符的行政體系在幹什麼?!這等選舉症候群,除了做廣告、搏版面之外,實質上是否仍然是政治綁樁?為什麼檢討了無數次,老是玩這等低級劇碼?一國三軍統帥涉水作秀,真的救得了水難?除了引來一堆敵國人見縫插針、扭曲詆毀之外,國家養了一堆政務官、專業職責人,平常討論了萬萬次的不同層級結論、應變措施,不就可以處置?當我看到縣市政府表示:「正在瞭解積水原因」,或水利署推諉給:「淹水地區已超過100年重現期,遠超過目前區域排水僅10年保護標準的承受能力(註:過往標準只有2年)」,水利署還自誇「優於許多先進國家」,然後他們已經著手以「逕流分擔、出流管制」為思考方向,云云,真的是讓人「噁心、吐血」!
歷年百、千億人民納稅錢投入的「治山防洪、治水」,在山區大搞、特搞破壞性工程(註:我會拜請王豫煌博士將他多年空拍及現勘的指控,逐一揭示國人),沿海地區地下超抽、地層下陷等等陳年宿疾,山坡地開發鯨吞蠶食、愈演愈烈,泯盡黨極力討好開發業者的逐一鬆綁,罄竹難書的,一簍筐根源或因果關鍵蓄意裝無知,扯些夢幻字眼應付、應付,打打高空,真的是可惡至極!
嘉義布袋的海水倒灌情形(2017.11.5)。

數十年救災經驗,每逢發生,還是從最低級的不知所措,重頭操演?請問「國土計畫」各級會議召開了幾百次,偉大的結論能否用來示範一下?全國救災系統不就原本即駕輕就熟?為什麼臨事只見一票政客作秀,這是個系統、體制運作完備的「國家」嗎?那種「內政部長」還在當「名嘴」?!
簡單說,這個所謂的「政府」還停留在兩大敵對系統下,多小派系互相抵制的牛鬼蛇神、雞兔同籠。所謂的「政黨輪替」,大抵是輪替大約一萬多位「收割者」,平常「無事」時練練美美的台詞,遇到狀況時,變成無聊的臨場反應「口試」?記得扁政府時代,有次我們到行政院為國土問題向最高行政單位人員「溝通」,張前院長俊雄把我拉到一旁說:
「他們都在等著讓我們〝好看〞!」,所謂的「他們」,指的是官僚系統。如今二次輪替了,官僚系統的「宿疾」解決了嗎?
救災系統不過是國家公權運作的龐多環節之一,我想說的是:政府組織結構內部的系統迄今如何?這是取得執政權必須面對的根本關鍵之一,也是我在2016520之前,建言中央先就國家終極理想、目標楬櫫,從而整合官僚系統運作一致性的依據。偏偏「臨時權貴」嗤之以鼻,只迷信群眾只消耍耍嘴皮,扯些美美的言詞即足以應付。
我要向吳君說的第二大部分,也就是說,凶年不是前奏,而是歷來宿疾、宿便,現行公權系統本身就是「大凶」。凡此,屬於公權運作範疇,不是我們民間關切者所能涉及,但是務必客觀理解其癥結之所在。
在以上兩大前提理解之後,訪談即可開始。我們可以暢談草根自救之道。
2018.8.26寫於晤談之前
吳明憲君來訪(2018.8.27;台中)。

左:蔡宜珊小姐;右:吳明憲君。


2018年8月18日 星期六

【蒲葵林的見證 ──客家山林小註】


陳玉峯
我在新竹市東南隅,與竹東鎮交界的山稜下,也就是「山頂伯公大樟樹」下方,看見了一小片異國風光:蒲葵天然更新林!
大、中、小的蒲葵交錯,它們碩大的掌裂綠葉,由長長的粗壯的葉柄撐起,活像巨人的蒲扇,教我想起印尼熱帶雨林的景觀。
許是我太久沒有調查低山人造林了,因而看見這一小片蒲葵林好生奇特。我先由下位仰上拍照如下圖:


下側是香楠苗木,代表林地正在次生演替,朝向「香楠∕大葉楠」的亞熱帶雨林發展;中位是姑婆芋,姑婆芋右側的灌木,深綠色的是原人造林下的九節木,黃綠色的一樣是香楠;上位是蒲葵的小樹及高樹,蒲葵的右側,伸進來新葉黃綠、老葉青綠的,是杜英。
這張照片,以及旁側間生有廣東油桐、龍眼、紅柿、蓮霧等一、二株,還有更大範圍中的最早造林木相思樹林,我大致可以勾勒這片土地的故事。
蒲葵每年抽長新葉,老死葉也宿存(2018.7.4)。

蒲葵的小樹(2018.7.4)。

清國末年,來到此地伐樟取腦、抽藤鋸板,以及營取其他森林今之所謂副產物的客家族群,也不斷開山闢地,改林為農,將較平坦的地形開墾成為田地;原始林的木材等資源,逐漸轉變為薪柴、建築、日常生活器物。山坡地清除原始林木之後,改闢為果園、旱作,但一切生活有賴於土地神靈的護持,客家人牢記人與地之間的緊密關係,拓殖期都會選定大樹或代表性的在地樹木,於樹下設置伯公小祠,成為神聖的場域,於是,伯公與神樹得以保存下來,伯公文化也留存許多原生樹種或原生林殘存的印記。

到了日治時代,總督府分階段厲行相思樹造林,山頂伯公附近的公、私有林地遍植相思林,山頂伯公大樟樹旁也種上相思樹,但原始林木的種苗還是會零星長出。
相思樹的造林大約每隔1015年,即可採收一次木材。伐除樹主幹後的相思樹,再從幹基長出許多側芽株。人們選擇壯碩的側株,除掉其他弱枝,讓它長成二代林。如此,經營多次。
然而,山頂伯公旁的三株第一代造林木的相思樹,由於地處神聖空間旁,得以不被經營,從而得其天年,甚至延年780歲始告壽終正寢。
國府統治後,相思樹林的經營更甚,但尾隨外貿取向,土地利用有了更快速的變遷,廣東油桐、果樹等,逐漸取代相思林,加上197080年代之後,相思樹行情式微,低海拔林地遂多元開發。
山頂伯公下方的林地,種上廣東油桐、龍眼、紅柿、蓮霧等,也有人種了幾株蒲葵,用來採葉片,製作蒲扇。
340年來,社會轉型,人口外流,農林人口老化,許多山林業主地任其天然演替,於是次生及人造林木鑲嵌,植被雜亂而大車拚。原生植物力圖自我療癒的總趨勢恆無改變,問題是人為栽植也一直在進行「本土化」,而且土地土壤微生物系統經由百年的生產利用,已經產生重大變遷,加以原始林種源大大受損,質與量皆劇衰,而如新興外來物種,時而如陰香喬木,打破只有雜草、蔓藤之入侵裸地而進入森林中。如今,蒲葵似乎也具備這項能力,平添未來演替的阻力。
蒲葵小群落座落於新竹市、縣(竹東)分界,一條東北斜向西南的小稜線的東南坡上。201874日我在調查後,傳訊給楊國禎教授,他說許多地方都可見蒲葵的自生,他舉例校園中的樹下,以熱帶雨林苗木之先茁壯根系,等待上層樹木死亡、破空後,快速抽高來解說蒲葵。然而,我不知道在次生林中,有多少地方像我在山頂伯公附近所見,儼然形成老、中、青、少的蒲葵小林分?就植被生態而言,在此記上一筆,是為見證或記錄。
新竹市與竹東分界的稜線上,最高的那株樹即山頂伯公大樟樹,蒲葵小群落即位在白雲下的東南坡(2018.7.4)。

蒲葵歷來說是分布於中國及日本南部,以及琉球群島等。台灣一般說宜蘭龜山島有天然生的族群。以其地理分布來看,並非熱帶雨林的樹種,而是耐蔭而嗜陽的次生之類。
蒲葵在客家生活中之製造蒲葵扇,我由吳慶杰先生及彭森明先生得到口頭證明。

2018年8月17日 星期五

【關山東台掠影(1) ──夢幻與真實之間】


陳玉峯
山雨間歇,趕集似的雲朵似散還聚。
際夜時分,我刻正驅車左迴右繞,擺盪在南迴公路之間。
就在夕照餘韻夥同流雲的誘惑下,我忍不住停車在台9467K,拍照起嬉戲追逐的烏雲。
「烏」雲未曾有顏色,因光影變異而予人錯覺,搭起無窮的人見,視覺美感的成分,很大的比例如此。

9467K雨雲天光的邂逅(2018.7.16)。



而幾個小時之前,我在關山台灣海棗保護區林內,目睹雨中樹葉上,水珠的流轉與大化交響曲的公播,實體搭配光影的交織,給我具象的抽象,如同經文梵唱的流瀉。
台灣海棗保護區的岩生植群在雨中,林下層樹葉上水滴的全反射,交織梵唱(2018.7.16)。



同一天早上,我在台東海端鄉的錦屏林道伐木區,杉木林緣樹幹下,所謂「雜草」叢生鋪陳的錦繡,觀見上主的恩寵。


以紫花的倒地蜈蚣及一回羽葉的腎蕨為主體的林緣樹幹旁雜草叢,彰顯上主的恩寵(2018.7.16);其他植物如五節芒、大莞草、火炭母草、柳葉箬、奮起湖冷水麻、風輪草、煙火薹、土茯苓等,間雜其間。

         而深夜,時速一百廿的二高荖濃溪斜張橋,色系轉換、路燈明滅,我流走在真假、虛實、濃淡的二元識覺之間。

斜張大橋的虛實人造流景(2018.7.16)。




還有、還有,數不清的青山綠林浩瀚的樣相,以及我們心識焦點的人海滄桑,何者為真、哪項是假,識界有真假嗎?
我在三百餘公里路的馳騁中,斷續浮現在台灣海棗保護區林間,我與山林工作者戴佳興先生的對話:
「從1987年成立台灣海棗保護區迄今,這些台灣海棗及其他稀有物種等等,帶給林管處如你們這些工作者什麼影響?有什麼有意思的內容或存在的意義?你們做了什麼研究調查、解說或相關的工作?……」
我問。
「……沒有!研究人員來了,教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我們負責調查。至於調查的結果、什麼報告他們也不會告訴我們,我們也看不到……什麼意義?不知道……」佳興回答。
戴佳興具足台灣山林草根人物的氣質,詼諧幽默,沒有裝飾用的詞藻。我問他一些他負責、執行工作的內涵的細節,他也如實道來。然而,山林工作最大的「特徵」,他說:「不要碰到鬼就好!」。
他的「鬼」,包括大崙溪沙庫沙庫砲台附近的日本兵、好幾盞升空快速流走的橙色燈火、黑熊野豬的邂逅,以及原住民祖居地同事的「被鬼壓」,等等。
關山台灣海棗保護區(2018.7.16);左:吳怡瑩;右:蔡宜珊;台灣海棗。

戴佳興(右)與筆者合影(2018.7.16)。

我想著1930年代,日警寺澤芳一郎身歷的故事(註:他緝拿拉馬達星星,敘述了一些大崙溪的故事。)。思索著所謂的菁英、研究調查、常民、山林工作者、林業或林管單位、社會萬象事,我的意識流,瞬息萬變於一生及東台的旅歷。我說:
~唯物現象的真實像夢幻;
唯心世界的夢幻像真實!
所謂保護區、珍異生物的「價值」,有時候純粹是時、空、特定人士遇上無知權勢者,莫名其妙的「因緣」而形成,我自己也「促成」過不是荒謬的荒謬。真的,萬法唯識!
幾次台東林管處的轄區之旅,我將撰寫系列的意與象,在這片妍美的人見邊陲。這裡,洋溢著:
~長著夏天的青草,這是兵士們曾經作過夢的遺跡~芭蕉的俳句。
~月落蕃雲暗,踏著身影,迷於谿谷路;回歸線標,被太陽曬得褪色,為酷熱而喘息於草原的盡頭……~日治時代台灣警察歌的一節。

2018年8月6日 星期一

【伯公的祝福】4/4

陳玉峯
§員山里麻園肚雞油伯公廟
古伯公小祠,一度加蓋拜亭,1996年二度改建的「雞油伯公」,大概是因為建築加大,由祠轉廟?
有些客家鄉親把黃連木叫成「雞油樹」,因而明明鎮座的大樹是黃連木,廟祠名卻喚「雞油伯公」。
黃連木不只在廟斜後撐起場域,原本道路右側尚有一株大樹,而我前來時,該立足於水泥及柏油路夾擊下的老樹,成了其別名「爛心木」的寫照,斷折摔下駁崁下。由枯乾宿存的樹葉,可知先斷折,而後枯乾。
神樹及廟體位在竹東鎮下員山路16550號的斜對面,似乎也是處在上、下河階台地的邊緣。
如此地形及黃連木的立地,由員山里集會所左側,經鍾屋伯公,乃至雞油伯公,都是位於河階下切邊緣,教我想像這連線,曾經是頭前溪在遠古時代溪谷地的西南側,無論是荖濃溪谷、新武呂溪谷、十八重溪溪谷等等,都是如此的現象,以黃連木為主體的植群,捍衛溪谷地的穩定。
過往我在山林調查,鄉人告訴我:黃連木、台灣櫸木等樹種皆叫「抱壁虎」,其生態地位昭然,正是低海拔河川溪谷地正字標記的土地公,是自然界安邦定土的天兵天將。
事實上,現今頭前溪谷兩側,無論初生或次生,黃連木都是最佳護土、護岸,符合原生環境的最佳樹種之一。
鳳山溪亦然。
黃連木是內陸物種,而延展至海岸前岸靠近海岸線處。
    「雞油伯公」大黃連木樹下,伴生有朴樹小徑木;廟體另一側為龍眼樹。


「雞油伯公」的「雞油」是指黃連木2018.7.14)。
大黃連木樹下有朴樹自生2018.7.14)。
倒斃不久的黃連木原生樹2018.7.14)。

「雞油伯公」於1996年之前,古祠加上拜亭的舊照片2018.7.14)。

今之「雞油伯公」古意盡失2018.7.14)。

原客家伯公也有被閩南人改造為土地公的現象,換上了一般神尊2018.7.8;通霄嶺頂土地公廟)。


§代結語
此度新竹內陸及頭前溪畔的生態勘調,帶有濃厚的客家伯公石板小祠的人文氣息,初步體會客家族群進入山區墾殖的足跡。
早在19801981年,我在恆春半島南仁山區原始林內的調查,借住在唯一一戶林信一村長工寮式的住家,算是對客家族群如何在低山蠻荒的開疆闢土,有了充分的時空體會。38年後,我才適逢隨順,品嚐起客家人的土地、靈界的況味。
大概是因為一生行走山林,我對伯公的親切度,實非一般人所能感受。
伯公祠其實就是土地、大樹精靈們,同大地子民精神交會的窗口。雖然同樣是「福德正神」,至少在台灣山地的伯公,顯然異於閩南人的價值系統,多了一份更深沉的人地交流,以及無比的臍帶關係。
也許不恰當,但我還是要說:伯公就是土地公的原型,是農林時代華人土地倫理的表徵。而台灣閩南人的土地公,已然呈現強烈的人本倫理,欠缺一份自然情操。
在環境較艱困的山頂、稜線,伯公祠僅由在地石塊堆置代表,它截然異於我在高雄馬頭山區遇見的印度濕婆神崇拜(石頭公);台灣不僅是北半球至赤道自然生界的諾亞方舟,台灣也是自然文化極為多元的殘存,儘管一切都在式微或消逝。
我對伯公靈界的參悟,待日後深入聯結之後才能書寫。
本書,我只藉助於客家伯公文化之保存自然生界物種的孑遺,找出新竹生態綠化的絕佳代表性物種:
1.樟樹是新竹縣市人口密集或聚落處,最合宜最通俗的植栽,其樹齡亦屬最高行列。
2.中生環境宜以香楠、樟樹為喬木植栽。
3.溪谷或溼生環境,以茄冬、大葉楠為代表。
4.最具代表性的新竹樹種為朴樹。自風空五步哭山以迄海岸林內,朴樹為全方位造林、造園的最佳樹種。
5.黃連木是頭前溪、鳳山溪谷的原生植群,今後也是最合宜廣植的綠化植栽之一。
6.魯花樹可能是因應新竹地區偏強勁的東北季風及西南氣流,由海岸衝風有刺灌叢的元素,因應因子補償而伸展內陸。
這是依據新竹低山環境,原生且最具文化代表意義的選種。

2018年8月5日 星期日

【伯公的祝福】3/4


陳玉峯


§鍾屋伯公黃連木
拜別姜屋樹祠,吳前里長引導前往鍾屋伯公,入口即下員山路197巷口。
鍾屋伯公坐西南,朝東北。可能因地勢所在,由樹姿看不出東北季風是否猛烈。
這株黃連木的胸徑不小,我粗估樹齡高於150年,樹上攀纏薜荔、三葉崖爬藤等等藤蔓。
老樹下,灌木或小樹有朴樹、海桐、構樹、魯花樹等;草本以大花咸豐草為優勢,伴生有月桃、瑪瑙珠、三角葉西番蓮、薜荔、月橘、金銀花等等。
由在地環境判斷,姜屋伯公位於頭前溪較古老、較上位的河階台地;鍾屋伯公位於中位河階,而頭前溪不斷下切。中及下河階台地是謂「麻園肚」?這裡,隔著台68快速路及頭前溪,望向北方對岸的新竹高鐵站;南方背山即新竹科學園區及五步哭山。
員山里正好是先進工商業區之間,被包夾的下位農業文化區。
鍾屋伯公的下方,殆即下位河階台地,布列著水田及旱作。
由下員山路197巷口,反方向走下田埂,到達鍾屋伯公(2018.7.14)。




鍾屋伯公(2018.7.14)。


鍾屋伯公黃連木(2018.7.14)。

§詹屋伯公
烈陽酷熱,我汗流浹背。
我們轉往詹屋伯公。詹屋伯公是人植綠竹圍起的,半圓綠蔭下的石製小祠。我一樣卸下屋頂的紅布,拍攝原本的古意。
我席地而坐,頭倚伯公小祠,彷彿是做田後的老農,斜靠著伯公祠,望向自己的田園小憩。
這麼一坐,坐出了伯公與人的意境。再也沒有什麼比得上如此親密的「神靈」,不是「神」、不是「靈」,而是單純土地的慰藉,不需神力,無假神蹟,只是踏踏實實的耕耘,工作與休息,日夜與星辰,晨曦與夕照,四季與成長。伯公是一切長輩、祖靈及土地的總象徵,具足厚生與慈愛,適合坐下來傾訴與交談。伯公接納一切,孕育一切。
伯公是跟人對等的,生命力的載體。
我初睹石板(材)伯公祠,那塊屋脊兩端上翹的「翹脊」,直觀上第一聯結,便是日本自然神教,「太陽神體」乘坐的「御船代木」。
「御船代木」是船體形的日本扁柏所製作,象徵「即令全日本都沉到海底去了,神體仍然浮在水面上」!這是我去日本追溯台灣檜木的來源時,日本宗教信仰告訴我的神諭,我書寫在拙作《七笑因緣》的109頁(2017年)。
我不知道客家伯公祠的打石文化,有無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而我不自覺地必須交代這種體會。
吳前里長拍下我的小憩;我正坐後,請他用我的手機再拍,因為跟我過往純自然的體會、感受有別。吳拍照時,可能沒注意到觀景窗上灑下一道天光。
然後,我們前往麻園肚雞油伯公,同樣在員山里內。
詹屋伯公小祠(2018.7.14)。

我倚在伯公祠上冥思(2018.7.14;吳慶杰 攝)。

我請吳前里長拍照時,他似乎沒注意到漏光(2018.7.14;吳慶杰 攝)。

伯公祠的翹脊(2018.7.14)。

「御船代木」跟伯公祠的「翹脊」有無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