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文章-自然生態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文章-自然生態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6月4日 星期一

【黑冠麻鷺】

陳玉峯


陽台欄台上的兄弟或姊妹(2018.5.31)。
家後院雀榕上綠繡眼的新窩(2018.3.23)。

綠繡眼幼鳥(2018.5.26;黃吾攝)。


2018上半年我家鳥口旺盛,兩窩綠繡眼,一大窩黑冠麻鷺。
先是年初到二月下旬,每逢傍晚、入夜,我在案前不時聽到黑冠麻鷺求偶的怪聲。牠們大概很重視情趣、氣氛,反正就是談情說愛了漫長的一段時程。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後,我偶爾瞧見母鳥或公鳥在榕樹上,在陽台磚欄上。
不記4月某天之後,換上了另類呱叫聲,再度吵翻天。每每我尋聲找怪物,但似遠還近,似近遍尋也不覓。直到有天,我從門口馬路上,日漸積多的白色大鳥屎處,垂直上眺,總算找到了黑冠麻鷺窩。
巢位算是隱蔽,我只隱約看到一隻醜醜的雛鳥。慢慢地,吵雜鬼叫聲愈來愈囂張,我才確定是雛鳥的「靠妖聲」。聲浪愈不像話,門口大鳥屎攤就愈加擴大。
5月上旬,原本規矩、集中巢位下的鳥屎開始走動,不時在我停在門口的車頂、座前大玻璃上,即興揮灑潑墨畫。從此,進出門得膽顫心驚,深怕被落彈擊中。
原來,幼鳥已離巢,鳥爸媽的餵食已非定點。
526日黃昏,我在門口瞥見落地的幼鳥,徘徊在施工中的隔壁前院。我取手機拍照,牠走避,且朝馬路衝出。我擔心牠被車輛撞及,跑得比牠快,將牠逼回我家院中。
我遲疑:我該否「救牠」,抓起牠送回榕樹上?牠在水泥地上的步履分明不穩,是否掉落時摔傷?我要不要像一些噁心吧啦的什麼台灣學者專家,送鳥回巢搏版面、假慈悲?還是像自然頻道的攝影師,噙著淚水,眼睜睜地看著明明輕易可以救援,卻「見死不救」?何謂自然倫理、研究涵養?(我沒在研究牠們,也不刻意觀察)
我進門。我相信鳥爸、鳥媽與幼鳥,可我心一直懸念。
531日,陽台圍欄上不知何時杵立著兩隻大幼鳥,頭頂上頂著多根胎毛。我心終於釋懷,也暗自驚奇,526日該幼鳥明明飛不上1公尺高,牠如何上樹?我明白自然有時這樣,有時那樣。
落地的黑冠麻鷺幼鳥,頂著胎毛(2018.5.26)。
落地阿鷺動畫(2018.5.26)。

這天,我打開落地窗,取手機,拍下這兩隻「大」可愛,也跟牠們說話,牠們側著頭看我,一動也不動。
62日清晨,牠兄弟或姐妹倆,一樣杵在陽台圍欄上。我驅車前往成大參加系友會成立大會及學生畢業典禮之前,先到陽台跟他倆說再見。
高速公路上我想著:再沒幾天,牠倆也將從榕樹及陽台上畢業,牠們會不會回來參加系友會?是否也該繳會費——一條蚯蚓或半隻青蛙?
這天大會及畢業典禮開幕的致辭我向系友及畢業生說的第一段話:
「有一種美,是失卻了才能體會;有很多種美,會讓你想要再看世界一眼。早上我從台中來學校之前再度聽了電影曲〈往事如煙〉,也跟兩隻黑冠麻鷺說再見,就是這種感覺。」

2018年5月31日 星期四

【風之太極林投樹】

陳玉峯

風吹沙的林投迎風灌叢。


民間悲慘故事,可憐的「林投姐」,就是上吊在海岸林投樹上的。
迄今為止,沒有人知道狀似柔韌的林投莖幹,可以同時上吊多少個人而不會折斷,歷來也沒人做過林投抗壓幾公斤(我實在很想試驗),我只知道我調查植被42年,從沒看過真正被颱風、暴風吹斷的林投幹,只有先枯蝕的,才斷折。
這麼說來,林投是海岸抗風第一勇士囉?
第一勇士的讚譽是毫無疑問的,然而,林投並沒有抗風或防風,它只是順風、化風,它是風之太極!它渾身是化解風壓的頂級神作。它們在恆春半島東半壁的山坡上,其他樹木難以形成群落之處,形成大面積的灌叢島,我特地創造了一個生態特徵名詞:「風成社會」賦予之。
恆春半島東海岸海拔超過百公尺的林投「風成社會」(1984.9.6;鹿寮溪口)。

拜律溪地區的林投「風成社會」(1984.9.6)。
林投的「太極功夫」至少是由幾項構造設計來擔綱,例如:林投葉片由下往上螺旋生長,迎面撲過來的強風、暴風,如同倒水到水槽,必然形成漩渦下注,水愈強大,漩渦速率愈快,部分能量損耗在漩渦與水槽的接觸面;長條形的林投葉片之所以很難被風力折斷,很大的原因是葉片兩側等,生有特定長度的針刺,形成導流片,讓直線氣流形成大小不同的龐多漩渦、亂流,而相互碰撞、交互抵銷;更有趣的,林投叢內的大空間,具有「酒瓶腹效應」,風力難以直接灌入,為什麼?

201411月,我到綠島去放煙霧看氣流,也觀察林投的太極功。
在微升地形且有林投灌叢者,沿地形前推的煙霧被林投化解部分壓力後,沿林投切面上揚。(2014.11.9

茲將這次煙霧觀察,化約如下結果:
1.面海第一道直接化解東北季風、海風,且佔據最廣闊有效截阻面的物種,首推林投,而林投之前,大抵主要影響的限制因子是含鹽度,對風力的承受通常僅限於風切面之下,只有林投可承擔且化解最大風壓。
2.由於綠島的林投頻常是自前方貼地的半灌木、匍伏蔓藤突然兀立而出,因而直接或側面承受風壓,而且,因地面坡度導致氣流的空間壓縮,除了地表磨擦減少的風壓之外,其他直接撲打在林投身上。
3.林投天生強靭的枝幹之外,另有叢出的不定支柱根,其有固著效應之外,還可發揮來回擺動的軟性分解力道的作用。不止於此,林投的莖葉以特定順時針方向,由下向上螺旋排列,恰好可以化解由下往上的風壓,更加奇妙的是,林投長長又軟硬適中的葉片,沿著兩側葉緣長出兩排中等長度的針刺,正可將氣流轉化為無數的小漩渦或各種複雜交纏、抵銷的大小亂流。全台原生植物四千餘種,關於抗風、化解風壓的能力,筆者推崇林投為第一。
林投的支柱根系。

林投長葉邊緣的針刺。

林投的雄花穗。

林投熟果。

4.林投長成小喬木或灌叢後,仍不斷擴展地盤,且因其叢生螺旋葉往往密披林冠,遮阻陽光,導致林冠下少有其他植物得以生長,只以中等密度的莖幹及其支柱根交錯縱橫,加以林投之後帶,往往有海岸林或海崖,以致林投灌叢林冠下形成一大空間,狀似酒瓶腹。吾人在酒瓶口置一輕物,想要以吹氣方式,將輕物吹進瓶中,幾乎是不可能之事,因為氣體一灌入瓶中,必有同等氣體被壓擠出來,將輕物往外推送。同理,海風、東北季風流向林投灌叢之際,林投叢「腹中」的空氣將之彈送外推。
林投灌叢或小喬木內部具有「腹中」效應。(2014.9.3


5.林投灌叢林冠下的空間並非酒瓶腹,但的確有雷同的效應。煙霧吹向面海第一道林投牆之後,下部煙霧往上斜升,中段亦然,上部氣流(煙霧)持續前進,煙霧經由林投葉的化解,大抵在林冠前緣打轉再後送。因此,推估林投外圍截留最大量的鹽分,且化解大部分風衝力道。

2018年5月30日 星期三

【海風怎麼吹?】

陳玉峯

那些我在綠島的日子(2014.9.5;牛頭山)。

我從小「笨」到老,所以找答案只能「笨笨地」找。
我想瞭解原始森林植物如何分布,所以找了全國最複雜的山系之一,從南仁山頂每隔一公尺牽一條繩子,由山頂下殺溪谷。坐標定位後,將所有植物的相對位置,全盤登錄上調查簿,創下有史迄今,最詳實的永久樣區,也奠定我一生山林調查或生態認知紮實的基礎,這是1980年,年輕力壯的時代。
1984年我調查墾丁國家公園海岸植被,一樣以最笨的方式調查,作出香蕉灣棋盤腳、蓮葉桐海岸林的剖面圖。台灣詳實、漂亮的植物社會剖面圖,大概是我從1970年代末葉開始的,後來,許多報告也跟著模仿,但我懷疑許多圖作,是否是踏實、實地調查所得,因為所下的苦工,必須「夠笨」才做得出來的。
我將台灣從海平面到陸域,最典型的植物剖面作出來,也畫出理想化的,海岸限制因子(最關鍵的環境因子)之與地形分布的關係,從而下定義何謂外灘、前灘、後灘、海岸線、前岸與後岸,一一對應淺海植物帶、無維管束植物帶(紅樹林)、草本及亞灌木帶、過渡帶及海岸林、海岸線、海岸灌叢(前岸植被帶),以及後岸植被帶,各有典型的植物群或指標物種。
         而從海向陸,植物由匍匐或低矮物種,體型漸次拔高,可作出一條平滑的曲線,這條曲線我認為是海風所形成,因而名之為「風切面」,超過「風切面」或說「強出頭」的樹枝、樹冠或人造物,很快地或註定地要消失或毀壞。
海岸的定義及限制因子。

香蕉灣海岸植被剖面圖。


我就是想要知道全台灣250萬年來,上帝如何布局生界的所有奧秘,當然我明白我輪迴了幾世也難望其項背,但是研究就是夠迷人,研究的目的就是研究本身,很少有其他枝節或所謂的附加價值。
年歲夠大或夠老了,我還是笨笨地做。
2014915日,我拉著楊國禎教授前往綠島調查。從1980年迄今,只要有野調,我經常找他同往,因為他對野外夠狂熱,認知也夠深,拚起勁來也夠「牛」。
有天中午,在銳利的珊瑚礁岩、各種崎嶇地形之間上上下下調查,而豔陽酷熱,煎得頭昏腦脹;我發現楊教授好像體能不濟、精神闌珊,可是我迷信他的「牛勁」,而自己一心專注在一個一個樣區的完成,以及諸多現象的錄音或筆記,沒有堅持地堅持做下去,直到他喊「罷工」,這是340年來,他第一次「怠工」。
楊國禎教授與可能是全國最高的水芫花(3.5公尺)合影(2014.9.3)。

我們去找家冷飲,直直灌了2瓶水後,繼續「施工」。我還「嘲笑」他:
「哈!還敢罵學生偷懶、不用功!」
自此成為我們之間的笑譚。
此行,調查了綠島海岸一周,樣區合計135個。
可是,我數十年來一直想要知道海風、東北季風或暴風浪潮如何影響海岸植物?雖然調查累積的數據龐大也夠多,理論上或生態書籍、報告的概念也清楚,然而,我始終欠缺風力如何吹的「眼見為真」,我非得看見風力實際上的路線不可。
於是,201411710日第三次調查綠島,事先想盡辦法要找製造煙霧的工具,包括發函國防部,想要申請煙霧彈,因為我想檢視氣流怎麼走,當氣流撞上海邊植物時,植物如何化解風力,等等。
我一生只能「土法煉鋼」!記得要念博士班時,林俊義教授跟我說的:
「『空』!憑你,到美國去,不用23年就可拿個學位,何必在這裡讓人……」
自己對台灣山林天地許下的承諾,我沒話說,只是偶而會過分地想像:如果我有儀器、團隊、資源……,我將可創造何等……?然後罵自己不知足,我已經憑個人之力,寫下了敘述性科學(narrative)的《台灣植被誌》17大冊了,還不夠多嗎?欠玉山山神的「天債」大概也可以交代了吧?!
所以,我一樣扮演著研究的家家酒,到綠島放起煙霧來了。
奈何風力不夠強勁,煙霧也不理想,後來靠藉向漁民購買的6枚海上信號彈及燃燒草堆,勉強看出些微現象。這些「傻瓜」也知道的「推理」,隨意舉例如下,有興趣稍進一步瞭解或討論者,不妨逕自參考拙作《綠島海岸植被》,2015,前衛出版社。
1.風自海上吹向陸域,在目測範圍內,所有氣流係依平行於海平面的直線流動。

2.如同原先推論,氣流上岸後,接觸地面的空氣分子阻力大,速率慢,所以如果從左吹向右,其所形成的漩渦方向,必然是順時針。我在牛頭山施放的地表煙霧,當然如此翻滾。

3.我在海參坪施放的煙霧,大致「證實」我所謂的「風切面」,正是植物在承受最大風壓或風剪之下,得以長成的最高境界(註:有點「套托邏輯」的弔詭)。

4.除非受到地形阻礙,不同高度的氣流,還是以平行海平面的平行線進行,但地表層特定範圍內,氣流以漩渦滾動。

5.間歇性的微風下,煙霧呈現不穩定的擴散現象。

最有趣的是植物與風的直接關係。
我以煙霧觀察台灣海岸植物的相應後,我推崇「林投姐」是「風之神」或「風之太極」;林投有可能是全球化解風力的造型設計登峰造極之作。(待續)
楊國禎教授拍攝的哈巴狗與睡美人(2014.9.3)。

2018年5月28日 星期一

【拾穗麻雀與八哥】

陳玉峯



餵食幼鳥的甜蜜鳥麻雀(黃吾提供)。(註1)


際夜,我從東海運動回來,西天尚存一抹殘紅,華燈、街燈早已排排開放。要出側門時,一隻天牛或是金龜子撞上我的白衣胸前,也瞬間飛離。我是由牠飛行的聲波判斷可能是金龜或天牛。
想起在原始森林行走、調查的經驗,會被動物、昆蟲擦身、碰撞的頻度,似乎比在都市中少。推測人造環境五顏六色的光源,奇奇怪怪的反光物體,導致夜行性生物官能錯亂、行為乖違?
然而,就長期而言,人為環境變成天擇的機制?地球上沒有孤單的物種,任何生物都與龐多其他生物存在數不清的立體複雜網狀的動態關係。迄今,所有生態相關研究的成果,通通是片面或破碎的知識或資訊。
人類與麻雀的關係,我界定為「共生」,此一關係的開端,可能肇自人類由游牧走向定耕文化的時期,至少是好幾萬年的歷程,且在農業文化的時代,麻雀發展出無法脫離人種而生存;到了都會化、工業化的環境,麻雀族群當然銳減,而歷來也造成人們誤以為麻雀只佔人類便宜的錯誤印象,最有名的案例,就是毛澤東的打雀謬誤,無庸我贅言。

側寫麻雀(吳姵樺提供)。

依我解讀,麻雀與人的關係,聖經都有訓示:(雖然沒有出現麻雀的字眼)

「當你們收割田地的莊稼時,你不可割到地邊;收穫後剩下的穗子,不可收拾;葡萄摘後,不可去搜;葡萄園內掉下的,不應拾取,應留給窮人和外邦人」──肋199
「當你在田間收割莊稼時,如在田中忘下了一捆,不要再回去拾取,要留給外方人、孤兒和寡婦,好叫上主,你的天主在你做的一切事上祝福你」──申2419
事實上,不只是「賢德的婦人」(盧313)盧德會「拾穗」,龐多食物鏈的各層級眾生會拾穗,麻雀當然是其中的佼佼者,牠們是農業生態系很重要的一環節,物物互相依存啊!
數十年來外來鳥類入侵種中,最讓我嘖嘖稱奇的,是白尾八哥。
強佔小雨燕聚落的強盗白尾八哥(黄吾提供)。

最早讓我驚訝的是,各級公路上啄食的八哥,數量不少。起初我假設:牠明明在公路上啄食,所以牠一定有吃進去東西。吃什麼呢?最可能的有兩大類:其一,細小的石子或石碎,因為鳥類有嗉囊,吃些細石助消化;其二,公路上有許多禾本科、莎草科隨風吹來的穎果或其他食物,只是車上的人眼看不出來。這兩者,都跟車輪輾壓有關。
我還沒想出如何安全、穩當地進行公路研究法,也不能打下八哥,馬上開膛檢驗食道。

八哥高踞電線杆(黃吾提供)。(註2)

接著,很誇張的是八哥在十字路口,燈號誌的鋼管口內築巢,或在路燈的孔洞隨遇而安。東海大學正門口的號誌管內,我看過多次八哥進出,也撿拾過掉下來的鳥巢,赫然發現,鳥巢的材料,枯草、樹枝不消說,許多塑膠碎片、塑膠繩、紙尿布屑,甚至還有一根髮夾,真時髦!
許多人為牠們解釋,號誌洞沒有來自地面的天敵。奇怪的是,烈日鋼管內溫度不會超過50℃?還是鋼管會形成「煙囪效應」,從地下可將冷空氣上送,形成自動降溫系統,而八哥會挑選有「冷氣設備」的鋼管才入住?否則別說不用孵蛋,蛋白早就熟透?!
我在高鐵烏日站,屋頂下的鋼隙也看過八哥巢,顯然地,那算「帝寶級豪宅」。
高鐵烏日站,白尾八哥的「豪宅」(2018.5.13)。

長久以來,我不再「怨尤」人們不解自然;一生在自然中的法喜從無人「分享」的「溫柔的遺憾」,也全然消失。何況,都會裡充滿生態的變態、天演的人擇。

一高新營休息站的廁所內,屋頂鋼管架間,似乎一年到頭都是麻雀的天堂。牠們高亢叫跳,允稱大、小解時,超級美妙的樂音,堪稱一高「勝景」之一,真的不騙你,值得一遊!
又,給作曲家一個小建議:請你仔細觀察群體及個別麻雀的跳躍與飛翔:
──蹬、蹬──蹬、蹬、蹬──蹬、蹬──飛──蹬、蹬
──蹬、蹬、蹬、蹬──蹬、蹬──蹬、蹬、蹬──飛──蹬、蹬、蹬
……(註:一跳即一蹬)
一群麻雀嬉戲、啄食時,記錄下牠們的跳躍與飛翔的節奏,足以譜寫一首可愛的〈麻雀之歌〉。
註1:我請助理po出徵求麻雀跟八哥的照片後,黃吾先生傳來3張麻雀餵食幼鳥的照片,狀極可愛。黃先生還註明「甜蜜的鳥」,但因隔著玻璃拍攝,畫質不盡人意。他也傳給我8張外來入侵種白尾八哥,強佔、入侵小雨燕鳥巢的證據;他敘述這個很大的雨燕聚落還有雨燕棲住,但推測很快地,小雨燕將被全數驅離辛苦營造的家園!他還講了一些本土八哥幾乎被外來八哥全面消滅的悲慘故事,內心也掙扎在「該不該」移除白尾八哥?
    註2:黃吾先生另傳來八哥照片,並加以說明:「注意牠們幾年了,牠們警戒心很高,從沒看過屁股對著窗戶這邊。這是從2樓窗戶縫隙中拍到的,所以這個角度拍不到尾巴;另一邊就無法拍,因為太低。在這電線杆洞裡孵蛋好幾次了,但我無法確定是否為同一對鳥」;隨後,又加註:「不知道是否跟有幾次想打下牠們有關,現在是只要開窗戶就會飛了,可是雛鳥還在那,所以牠一下子又回來了。但還不是真的想打下牠們,要是真的想,牠們不會好好地還在那裡。」

黃吾先生感嘆道:「我對於這外來種八哥有些敵意,但這是商人和消費者造成的問題,我目前還不知道,是否因為外來種八哥數量一直變多,才讓麻雀及台灣八哥一直減少;但是,目前台灣本土八哥數量已經很少了,我這幾年也只看到一次,「麻雀群飛」也變成「外來種八哥群飛」,這幾年從台中、彰化、南投、雲林及嘉義都看到這狀況,所以一直在猶豫是否要移除這些外來種八哥,但目前還沒真的做。外來種蜥蜴和福壽螺,農委會是有在處理的,其他的就很少,就連目前肆虐的荔枝椿象,公家單位的作為好像也還不夠力。」



2018年5月24日 星期四

【雞蛋花落知多少?】


陳玉峯

鷄蛋花盛開(2018.5.2;成大台文系)。


台灣古都台南,文化上代表的樹種之一便是雞蛋花。
這個「花名」是流俗自然而然形成的,因為花瓣外白中黃,在不知名的溝通下,聯想成雞蛋的蛋黃與蛋白,我相信此名是台語先行。
其實百、千年來,這種嗜陽的熱帶名花遍植於全球園景,台灣從17世紀荷蘭時代即已入籍廣植;清國統治時代,不少文人墨客以之題詩入畫;近世的植物介紹、傳媒引介等等,文字、圖片不知凡幾,但內容貧乏、抄來抄去,我不用重複成贅。
我想談的是落花,條件是請別老是掃地。
雞蛋花的花季綿長,南臺灣的花期超過8個月,大約只在冬乾季,只剩裸體枝幹期不見花香,而5月進入盛花祭。它的落花可以維持多天的新鮮期,因而從印度、印尼、太平洋諸島、夏威夷到加州,老是被編成花串、戴在髮鬢,祭神也飾人。
我在成大台文系館後方,看了雞蛋落花四年餘。
它的自然花落,沒有紛紛或繽紛,只是三不五時,或一時性起,東掉一朵,西落一朵,隨興且率性。然而,由於落花後凋,挺鮮期長,因而地面宿存了落花紛紛的印象。
              我凝視了久久,偶而或幸運地看見一朵花落。
成大台文系館後側的鷄蛋花(2018.5.9)。
它的殞落毫無預期,不知所以,倏忽下墜,跌撞在巨大葉片或枝椏,然後,或旋轉,或翻轉,掉落。著地的瞬間,隱約可聽聞「叫疼」聲,有時還滾翻了幾圈,有時立即定著。
重點在於落點或定位後,大地畫布上的布局,無論怎麼看,怎麼美!幾十年前我在森林內領悟了:從來沒有一片落葉,經過刻意的安排;如今我著迷於落花的布列。
理論上,雞蛋花的落地定點,地面上的排列,取決於花序在樹梢的位置,之垂直於地面的投影點,且以之為中心,向外圍逢機散布。第二層級的影響,是枝葉排列或花朵碰撞後的彈跳;第三層級的外力是風、雨在當時的推送,還有花朵的離地高度,等等。
最奇妙處,在於想當然爾的一點兒也不當然,而是神蹟。






也就是落地定位排列出來的美感,絲毫沒有扞格、怪異或異樣。試想,蘋果落地至少還有牛頓的沉思與演算,人類為何從來不會質疑落花的位置?所謂「逢機美」的本質是何?它是完全符合數不清的物化定律,以及連鎖相關的連續變異體,在時間軸中,所有已知與龐大未知的「定律」,完全「同時」作用、變化、合成的結局,沒有任何一絲「意外」或「例外」,人們卻給了一個最模糊、籠統的名詞或形容詞叫逢機或概率?!
文化史上的「美學原理」、繪畫上所謂的黃金分割、白金比例(我隨意說的)、立體透視、幾何原理、構圖美學,或任何創造性的形而上,大多是數列、數字、數學的引用,或對應,並非什麼真不真理或原理,還有人斥為數百年的「大騙局」,或硬是要「找意義」的迷思。
我朋友說:「在藝術的領域中,多數還是在控制與自由之間執行。」
我問:「為什麼完全物理特性的統合是美,每一自然物或現象皆然?」
我朋友說:「好像就一直是人們驚嘆造化的原因,相信終究有一個上帝或萬神,因為不知道為什麼造化、大自然如此神乎其技,所以需要神!」
其實,人類本身就是無窮神蹟的超級組合體,思維只是抽象化自覺的初階,原本根本沒有唯心、唯物之別,更沒有理性、感性之分。刻意或特定時段的執著叫意志或理性、理念,往往由二元論或分別識出發,而探討美感或美的原理之際,有了這類偏執,可以說就是「美學」。
從雞蛋落花可以窺見無窮數列的統合。美而學,可以寫出更多迷思與學派,可以成就短暫的,精緻的愚蠢與迷信。「無知」有時候是一種「覺」,我卻從未看見有人從「無知」而覺悟。
雞蛋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