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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1日 星期二

【「國」之棟樑 ──蘇國棟傳奇(3):雲林之恥】


陳玉峯


§「民主」暴政、亡台在台
生態學上有個名詞或現象叫「time lag」(時差),不是旅遊異地作息時刻的短程不適應,而是指天文數字的因子連鎖交互相關極為複雜,從某些成因的發生,到其整體成果或後果的展現,或說短時程已然無法迴轉,通常得花上漫長的一段時程(註:以人類的時間尺度而言)才看得見結果,而等到惡果猛爆時,已無可挽回或搶救。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台灣檜木林砍伐之後,由於早年的砍伐通常保留樹頭,因而直到根系大致腐朽,固地力失卻大半,在颱風豪雨的時候,引發水土潰爛下瀉,形成土石流等,則從伐木到災難的發生,依山區民間的經驗,大抵是3050年的「時差」。
對台灣山林生態系的摧殘,而顯現明確的「討債」或惡果的出現,大致得隔了23代,也就是聖經哀歌說的,祖先做的惡,但祖先已經不在了,子孫卻得承受!
然而,這等「時差」現象只是人們感官識覺籠統的認知或大階段辨識的顯示,事實上除了瞬間氧化的爆炸、核爆等等尺度,絕大部分因果的發生,都是緩慢而漸進,且因應天氣等劇變(如颱風、地震的啟動),而將累聚的後果,依短暫時程引發。
環境病變中,存有更可怕的,人們價值觀、惰性或習性,或籠統的「文化時差」,也就是由統治強權到民間,由上代到下代,反覆因循而很難改變,特別是關於短暫利益及精神麻痺的面向。
就實務施業而言,過往中央政府全面開發山地、濱海或全面國土,1990年代以降中央收手,但地方政府及民間踵繼,如同大海波浪,震盪源停止了,陣陣波浪卻連綿傳導、加成,如今還反過來要求中央繼續震盪、放鬆法規及政策開放。
事實上是:中海拔以降,山地全面開發的浪潮,如雪球般愈滾愈大,不但沒能停止,反而變本加厲!過往由中央犧牲台灣,成就外來政權在台灣境外的政治目的,如今已然轉變為犧牲世代,成就這代台灣人貪婪的短暫暴利。台灣超過七十年的政治扭曲,如今全面移轉成為本土土霸短視政權,而亡台在台已然全面開張;過往的暴君式暴政,也蛻變為利益集團、權貴族群的暴政,而且,暴政的手腕已經轉型為民主體制的技術性壓倒,例如台灣如今的環評,已經完全不問是非、沒有道德倫理或世代正義的價值根據,純粹只有極其有限的,極其少數人訂出規則的玩遊戲,假裝沒看見真正龐大的問題,由一些可能被收買的權貴在「判決」!
某個面向、某種程度以上,我認為台灣早就亡國矣!我之所以至死不休、死後戰鬥,大部分原因是不忍無辜眾生之苦啊!

§上山
我與蘇國棟前輩、助理蔡宜珊小姐上山。
沿途,蘇先生帶我們看了幾個他的故舊、親戚,我隨緣問訪些有的、沒的。我直講,如果只是記些各地區的流水帳我沒興趣,也不值得浪費筆墨,我的書寫至少具有下列若干特徵之幾項,或同時具備:
1.具備台灣文化史的直接或間接性質,之在特定時空的些微紀錄,而且,這些紀錄是所謂官方、學界主流通常不會涉及者,過往我稱之為「隱性文化」的系列。
2.希望具有超越時空、跨越世代的若干意義。
3.期待點出結構性的議題。
4.自期從自然土地到人文社會,乃至天演及世代,都具備內在的一貫性或基調。
5.留下或見證個人因緣下的特定紀錄。
6.隨時反思、後驗式(posteri)的修訂。
7.主觀的客觀、客觀的主觀,開放心胸不能沒有洞見或眼界(vision)。
然而,歷來我進行口訪雖然多少是事前有個主軸或目標,但一旦進行時,立即轉向盡可能無預設,而且,不管有無議題的相關,訪談可以是無目的論的學習,因為我本身或任何人即已布滿特定經歷的累積性傾向,千萬不要掉入目標導向,特別是「有用、沒用」的自我設限。
此行,我只感受到草嶺人先天傾向傳統「尚武」的若干特質,以及其在歷史進程中,必然充滿諸多扭曲或被扭曲的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內、外在的緣由,無論如何,其與草嶺地體、地氣的現象,必然存有現代學術不願接受的相關。
本文只敘述或討論蘇先生要我見證的不當開發議題,草嶺的人文面向,留待深入訪談後再議。
而前往「雲嶺之丘」的旅程中,我看到一大片孟宗竹林剛被砍伐不久,可能又要轉為利潤極高的茶園發展,就在新伐區下方,茶園早已盤據原本的孟宗竹林地,也就是說,茶園在雲林縣境的開拓方向,一樣隨著增溫現象而往上猛爆!
孟宗竹林被全面皆伐,伐下來的竹稈還堆置在林地上(2018.8.6;石壁上區)。

竹林伐除後的裸地(2018.8.6)。

伐後竹稈頭(2018.8.6)。

伐除林地的邊緣(2018.8.6)。


新伐區下方的茶園(2018.8.6)。

極為諷刺的是,雲林縣政府沿著山路旁,立了幾面的紅牌告示:「竹林保育˙禁止開採˙違者重罰」,好像是向野生動物警示的,與人無關。
禁制牌(2018.8.6)。

§番仔田山頭的「雲嶺之丘」

我尚未查清究竟產業道路何時核發開闢至雲林古坑與南投竹山交界的番子田山(1,649公尺),而地圖上並無公路呈現,顯然是近來才新闢者。
在此縣界稜線平台或制高區上,一邊是南投竹山鎮的「農牧用地」,民間承租,殆自2008年前後,開闢為大面積的茶園,業者在茶園及道路邊,設置了一小片賣茶的臨時商店。
稜頂制高區另邊是雲林古坑鄉境,縣政府在此剷除原本的柳杉林,在裸土上鋪設石板步道及台階、砌巨石為山頭土丘的駁崁、剷除森林後的裸地種植外來草灌木、設置地圖解說牌、山頭地形眺望示意牌、一處所謂名家的銅雕,以及土丘頂一座鋼架不規則流線的看台,美其名「雲嶺之丘」,吸引遊客前來觀賞日出、雲海、雲霧籠罩等等景致。
原本的森林,先是「一國兩制」,南投縣境大約十年前徹底開發為茶園,合不合法我不清楚,但如此茶山的深入內山早已罄竹難書,而雲縣的林地恰成對比。
而後,雲林縣政府自毀山基,砍伐掉大片柳杉林,2018年開張了如此的看台,並立茶園解說牌等等,也正是蘇國棟先生所指控,摧毀國土命脈,一味無知的開發行為。坦白說,此項開發案若予詳實追蹤其來龍去脈,必有很「有趣」的內幕吧?「還好」,雲林縣或南投縣的環保團體或人士,似乎尚未察覺其嚴重性,也就是大石壁、草嶺山區是否經得起這類毀山伐林,且竹林或森林正在被鯨吞蠶食的事實,「勇敢的」雲林人就絲毫不擔憂下次的大山變?
1990年代以來的土石亂流、生態災難只不過近年沒有顯著發生或報導而已,說健忘,也不能快到如中風,一下子不復有人在乎肇災始於人禍?
草嶺人即令對自己的長輩嗤之以鼻,地方政府難道也一鼻孔出氣?今天蘇前輩無論如何非拖著我來,我就聊記一筆,銘記著這筆「債務」,日後一旦發生不幸時,請記得誰是始作俑者、誰是決策下達者!
「雲嶺之丘」是摧毀原本森林而打造一片裸地與工程(2018.8.6記錄)。

「雲嶺之丘」位於雲林古坑與南投交界的番子田山(2018.8.6;新設解說牌)。

原森林被剷除的邊界(2018.8.6)。

石板步道與茶園(2018.8.6)。

廣大伐木區與外來種植栽及裸地(2018.8.6)。


觀景台(2018.8.6)。


茶園介紹牌(2018.8.6)。

殘存原林木(2018.8.6)。

蘇國棟先生批判「雲嶺之丘」乃「雲林之恥」,然而世間有幾人可以明瞭他的憂心?(2018.8.6)。

§外一註
──這把年紀了還在上街頭搞環運,大家都在嘲笑你!
有天,曾經是社運、環運、政治運動的夥伴,也是我的老師、前輩,一位德高望重、深入西方文化或哲思的自由派學者跟我聊天,他告誡我說:好好反省,到現在還在搞環運,會讓人家嘲笑的!他也惋惜我,當年不願到美國,可惜呢!
我明白他的用意與關切,我也瞭解他的涵養及思想的深度。坦白說,我可能是可以體悟、感受他深沉面向的極少數人之一;他也算是瞭解我的能耐與缺點的少數長輩之一。他認為我「走偏了」,回頭還來得及!
不只是這位師長,還有一、二位好友,他們也都「不忍心」我還「這麼愚蠢與幼稚」,相對的,更多的前輩還在「寄望」我,「更付出一些」、「出來從政」之類的……,所有這些,我全然心存感恩、感懷,而沒有半句辯解。
201886日午後,我在「雲嶺之丘」,而雲霧籠罩。山不說話,樹林沉默,土地橫躺著,水氣翻滾著,和著我的鼻息。
大慟無悲!
雲霧山林(2018.8.6)。


2018年8月20日 星期一

【「國」之棟樑 ──蘇國棟傳奇(2):草嶺滅村】

陳玉峯




§背景
19011030日,日本警官佐佐木英之助警部補(註:日治時代警官有三階,依序為警視、警部及警部補,其下警察有五、六階,依序為巡查部(班)長、甲種巡查(日本人)、乙種巡查(巡查補,華人等)、警手(陪同巡查者)、警丁、隘勇等,最後兩類後來合併於警手一階。),為追緝抗日志士柯鐵虎的同盟者,率領26名軍警前往草嶺、石壁地區搜索。(註:柯鐵先生於190029日病逝,以上說法尚待考證)
日警一行人到達草嶺東北方的石壁區時,在一處懸崖峭壁下,遭受抗日志士以樹藤架設巨石陣,砍斷藤繩、轟然下滾,佐佐木等26位官兵悉遭殲滅,引發日本當局震怒,誓言將草嶺「土匪」趕盡殺絕,也留下後世人許多版本的「草嶺滅村」事件。
1901年全台灣尚處於兵荒馬亂的階段,日警死者就地掩埋,而草嶺地區遭受日軍殘酷屠殺,住民流竄各地,幾乎空無一人。漫長一段時日後,才漸漸有人回到草嶺地區復村。
19321231日,全台灣最後抗日的原住民英雄拉馬達星星及塔羅姆兩家族九人,被日警處決,且193315日,日警寺澤芳一郎率領搜索隊前往伊加之蕃;17日焚毀拉馬達星星最後的房舍,全台數十年抗日義舉可謂完全終結。
1936330日,草嶺居民設置「招魂碑」,銘記佐佐木英之助(等人)殉職,也見證台灣抗日的史實?這塊碑即「羊咩寮招魂碑」。
然而,除非先查出所謂26人的姓名及日人資料,否則,目前只能確定死了一個人。

§李岳勳(1959)的「草嶺滅庄復庄的故事」
李氏著作《梅山鄉的全貌》172174頁講述其家鄉梅山瑞峯村,隔著清水溪對岸,古坑草嶺的屠殺事件。李氏敘述:
日軍為清剿藏匿在草嶺的抗日殘眾,準備進攻討伐。事前被瑞峯領導人(相當於清國及日治初期偏鄉所謂的「總理」)吳炎得知。吳炎派人前往草嶺透露訊息,「……但未知何故,只有『林家』一戶奔過溪南之田寮。日軍進攻,將全村民眾無分男女老幼或善惡,全部殺光,並放火燒盡房屋,這就是所謂『草嶺滅庄』的故事,而草嶺及石壁庄一帶住民,僅林家一戶倖免於難外,全部滅絕,情況可謂至慘。林家後來在『草嶺復庄』後搬回草嶺,現仍人丁鼎盛,事業大有進展……」。
李前輩書寫的重點在於他父親李我的遭遇,直接看到日本人槍殺「土匪」,乃至滅村後的「奇遇」。
李岳勳(1959)草嶺滅庄復庄的故事。

李我,1891年生。草嶺、石壁滅村前後,他大約1011歲吧?那時候,日軍駐紮在瑞峯村,營地設在今之瑞峯東北側的「大窯」。
現今地圖上,在瑞峯聚落東偏北方大約1,100公尺處,有座名為海角山或海鼠山(1,311公尺)的山頭,依命名的時間順序,理應正名為「大窯山」,該山即望向草嶺、石壁地區良好的展望制高點,我推測日軍駐紮該山山腰的「大窯」(屬於瑞峯村),且上來大窯山作「敵情及地形研判」,然後渡清水溪突擊草嶺。
李我家住瑞峯聚落東方約1公里處的坔埔(一樣屬於瑞峯村),坔埔北方約五百公尺處即大窯山。
瑞峯坔埔李氏百年古屋(2016.9.26)。


今之大窯山頂(海鼠山)設有架高的觀景台及涼亭(2016.9.26;瑞峯)。

李我的家境當時極為貧困,這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就天天跑到大窯的日軍營地,撿拾日軍吃剩的殘飯帶回家。
不料有天,恰好目睹日軍槍殺「土匪」而驚嚇過度,可能暈倒在地。日軍的一位隊長給他急救,還背他回到坔埔家中。
從這個真人故事來看,日軍絕非「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屠殺」吧!
然後,草嶺、石壁就被日軍屠殺、放火,夷為「平地」矣!

§草嶺毛怪
李我的「一生三驚」才剛講了一個。接下來,談他遇見草嶺毛怪的事。
草嶺被滅村數年後,李我的老爸李招文想要獲得新耕地,因而帶著少年李我越溪到草嶺,拾墾前人耕地。他們住在臨時搭建的小茅屋。
有個夏天,李招文回瑞峯坔埔取油鹽,不料當天大雨,繼之颱風來襲,清水溪暴漲,李招文無法前來草嶺。可憐少年李我,獨自守候小茅屋六天五夜,屠村後的鬼域又逢大風雨,其孤獨少年一人,情境可想而知。他餓了就以殘剩的山豬肉配雨水充饑,很快地食糧告罄。
第六天風停雨歇,他餓得慌,也想眺望溪畔,看看父親是否過溪來。他出了門,到了甘藷園,徒手挖出一條甘藷充饑。
就在李我啃得津津有味之際,察覺背後似有氣息,猛然抬頭,瞥見不人不鬼的毛怪,嚇得他連滾帶爬跑避,那怪物卻叫喊他:
「囝仔恁免驚,我是人啦!」
原來這「人」頭髮鬍鬚一樣長,蓬鬆覆蓋又髒兮兮,衣衫襤褸,腰部束著一條棕櫚鬚編成的纏帶,活像隻黑毛怪。這人認識李招文,他帶李我到他藏匿的,自搭的小屋,位於小溪邊蔓生植物掩蔽處。
毛怪名喚陳石,算是李我的祖父輩,他是日軍剿滅草嶺、石壁時,「唯一逃過銃刀」的人。他照顧李我幾天後,將少年交還給李招文。
陳石沒有列名在日警登記下的戶口,只能永遠藏匿。自此,李招文才補給他衣物油鹽。李我叫陳石為「阿石伯」。
同年冬天,阿石伯陳屍在小屋不遠處的麻竹旁;李我發現屍體時,他的肚子已被野獸咬破,此即李我「第三次大驚嚇」。李我奔告父親,李招文前來陳屍處,就地埋葬了他。
後來,草嶺漸漸復庄了,從瑞峯越溪來拾墾的李招文,就將他在草嶺的墾植地分給末弟李招勇,也就是李岳勳的叔公。李招勇就成為草嶺村李家的開基者。
李招文自己則守住瑞峯坔埔的祖業,也另外再開墾曾被草嶺潭淹沒的「溪坪仔」一帶。
經過一段長時程,草嶺再度恢復了榮景。
後來的後來,經歷「少年三驚」的李我前往草嶺,得知有位陳順景接耕了阿石伯的田地,但因家運不佳,求神問卜說是必須將阿石伯的骸骨檢收造墓,卻找不到遺骸。
李我協助陳順景找到阿石伯埋骨處,新造墳後,陳順景家果然轉為平安順遂。然而,李我要協助之初,反而被誤會冒瀆神明云云。

§國棟版草嶺「土匪」老爸
蘇國棟先生與江黨太太(2018.8.6;内湖橋頭)。

201886日,蘇國棟先生一搭上我的車,嘴巴似乎再也合不起來,他先從當局如何用人不當開罵起來,還扯到我身上來:
「生態環保怎麼不懂得用你?!用了○○○這種垃圾,國家公園怎麼可以開礦?到底他拿了多少錢?(註:○○○很會吃錢,我倒是聽聞不少人談起。)我今天要帶你去看雲林之恥,看當權如何破壞山林……喔,那個垃圾……」
我打斷他的話:「無憑無據,我們還是留點口德,還有,不要扯到我身上來,我今年要退休了……」
「嘿!你這麼年輕,姜子牙八十拜相,『實袋』力量怎麼不會找你去當總幹事……」
讀者可以瞭解我為什麼總是閃避他的「熱情」了吧!我得把他導向正題:
「國棟前輩啊,我今天上山是想看看能否查訪些關於李岳勳先生的軼事,還有,草嶺滅村的事件啦!」
意外的是,他隨口否定我的問題:
「草嶺沒有滅村啦,是走村,四處走避啦,我阿公就是啊!日本人殺不多啦,日本人只殺土匪,草嶺本來就是土匪村,草嶺人用巨石,誅殺了很多日本兵啦,在今國小上去,那邊有個招魂碑,我可以帶你去看啊!」
「我不能因為是親人我就袒護啦!像我老爸就是土匪啊;我老爸跟民國同齡,他們成群結隊,以武館為家,勤練武功,也魚肉鄉民。你知道嗎?只要哪家或路上看見漂亮的女人,他們成群圍攔,或一人看門,一個一個進去輪暴,有尪吔,敢反抗就殺,這不是土匪是什麼?!我十分厭惡我有這樣的長輩,我姨丈也是啊!要女人、要人家的老婆,不從則要殺人全家,是不是人啊!
所以日本人已經統治很久了,草嶺土匪還是很猖獗,而且,這些土匪長輩也打著反日的旗幟,日本人當然非得撲滅不可。
於是,日本人用計,佯稱設宴款待這群武館土匪,一網打盡,全面誅殺,我老爸就是被日本人殺掉的啦!……」
「日本人嚴禁草嶺人迷信拜偶像,老輩人紛紛將神尊找山洞、石隙藏起來……」
我懷疑耳朵是否秀逗,或是他記憶錯亂,怎會有人如此痛罵父親是土匪、該死?難道錄音機也會造假?他讓「草嶺滅村事件」陷入更加撲朔迷離,然而,長年進行口訪與文獻的搜閱,我對地方方誌的描述也多所保留,不敢輕易相信或不信近年來地方文史的敘述,更不喜歡為拿計畫,寫了一堆諂媚地方的佞語,但還是多多鼓舞地方更多的發聲與紀錄。
關於「土匪」說,瑞峯(里)、草嶺山區我並非頭一次聽聞,事實上直到了國府治台,這類色膽包天的惡行,我也從二七部隊隊長鍾逸人先生聽其講述過,部分錄音也錄影。
228事件及反國府軍之後,鍾先生有段時程走避梅山瑞里等地,他「見識過」人家新婚夜,「土匪」先行強姦新娘的事件。
治野史存有龐多盲點,每個受訪者都有其複雜的心識經歷,然而,無論口述或所謂史料,考驗每個查訪者,每個地區、每件案例都存在著偌大陰影的區塊啊!

鍾逸人先生接受我的訪談(2016.10.7;北斗)。


2018年8月19日 星期日

【「國」之棟樑 ──蘇國棟傳奇(1)】

陳玉峯

蘇國棟先生(左)與筆者(2018.8.6;雲嶺之丘)。

§奇地怪客
三不五時我就會遇見這樣的人,各種年代的人都有,雖然表達的方式隨著時代風氣或氛圍而改變,但本質應該都一樣,也就是血液裡鋼鐵的成分超量,即便皺紋再多、步履蹣跚策杖,他還是一樣鐵血意志;他,一點兒也不需要堅持,他天生如此;他,在台灣命盤中,佔據了磐石永固的一角,就像經文所說的:以本願力,盡未來際,恆無倦怠!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上一次見到他是在199910月,921大地震之後,我勘調他的故鄉草嶺。
拙作《21世紀台灣主流的土石亂流》(2002)書中對草嶺勘調(199910月)的照片。

這本書對前後兩大政權的「控訴」現今不只管用,還更迫切!


其實,草嶺這地名早已透露地體高度的變動性,華人在此地區生存的二、三百年來,地震、超級大地滑烙印在「堀坔山」及隔著清水溪對岸的「倒交山」,也就是說,從北方草嶺大崩塌滑落的地層,下衝清水溪谷,還剎不住而上衝對面山,然後土石層翻轉倒蓋而停止。史上已知,發生了五次。
如此頻繁的遞變,古人將之命名於山名。
不只如此,我從植被生態的角度,可由「草嶺」解讀由於地體變動頻繁,土壤來不及充分化育,整體而言也因反覆演替,導致局部區域停滯於五節芒等高草植群,因而形成「草嶺」地名的由來。
不只地體的高度動盪,草嶺與其對岸的梅山瑞里、瑞峯,我視為鄭氏王朝反清遺民的後代,遁入最深內山的族群,整個歷史及文化充滿極其複雜的反差,也孕育諸多傳奇人物,不管正向或負面,蘇國棟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說,草嶺山區殆為台灣地體最是猙獰善變、人文最為詭譎奇特的地理區。走進草嶺山區,較為敏銳的人,很快地,即時感受到山神地靈的躁動不安,全身毛孔頓生緊張之感。
§打死不退的宣教師
我不知何時何地認識這號人物,應該是19801990年代我在街頭運動之際。
蘇國棟前輩1936年出生,身高與我相若,體態則壯碩得多。他是哪種「阿難式佛教」的力行者:諸惡莫做、眾善奉行,而且近乎嚴苛。1991年他聽到我解析高山茶農每淨賺1塊錢,台灣社會就必須賠上3344塊錢之後,迄今他完全拒喝高山茶!不像我,什麼茶都喝。
1980年代認識他以來,坦白說,我「很怕」跟他談話。因為他的嗓門大,連珠砲既威力,續航力更是驚人。由於他很是欣賞我,所以我才更是想要避開他,但我衷心感佩他的精神,擇善固執、持之永恆。他是台灣環保聯盟的成員中,幾乎是唯一一位偏重在自然山林保育者,畢竟,環盟從一開創,就是著重在環境人為汙染的區塊,欠缺自然生態保育的人才,而他大概是因為一輩子居家山林草嶺,因而打從他第一次聽我演講之後,就一直對我「寄以厚望」。
而他,對政治或公共事務的熱衷,無法用「瘋狂」來形容,而是一種如同地心引力般,除非光速,否則我只能說他就是政治本身;他,力爭所有是非,是非一旦不平,他的經文唸得比任何和尚都勤快;他,現今83歲,拄著拐杖,台灣大小的主體運動每役必與。
他住在田中的榮民之家(榮譽國民之家),因為1958823日至105日期間,歷史上著名的國共大戰金門的「823砲戰」,他就是駐軍之一。他說:「砲戰死不了,後來又延役了4個月才退伍,領了一張榮民證」,因而有資格住進種種條件優渥的榮家。
他是徹底草根人物中,我所知道的,正氣十足因而不受人歡迎,卻又敏感纖細入秋毫,而若依世俗、時尚,他大概可被歸類於「一事無成的無名英雄」吧?然而,他正是我心目中,台灣價值的典範之一,「無功用行」而毫無所得的奇人。
田中榮民之家大門口的馬路(201886日)。

§雲嶺之丘、雲林之恥?
20187月,他打了好幾通電話,一直催促我務必上一趟草嶺上方,雲林古坑與南投交界的番子田山稜頂(1,630公尺),一處一邊是廣大茶園、一邊是伐除林木,2018年剛剛破壞山林搞創出來的「新景點」,他把它叫做「雲林之恥」;他的朋友以台語唸成「伊娘起丘」;官方或大小政客卻自詡為縣政大賣點,而國棟先生無論如何,非得逼我一探究竟不可。
我瞭解為什麼他非要我到現場的內在緣由。
他一生在故鄉山林地的閱歷,具足自然運作的體悟,他清楚罕有人瞭解,更不用說絕大多數的人只想從這片土地榨盡最後一滴血水。他很孤獨,但他不信「真理」喚不回,他相信我可以見證他心目中的理念與是非。事實上,從某個角度說來,的確如此,然而他似乎不甚清楚,我遠比他能想像的還要孤獨,這方面可能得要他駕返瑤池之後才會明白!
於是,201886日,我驅車先到彰化八卦山麓的田中榮家接他,我們一齊跑了一趟他的原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