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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0日 星期三

【沉默不等於寡言】

陳玉峯



馬殺雞、雞殺馬。


網友Edwin Chen來訊問我:對「沉默寡言」有何看法?
Edwin鑽研台語文似乎很久了,常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今之提問,先從「diyam-diyam」開始說起。「diyam-diyam」俗作「惦惦dián」,他認為寫成「沉沉」為佳;他從英文、中文、相關語詞延伸,也引魯迅的:
「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最後他問我對「沉默寡言」的看法如何?
沉指心,默指嘴巴。
人心長在每個人的身體裡;話掛在每個人的嘴巴中,我如何能有見不見解?以這樣的「問題」問我這個「職業病大嘴巴」的人,豈不是要我「沉沉」?我答或不答?
如果採取「言語、文字,溝通而已」的角度,「惦惦」是OK啦,反正都使用那麼久了,大多數人一看就懂啊!然而,考據台語文似乎不以為然,「惦惦」是借音轉義而已,是俗轉,一人用,多人跟著用,錯的也變成對啦。
我不回答「沉沉」是否更恰當,台語文專家太多了,輪不到我回答。
惦惦吃三碗公半!惦惦只是不說話,不是沒有話。跟魯迅的「沉默」同不同義,得看使用場合、狀況,變化太大了。
吉人之辭寡,口舌是非多。這是偏向常態性格的解析,的確好好事,也會講講痞phí)!魯迅的「沉默」偏向能否承擔,該不該然的一種抉擇。
我女兒教我的:一句話出口前想一下,如果沒有用,就不要講。這是她在紐約商場、職場爾虞我詐,磨練出來的智能,側重在功能性的心智使用。
查其言,觀其行。這是相對長時程在檢驗一個人的「合一程度」、誠信或老是扯謊。
沉默跟冷漠的差異太大,重疊的機率太低。冷漠跟自私的重疊度很高,但也說不準。
幾十年了,我經常抱怨人類的語言、文字的演化太緩慢、太不長進了,根本遠遠落後於心智的進展。現今的語言、文字,表面上花俏活潑、歧異多變,究其實,故意錯用、亂七八糟而已,一點兒也沒有進步。「言不及意(義)」已經感嘆幾千年了!
嘴巴是用來吃飯飲水,以及溝通講話的,永遠沉默的啞巴還是會出聲。
光憑「沉默寡言」是無法下達判斷的,連鎖、附帶的相關事項、狀況太龐雜了,我無法對「沉默寡言」下達見解。「寡言」的人也可以做公關,一昧「沉默」大概身心有病?
長年來我在大學課堂提醒學生:
會講話,最好先學會聽,深具思辨能力的傾聽,而可以使用自己的話語,精確地表達別人的旨意。訓練自己同別人對談、推論的能力。透過對話,不斷地訓練自己的心智,也該採用種種「辯證法」,善用邏輯語言去推演任何見解、詮釋、說法、理論等等。
自己有了精確思考,當然也會要求自己準確地使用合宜的語言、文字,從而表達你的思維及纖細的感受。我看見太多的所謂「作家」,挖空心思在語言、文字的表達,吊書袋得噁心巴拉地,卻是思想貧乏、老朽,而早該就木。
現今台灣美其名「自由、民主」,大家競相逞強無知與愚蠢。我看過所謂「網紅」數十百萬點閱的「白癡作家」,好像比爛是當令潮流,大家「輸人甭輸陣」,但這是「他家的事、你家的事」,我不想有意見。任何人只要真的這樣可以「爽一輩子」,那麼我可真「服了他」!
大凡以公為重,熱心社會、世代公義的人,常常會因為自己摩頂放踵、聲嘶力竭,而大嘆社會冷漠、別人自私;一些人更因自己急切、焦慮,而怪咎別人冷酷無情、麻木不仁,從而對「沉默寡言」者「氣憤」起來。
唉!「就其義若渴者,其棄義若熱」,如果自己從事的,是為公、為世代、為眾生、為普世人性、為真理等等的,所謂「對的事」,那麼為什麼會讓自己怨尤怪罪別人呢?(當然還有許多狀況不能如此說!)
我假設會問問題,問準問題的人,大多早有「定見」,但我建議,雖不見得一定要「從善如流」(什麼事都「從善如流」的人大有問題!),每個人內心都一定還有最大的空間裝納異議與創見。
說話不只是溝通、傳達,說話的藝術永遠具備無限天機,沉默也是說話、說法的一或多種方式。佛陀生平說最多話的,就是沉默。而說話,可以開拓出暗示性的含意,而且,對於含意有能力推衍,更能看出其可能發生的影響或後果,庶幾乎接近智慧。

這張嘴說不說話?



2017年9月13日 星期三

【敬致系所同學的平常話】

陳玉峯(2017.9
台灣原住民外出狩獵、歲時行事或種種決定之前,常會檢視自然現象給予何等的啟示,例如古西拉雅人要外出打獵時,先到「庫哇(註:自從華人陳第1602年來台灣沒幾天,他看到西拉雅人在祭祠場所有一堆包括祭師的人在辦法時,他誤以為是官僚辦公的衙門,所以就將之寫成『公廨』,就此一錯到今天)」,透過祭師(尪姨)等,跟祖靈請示、溝通吉凶,祈求祖靈保佑、賜予收穫。如果祭師不在,則採用「鳥占」。
他們以首先聽到的烏鶖(西拉雅語叫阿唵,Aen)叫聲為準。
阿唵如果叫出「啾──啾──Geu──Geu」,代表不吉利。
阿唵如果叫的是:「Ka──GeuKa──GeuKa──Ka──Geu」,則是大吉大利。
全球古今龐雜人類種族,多少都有畏懼、驚恐、尊敬、虔誠、合一等等,同造物或大化自然宇宙之間的龐雜表達方式及形式,根本的原理是意識不等程度的察覺,對自我的反省,主、客觀的認知,內在安頓倫理的正當性。
新學期的開始,我也有個「心境占」。
如果我內心歡喜、充滿戰鬥力與希望,很盼望上課的開始,這就叫大吉大利;如果我感嘆假期結束,唉,又得上課、工作了,則是不吉利。
自己若不吉利,還會帶衰別人,只要這種狀況出現,我一定立即辭職走人!這是我在教育崗位上的自我基本要求。
這幾天我的「良心占」高分通過,我還適任,我充滿鬥志,而且了無得失。對全體學生、研究生而言,我是系所主任,我談行政。
所謂行政,簡單一句話:讓例行生活、體制、規則等,正常、合理、合情、有智慧地健全運轉。就大學系所行政而言,除了支援、服務教學、研究之外,兼有社會責任與前瞻的承擔。
行政其實影響系所教學、研究及服務甚鉅,我認為行政左右了系所格局、心態、活力的重大氛圍,因而在現行遊戲規則下,原則上一概採取從寬認定的態度,甚至也破格處理或權宜解釋,但這不代表我和稀泥或爛好人,相反的,大是大非、格調、寬容與尊重的明確之下,我對於小瑕疵、小錯誤通常不予計較,更不會放在心上,而依據個人心目中的教育意義、比例原則處理之。我只期盼學子在此環境感染、學習的,是泱泱氣度、恢弘格局與社會人格的薰習;我一向認定一個系所的好壞,是從其畢業生一生對社會、國家、世界生界的總貢獻去做評價的,而不在乎芝麻豆點事。然而,這是待人接物或處事,至於學術,我的要求很高,但絕對不是現行高教體制的形式主義、頭銜,或假學問的「主流」!
行政的核心議題之一是:盱衡350年後的社會與世界,如何規劃出系所的核心價值與所有鉅細靡遺的近、中、長程計畫,且前提是綱要計畫已然就位。此大議題不便在此論議,但至少應以畢業生的將來為優先。
然而,佔據最多時間的「行政」,(其實不是行政),是在處理奇奇怪怪的人們的「疑難雜症」,其實,最大比例的部分,似乎是本來不是問題或沒有問題的「問題」,以及一大堆的形式主義。這方面也不便談,因為會衍生沒有必要的口舌是非。我只提醒所有同學,系辦兩位同仁一直都拚命地為全體師生「解決問題」,她們傾聽太多負面情緒,等等,她們是我所認識最有耐心、處理最繁瑣事務的愛心人士之二,希望大家有事相勞時,稍稍具備同理心,則你可獲致最貼心的服務;平時,則請多予肯定與鼓勵!任何我們對別人的語言、行為或態度,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的身上。
其次,就教學而言,這學期由於排課上的一些問題,我擔任「救援投手」,在碩專班加開了《台灣自然史》,另與陳麗君老師合開了博士班的《研究方法論》,而超鐘點。另一班則是每次開都形成「菜市仔班」的《台灣生界田野調查》。關於若干原則,在此簡單說明。
個人感受,成大的學生平均而言都「太乖」,也許許多老師喜歡「聽話」的學生,但在研究面向,我毋寧更欣賞「暴衝、起乩」的「狂狷之士」!因為人類精神、文化創造者、開拓者,幾乎無一不是革其母體文化的命的「背叛者」。研究、探索真理的無限路途上,「背叛者」絕非「背德者」,恰好相反,他們大抵是文化開拓的戰士,特別是我們系所。
請回溯一下台灣歷史,台灣文化再不革命,最可能又墮入歷史的輪迴而不得超生!我甘冒系所的大不諱,台文系所再按照目前的風氣下去,很快地必將被淘汰,或者只成為學院木乃伊。如果我的預言錯誤,那麼更可能是台灣亡國矣!(內容在課堂上論議)
自己反省,我在系上的意義、責任、價值或想像的誘發是什麼?幾近所有的專家、學者、人才都可以被取代,生命演化史上我還不知道有什麼人、何等物種是「必要的存在」!我只不過是恰好具備一點點台灣現今「文化圈」(狹義人文學院、科系)所無有的,銜接台灣自然生界、土地的某些知識、認知及信仰,一些些牢牢與台灣合一的「地氣」、屬靈的內在聯結罷了,或說,內化的台灣主體意識本身,或自詡的,台灣文化的活水源頭、來處與歸依處。
如果我的課堂,可以開啟年輕朋友對母親母土的內在聯結,或至少埋下種子識,那就值得了,因為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看過台灣文學、文化,之向本土真正伸入根系的作品。碩、博班的課程,也許朋友們可在此面向琢磨。
然而還是得強調我對碩、博研究生的基本態度:我假設唸研究所就是矢志真理,將生命投注於劇烈的某種探尋,「指導」教授「並不重要」,重點在於你能否引發或點燃內在的「原力」!我的課程不會要「教」你什麼碗糕,但有可能可以擴展視野向度、厚度,也未可知。聽課,最好先「虛」其心,放「空」。我看過的大藏經系列,講經之前,老是花了很長時段在做「收心操」,直到「攝心」的氛圍一出,佛陀才願開口;佛陀的十大弟子,以及一些虛擬人物是我所知道的,歷史上最早最好的「助教」!
而大一新生們,我三年來一貫的態度:只想陪伴你們成長。
所有修課的年輕朋友,請你們一概加我FB,因為我隨時會Po出台灣見聞與一些思考,以最淺顯的方式表達,相信或可彌補課堂上的不足。學期結束後,再請自行刪除之。
此外,我剛出版了廣播輯,合計234集,每集4055分鐘,放在音質良好的播音器內,隨時隨地都可播放聽。大家可到我研究室自由借來聽。學校在推動遠距教學,我老早做了多年,聽眾從9歲到90餘歲,可謂老少咸宜,但內容有的實在「很深」。

        學期開始了,無限祝福大家!而我一生每個時刻都是無限生機的開始!


2017年9月3日 星期日

【月亮節──中秋特別節目】

陳玉峯
2017821日的日月合一。
       
月亮應該是我們地球的小分身,我們骨肉相連。
        40幾億年前天體紛紛擾擾,火熱的地球遭受流星雨般的無數撞擊,其中,有顆相當於火星那麼鉅大的星體,或說直徑大約是地球一半的天體,同地球相撞。
        無法想像那是何等的撞擊,總之, 飛噴出一大塊的地肉,可能拋至12萬公里遠處,因為相互萬有引力的拉扯,開始繞著地球轉,自己也在自轉著。
        這麼一大撞擊,把地軸撞歪了,加上彼此形成了雙星運動,所謂地軸等等周期,就一直處於動態平衡中。地球與月球的關係,從存在以來,無時不刻都在變動當中。
        由電腦模擬的推估,20億年前,月球與地球相隔38,624公里,每天繞轉地球3.7次,把地球海洋的潮汐,拉高為現今的一千倍。隨著漫長的時間過去,月球愈來愈遠離地球,繞轉地球的速率也愈趨緩慢。目前月球繞地的軌道,每年大約擴大3.8公分,1千年後的月亮會比現在拉寬38公尺!現今,月、地之間大約相隔384,472公里。
        月球永遠只以一面對著地球,月、地之間的引力好像是綁繫兩球之間的一條無形的繩子,這條引力繩鎖定了月球的自轉。月球目前自轉的速率很慢,大約28天才轉1圈。
        月球的大小只有大約地球的4分之1;質量是地球的8分之1;人在月球上承受的月球重力只有在地球的6分之1,因此在月球上比賽跳高很有趣。
        如果像卡通影片掰的,說是有個怪博士想辦法把月亮偷走了,那麼地球上的生命會怎樣?或說地球沒有遭遇過那次撞出月亮的大撞擊,則現今的地球會是怎麼樣?
        回答這個假設性的問題並不切實際,可信度也不高,我們永遠無法確知會如何、是如何,然而,先確定一事實:現今地球上一切生界的發生或存在,都是在有了月球之後所演化出來的,毫無疑問,月球決定了地球生界很重要的特性。如果月亮丟掉了,地球的四季不存在、潮汐大翻盤、自轉的速率快速幾倍、大氣活動的強烈程度不可思議……,生界萬象大滅絕而重新演化,假設人類還可存在,不僅外貌、生理截然不同,就連做夢也不一樣!
        太陰曆不是數學刻度而已,而是老早就內化在生命的DNA密碼,遠近親疏地帶動我們的表情神經、喜怒哀樂、渴望與恐懼,光是每天漸進的盈虧,就啟發我們對自己及萬象的某層次意義,而且帶給我們無窮的想像與迷惘。
        滿月的月光在電燈發明之前,佈滿了從聖到俗、從生到死、從狼人鬼魅到通透證悟的境界,什麼場景都有,反正滿月最容易出現不尋常的行為或現象。聽說佛陀是在某一個滿月裏開悟;西伯利亞西北部的楚科奇族(Chuckchee)相信脫光衣服「曬」月光可以獲得法力;我小時候家鄉人農曆815日夜晚必須拜月亮,小孩子都相信不可以用手指指月亮,否則晚上睡覺時會被月亮割耳朵,大概皎潔的月光,讓人聯想到劍氣森森或刀鋒反光的凜冽吧,也未可知。
        台灣人大概認為中秋節及前後的一、二天,是整年當中,友善的精靈最活躍的日子,我們小時候最常玩「觀水雞仔神」、「觀掃帚神」、「觀椅仔姑」等催眠遊戲。雖然這些遊戲的確有風險,不過我們從來沒聽說出過什麼事。而我們也聽過,「天狗吞月」時,大家需要敲鑼打鼓搶救月亮,日食也一樣。然而,台灣人對日、月食幾乎一點兒也不關心,不像西方那樣的專注,這可能主要是經緯度、角度的關係?
來自外太空拍攝的日食現象,由美國NASA公開的系列照片(2017.8.21;林純容女士提供)。

        日、月食的確是令人震撼的現象,即令一個人的一生未必能看見幾次。雖然如前述,月亮一直離我們遠去,但在人類信史以來,人們看見日全食的時間可以持續7分鐘之久,幾乎整個太陽全黑掉的狀態,怎能不讓知識不及時代的人驚恐呢?!一切真的是很神妙的佈局吔!為什麼?小小的月亮竟然可以遮住大大的太陽?
        太陽的直徑是地球的109倍,地球則是月球的4倍,所以太陽直徑是月球的4百倍以上,巧合的是,太陽到地球的距離正好約是地球到月球的4百倍遠,因而簡單的幾何比例,月球、太陽以目視而言,大約一樣大,當月球跑到地球和太陽之間時,足以遮蔽掉大太陽,形成名符其實的「烏日」(註:台中市一地名)。
        而地球運行到太陽和月球之間時,月食發生的時間可以長達幾個小時。月食時,地球遮擋了陽光,本影投射在月球上,但因陽光穿經地球的大氣圈時,陽光被大氣折射及散射,偏藍色的光被散射掉,因而投射在月亮的光偏向紅色。這些紅光再經月球反射回到地球,我們就看到了「惡名昭彰」的「血紅月亮」,於是,世界末日、鬼怪傳說、邪魔再世、偵探推理小說……大量出籠,而1504229日,哥倫布還利用計算出來的月全食,恐嚇牙買加聖安娜灣(St. Anne’s Bay)的原住民,從而取得食物補給。
        說起月亮跟生物的關係,台灣人近年來較予注目的是恆春半島、離島的珊瑚繁殖派對。這是種奇妙的景觀,在特定滿月後不久,珊瑚母體將數以兆計的卵子和精子釋放,相互結合形成新生命。這種場面相當絢麗壯觀,真的是生命的禮讚!
        珊瑚派對是1980年代才被科學家發現、探討。直到2007年,7位澳洲、以色列及美國的研究者才證明,主導珊瑚同步大規模的繁殖現象,來自月光。月光觸發了地球上規模最大的性愛派對。
        有些鳥類的遷徙,的確利用到滿月前後的月光,確保一個星期的最佳光況;非洲糞金龜在有夠無聊的觀察下,證實了滿月的月光下,糞球滾出來的路線比較直!而在西方電影的渲染下,野狼顫抖的嚎叫聲,被訛傳為向滿月呼叫,動物學家研究的結果卻打臉傳說,野狼只是基於聲波傳遞的有效,採取上仰的姿勢,則嚎叫聲可以傳得更遠,據說狼嚎可以傳到1016公里外!而跟月亮毫無關係。
        墾丁香蕉灣海岸的棋盤腳晚上開花,並不是為了賞月,而是有利於夜行性蛾類的傳粉;婦女的月經跟月亮盈虧完全無關,否則,每個有月經的人日期都不一樣,豈不是要有數十億個月亮來配合演出?但是月經的英文字menstruation源自「月分(mensis)」,當然跟月亮有關係。而一般女性的月經週期說是28天,事實上每個婦女的每個月不盡相同,然而,月亮的一個月卻很精準,是29.53天。
棋盤腳開花。

        奇怪的是,女性如果集中生活在一起,月經確實有同時來潮的傾向?!有項由826位女性參與的研究顯示,月經集中來潮於新月。當然,其他許多研究呈現月亮與月經沒有關係。
        全世界各種奇奇怪怪與月亮相關的生命現象、迷信、鬼神靈媒、故事傳說永遠數不清,這並非科學上的真假問題,我很確定太多的現象跟月亮真的有關係,但狹義的科學定義無法證實,因為:
1.     生命現象本來就沒有「定律」,定律(law)是物、化世界(無機界)的特徵,生命具有衍出性(emergent property)特質,11大於2,而且永遠有料想不到、推理不出的意外、逢機!
2.     變數龐大,而且是變動性的相關,目前的知識系統、研究方法無法涵蓋。
究竟月亮盈虧跟人們的睡眠、夢遊有沒有關係?有個研究說,滿月的睡眠時間是6小時41分鐘,新月時變成7小時;也有些證據說,受測試者顯示,滿月時,人們早上醒來較有疲倦感;還有案例說,夢遊者爬上屋頂,想要更靠近月亮。
科學界老早為月亮對人類的心理、生理、行為有無影響吵翻天。有位天文學家鮑伯.博曼(Bob Berman)鄙視地說:「如果關於月亮影響力的說法都是真的,那麼,我們應該就是受到外太空控制的一群瘋子。」但是我要說,這只是表明科學主義或人本主義的態度,無助於任何事實的釐清。
關於月亮的故事,我向朋友們推薦《探月》(甘錫安 譯,2016Bernd Brunner原著;行路出版社)這本科普書。書中提到,1998年,登月太空船把美國地質學家尤金.舒梅克(Eugene Shoemaker19281997年)的骨灰送上月亮,他是目前為止,唯一長眠在月球上的人類,因為舒梅克曾經是阿波羅登月計畫所培訓的太空人之一,因健康因素放棄登月的機會。
其他登月的,都是神話、小說虛擬「人物」,台灣聽最多的是嫦娥、吳剛,以及莫名其妙的一隻兔子。然而,這些比較是國府治台中期之後,渲染出來的,台灣草根熟悉的中秋節故事,我記憶中較鮮明的,以月餅的抗元為主,畢竟台灣的基層文化、宗教,源自明帝國透過陳永華設計的隱性文化而來,而且根基是禪宗不立文字的觀音法理,著重在靈性主體的自覺,經由34百年的政治鬥爭,如今更加隱晦不清矣!
關於中秋節,我有一些感嘆、感懷,也有些憂心時局。記得古老的歌:(〈荒城之月〉)
《探月》裡有許多關於月亮的故事。
「……千古明月總相似,沉落又高升,瓊樓玉宇今何在,明月照荒城……」
事實上就連古時候不易的「真理」也都在解體之中,成住壞空、生住滅似乎已然走上壞滅的大階段!也在此時此刻,我又興起大願力,如同月亮所謂的盈虧,本質從來沒有改變(本質是一,緣何有種種差別?),是因為角度、位置,被地球自己的影子遮住啊!何其盼望台灣人不要被自己的陰影嚇到,看清事實真相,活出一份該然與不該然。







2017年5月31日 星期三

【25塊與50塊】

陳玉峯
從永華街大樓錄音結束後出來,等候一陣子都沒車。
看見路邊一部計程車,司機從大樓拎著一包東西開車門散熱。
我向他示意搭車,他遲疑,因為他是要去送便當的。
我上車,他說等一下途中得要送便當,必須耽誤23分鐘。
他是送素食便當的,一開始即不斷向我解說著他們教團的大道理,也感嘆著整個社會風氣的變遷。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
當他說到「放生」,我以調查過的荒謬現象告知。突然他說了句讓我驚豔的話:「我們在餐桌上放生,素食是最好的放生!」我讚美他。
然後他談到類似大乘空宗的言說,我隨口誦出260字的《心經》,他嘴角動著,低聲同我誦完,還問了句經文最後的咒語我懂不懂?很可愛。
到達小東路台文系門口,車資175元。
我給他200元紙鈔:不用找了!
他說:不行,我開計程車這麼長久以來,第一次碰上有人在我車上誦完《心經》,我要打折扣50塊錢!
我答:不可以,賺吃人所賺沒多少,不用找。
雙方「討價還價」的結果,各讓25的數目(反正我不會算,好像不是這樣,而我也搞糊塗了),最後他堅持找了我50塊錢。
我走進系館時才想到,對喔,我爭輸了吔!到底要怎麼算才正確呢?!


2017年5月30日 星期二

【沉默之心】


陳玉峯

毬果的設計圖從微粒到肥大,沒有刻意與意外,沒有用處的用處。

有學生找我抱怨遭受委屈,說是嘔心瀝血的設計圖稿被輕率地退稿,而且換了兩三次,給的稿費竟然只有三盤簡餐價,彼此之間又沒有雇主與受雇的關係,云云。

之前我已聽過另方的說辭,我瞭解雙方都說了實情,也沒有偏執,關鍵在於時代、世代價值觀的落差,以及態度的問題,經常隨著每個人的心緒高低而起伏不定。心緒波動愈大,人際關係增加更大的誤解與積怨。

我聆聽學生種種的委屈後,我更在意自覺、寬容、同理心與長遠社會人格的發展。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可以「教人」如何、如何?!

拜託學生將稿費捐出,我另給一筆小錢。學生很明理地表示,此事跟我無關,不收我給的錢。我再三拜託他們收下。我沒希望他們馬上可以瞭解我的用意,人世間愈是細微的事情,愈難瞭解,直到經由滄桑閱歷,在某些心念流轉中,才能體悟某些意念的原委。

我一生做了許多一時都沒有作用的事,我更沒有期待別人知道些什麼。不該計較,但相較於造化宇宙,我立槁而死也摸不著其邊。唉,寫出來實在自己噁心!

數十年來不時有些人不斷告訴我該做些什麼,下達一籮筐的指導棋。我了然「施教者」的心識、虛偽、誠懇、無知的熱心,或自我囿限的偏執,等等,但我還做不到完全雲淡風輕如大化,特別是有人一直在「教導我」,如何才是涅槃境界!

想起傳道法師(身軀已物化兩年餘)告訴我的:「我們的情都還未能完全淨化啊!」,這個「情」字包括一切的心念。道師父啊!我何嘗不能從你肉身上觀見自己的齷齪與不堪,我也從我身上觀見你的不淨與聖潔。每當我在菩提樹下向您的骨灰問訊,我總問出自心的一堆不堪與不淨。總有一天,我不再向您請安,也不再淨與不淨,您我也不再您或我!

心念如何清透,也遠不及亙古的風,但總有相依的一天。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晚餐】

陳玉峯

        際夜,我在西屯路與一條巷道交叉的路口,吃盤主食是秋刀魚的自助餐,要價75塊錢。
        秋刀魚瘦巴巴,一咬像是柴魚乾。一隻肥肥的流浪狗走過來,坐在我右側地上,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我。拔下魚頭丟給牠,牠一口咬吃光,然後又向我挪近了些。我啃著髒髒的魚肚,看到那隻狗的眼神,我只好又丟給牠,牠吃完又挪更近些。牠全身也是髒髒的,有皮膚病,前腳近身處,長了個瘤。我怕牠淌下的口水,叫牠遠些坐好,牠乖乖地坐回去,我賞牠更大的一塊魚肉。
        就這樣,我吃了半條,牠半條。牠還是汪汪水漾地望著我。
        隔桌年輕的一對夫妻帶著兩個三、五歲的小孩,跟我一樣吞噬著看起來髒髒的飯菜。
紅燈、黃燈、綠燈,車龍交錯、噪音喧天,我看見也看不見一幕幕的真實與不真實。
        一家子吃飽正要離開,小女孩趴著桌面,脖子引得長長的,狀似貪糖的蜜蜂,喝盡小塑膠杯的一口冬瓜茶。那幕吞嚥的可愛,以及引起我掉淚的人性,隨著車陣的引擎怒吼,飄盪在夜空。
        流浪狗一樣坐在我桌邊,但是從右側,移坐左邊。我把小女孩一家吃剩的雞腿骨、殘肴倒給牠,牠默默地啃食個精光。
        我沒在思想,腦海裏一幕幕翻映著動畫或圖像。
   從所謂520國宴精美的水晶杯,到後勁廟會的塑膠碗盤流水席;從豪華餐館的美食佳肴,到路邊攤或與遊民共食;從權貴鋪張的冠蓋雲集,到已往生好友劉永鈴的破落寒窑;從流浪狗到網路流傳的,失能老人遭外傭剝光清洗兼虐打的畫面……我一直都在人世間兩極端或二元對立面穿梭、閱讀。我在光鮮亮麗的排場中,窺見齷齪、不堪的人性,也在悲傷潦倒愁苦中,看見聖潔與高貴;我的肉身也逐漸走向流浪狗或失智老人一團還會抖動的半條呼與吸,一向我不是感傷,而是體會同體的真實與虛幻。
世間事物常常出現二元相對的情形,而我則不斷穿梭、閱讀於期間……
        我從傳媒上聽見主持人正在訪談一位藝術大師談美感,他說「農夫、勞工看見日出,只會想到天氣好壞與工作的苦辛,不會像藝術家看見朝陽與夕照的浪漫與美感……」,我在心底幹三字經!好恐怖的階級慣性與傲慢,為什麼我們的教育或體制,一直在培養這種切割、斷裂的主觀心智與偏見?!
        曾經我看過一則影片,伊斯蘭部落裡有人押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性,在土中挖個坑,將她活埋半身,接著一群人,由狀似族長開始,撿拾石塊向她狠擲。先是,額頭中石,一股鮮血流下。一個一個石塊由不同的男人狠擲,也逼迫男孩丟擲。男孩百般不願、恐懼與遲疑,終於也很狠地丟出……最後一幕,血泊中的女人垂頭死去,潑濺的血漬佈滿衣衫及土地。那畫面足足一個多禮拜,迴繞在我腦海,一閃我就噁心想吐!
        從歷史、從全球各角落,從最光輝燦爛的人性聖潔,到邪魔屠殺生靈的超級夢魘,從文字、照片到影帶,從個人馬桶上看得見的行為或念頭,我估算一個人的一生大約或至少浮現過20億個意象、記憶、思考或不思考的念頭,包括抽象與具象,總成人生。
        我無能、無法說什麼是真實或幻象,我也不知道什麼是你、我、他、時空差別或任何分別。所謂的自我,從來都是這些心象識覺快速的流轉與幻變,而我完完全全是一體。
        有的時候,毫無當下理由而淚流滿面;有的時候不須前因後果,佈滿無窮生機與喜悅祥和。地球史上無數生命、生靈走過無窮盡的心識,也是我的一頓街頭晚餐。



有的時候,毫無當下理由而淚流滿面;有的時候不須前因後果,佈滿無窮生機與喜悅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