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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9日 星期三

【部會組織改造的深思(3) ── 價值觀層次的考量】

陳玉峯

        阿里山大檜林之所以被石田常平發現的直接「政策」是:18991月,嘉義日本當局認為,要有效統治原住民必須辦教育,而辦教育是教小孩,小孩就會教大人,遠比直接教育大人有效多了。於是,石田常平奉派到達邦興建「駐派所」,因而深入內山發現二萬坪以上的大檜林。
        沒有好的基層,不可能有紮實的施政。
        1985年我擔任剛成立的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暨解說兩課課長時,東埔一鄰住民抗議山豬「入侵」農田卻不能打,我說山豬入侵農田你打,違法我負責,但你不能打到生態保護區內。我很清楚這沒有解決問題,只是管理處初成立的暫時性權宜,管理處必須在地蹲點、深入民心,化阻力為助力,且是最根本、最大的助力。
        全球保育運動歷經半個世紀以上的經驗,一致同意「區外保育」正是根本;我開授「保育生物學」強調內在價值觀的轉化更是關鍵。然而,全世界在進行區外保育的手段,總是偏重經濟誘因,偏偏觀光遊憩或自然生態旅遊在資本主義的模式下,總是流於所謂「觀光泡泡」的陷阱,在地人迎接旅遊觀光的過程,頻常掉入「韋伯理論」的生、住、滅,最後也得不到什麼究竟好處,甚至賠了夫人又折兵。
        台灣一些原住民聚落歷經一連串的蛻變,一樣「成住壞空」,更慘的是,在盛景之際,由於金錢利益的分配或追逐,原本美好的傳統文化潰決,族人反目成仇,達奈伊谷、那馬夏鄉……,只是尋常案例,人性使然。
        保育史上有名的「共有區的悲劇」一向赤裸裸地明、暗演出,不會像〈馬克白〉還要遲疑「……to be or not to be……」,政治當然是人性。然而,人的價值觀原理是:價值是一些人先賦予的;價值觀是傳染的或可感染的;價值觀是創造性的。而保育觀是工業革命之後,對全球環境破壞到一定程度之際的後現代反思;保育觀是先進的政治議題,保育價值觀先前大多以經濟利益去誘導,卻罕有深一層次去建立文化價值觀,事實上,保育價值觀存有更內在的,從自我中心、社會或文化中心,進臻到深層生態學所謂的「生態中心(ecocentrism)」,但這是西方文化的進程,就台灣或我本身,我了悟保育價值觀乃人同萬物、人同環境、人同世代、人同神靈、人同宇宙、人同己靈等,內在的聯結與合一。
        在現今政治事務層面雖然很難談到價值觀或人心聯結的層次,但部會組織重組卻實質影響到價值觀層次。
        以下言論只是個人思考的一部分:
依據目前組織改造的方案,主管台灣國土最大面積的森林單位如果留在農業部,就30年來的社會氣氛或政治風向而言,恐將被二分法劃歸為生產部門,有違「民意」;反之,若移至環資部,表面上保育「勝出」,卻暗藏著保育與生產分家的問題。保育與生產的「分家」,某層次也類似保護區內外的問題。
        20世紀上半葉,美國的保育分成兩派,一派叫「保存派(preservation)」;一派是「保育派(conservation)」。後者殆即保護兼利用;前者有時候會被視為保育的極右派。後來,保育派勝出。請注意,美國土地暨資源廣大、豐富。
        簡化來說,林務局劃歸環資部殆即「保存派」;林務局留在農業部,且真正執行保育兼部分利用,或即「保育派」。
        以長遠立場思考,台灣是很難長期維持純保存派,保育派較可能持久。
        然而,1991年我前往六龜屯子山區調查砍伐原始林,拍攝挖掘巨大櫸木樹頭,搜證假借研究之名而行「盜取」貴重木之實,從而揭開另波森林運動,責成行政院下達「禁伐天然林」的行政命令以來,林試所少數人給予民間的印象就是「伐木派」遺緒,因而林務單位留在農業部,必然引發大反彈。
        事實上農林漁牧(傳統廣義的農業)並非純生產,雖然的確是一級生產者,然而去探尋老農、老漁人,幾乎都有其一套與大地、自然共生的「類永續」概念,絕非純生產或工具型的利用而已。
        農委會(農業部)不得不生態化,不得不走向生產與保育一體成形。農委會從來最是高度依附在地殼、土地最密切的單位,最最需要生態學整體論(Holism)的經營,也就是說必須換腦袋,而不能停留在「生產」單位的狹義,當然更需要保育價值觀及其實踐。
        前農委會曹啟鴻主委來找我「聊天」時,我跟他強調過往百年,台灣犧牲農林土地生界,奠定如今經濟成就(註:日治時代農業台灣、工業日本,以台灣為南進基地;後50年,以農林培養工商,將台灣當反攻跳板),「您絕對有資格在行政院會大聲疾呼以工商迴饋農林,而不再是搖錢樹,或弱勢部會!」
        也就是說農業必須大大轉型,進臻保育型。何況許多農地上存有許多野生瀕危、珍稀動植物(例如草鴞、石虎、水雉等等),光是我居住的大肚台地就是如此,遑論全國繁多邊際農地、牧地、淺山、埤塘、海岸濕地等等。
        另一方面,林務局宣稱「無國土保安、環境敏感疑慮之經濟性生產潛力區約12萬公頃(佔國有林面積之6.5%)」,「可用於木材生產之人工林」,在林試所某些人士「磨刀霍霍」的鼓吹伐木營林下,引發民間、環保人士強烈的憂心,坦白說,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沒有勘查過這12萬公頃林地,我也不可能相信其為「人工林或無國土保安、環境敏感疑慮!」否則,一旦重啟林業,毫無疑問,新一波山林運動必然傾巢而出!
無論林務局歸隸那一部會,取信於民、觀念暨行為的大轉型是所必要。
就現實而言,公職人員「穩定性」相對地高,要改變思想行為或價值觀實屬高難度。然而,與其等待世代交替的漫長時程,另有高度可行性的做法。
我在國家公園任職時,同仁有的來自觀光局、林務局或地方政府等,也有人轉任特生中心、教職、其他公家單位,流動是司空見慣。
因此,行政院可以考量實施志願或義務型的輪調制度。義務或命令型乃針對中、高階公務人員(技正以上,因其具備專業自信度)實施,責成在保育及生產單位之間相互輪調,例如國家公園與林務局之間。
試辦幾年後,擴大種種專業技職皆可施行。此舉或為另類職訓。
總之,從目前所謂的部會組織改造,即令行政院定案,組織法走到立法院,乃至通過、施行,仍有一段時日。無論如何,從政治、社會、相關機關(構)人員的異動,不管從那個角度及現實面深思或沙盤推演,我都不認為適合。尤其目前「從上到下」的規劃,不僅欠缺深思熟慮,更已偏離理想與初衷,一旦貿然為組改而組改,徒增行政耗損,影響社會觀感,不如暫緩兩年,從下往上重新務實檢討,待各層次上下面面俱到,再行組改不遲。
最後,我對某些傳媒「刻意激發」行政首長的「本位主義」深感不然!例如傳媒刺激農委會主委組織被瓜分云云,恰可提醒自總統以下政務諸官,謀國真的必須「堪忍」才可能負重,謀遠必須具足充分的智慧與信仰,體察民意絕非假民調的唯恐天下不亂,而一旦謀定,當然大刀闊斧、勇往直前!

組改,目前不宜!

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部會組織改造的深思(2) ── 不整不合的環資部?】

陳玉峯
部會組織改造之牽涉國土利用、永續保育、世代環境等議題者,總該著眼的根本議題例如:21世紀全球氣候等變遷之下,國土利用的終極目標、其與所有部會的相關、20世紀問題的總反省與改革等等,本文先就問題現象,以及環資部組織結構到底整合了什麼碗糕,舉例介紹。
試以簡約方式,說明台灣國土今後最大問題。
常識告知,一條道路穿過山坡地,一定在路側切斷或形成基腳懸空,崩塌通常逢機隨之而發生,安全或工程考量當然是穩固基腳。
試將台灣看成一座山,則1,500公尺以下的低海拔地區,大致相當於台灣島的基腳,也就是20世紀全面開發、最高密度土地利用的區域。而局部地區開發上升至海拔2,500公尺上下,例如茶葉以百年的時程,從低海拔文山茶、龍井茶,經鹿谷烏龍、二七仔,到阿里山公路的阿里山茶、梅山鄉瑞峯等,乃至現今的梨山、大禹嶺高山茶,加上高冷蔬菜、溫帶果樹等,農業上山的現象。
阿里山公路通車後,茶園由此上下擴張。
一片新墾殖的茶園,由樹頭可看知此坡地原為樹林。

1980以迄2010年代,我書寫過的林業、礦業、農業、觀光遊憩等等問題,不下數十本書,不再贅述,但我必須強調,除了林業政策稍有轉向之外,開發或耗竭利用的模式從未停止。如今,更恐怖的,水庫集水區的第一級環境敏感區,竟然要透過8月即將定案的「國土計畫草案」全面解除,夥同環評子法、全國區域計畫的自廢武功,重要溼地、海岸保護區等,數十年民間艱難打拚的一點點小成果,即將骨牌傾圮?!我實在想不懂內政部葉部長不也是先前環境運動的先鋒嗎?環保署李署長不是長年站在本土打拚的,我雲林鄉親嗎?究竟是什麼樣的政商力量,竟然要置台灣國土生界於死地?然後,在法規全面鬆綁下,「傳媒」炒作的是「露營區」管理沒有法規;行政院急著要進行的卻是成立兩個部,林全內閣對待台灣難道比次殖民地更不如?!天啊!小英政府到底怎麼了?!
而各類有良知的專業,聲討數十年的攔砂壩、河川整治、水土保持、治山防洪等等工程部門,超過1甲子的永續工程掛帥,迄今或從來透過常態預算,以及暴發戶式的災變後重建,形成「無敵鐵金剛」,更與選舉、民代、政治人物綁樁、黑道、各級政府等,無縫接軌,難道只因水利署納入環資部的三級單位,就能解決歷來的根本腦袋問題?
且讓我們檢視2012年及2016年環資部組織架構草案的差別:
環境資源部組織架構草案(2012年版本)。
環境資源部組織架構草案(2016年版本)。

光從相隔4年的版本表面可知,氣象局被抽回交通部,則不知道環資部的氣候變遷司是自己另行收集長期變遷大數據呢,還是跨部協調合作?林務局改成森林及保育署,與國家公園屬平行並列,實質上跟過往一模一樣,並沒有任何整合,則先前在業務上重疊與衝突的問題,例如火災處理、野動危害農作之際、遊樂區與遊憩區(前屬林務局,後屬N.P.)、委託研究計畫反覆重疊、經管理念差異……,一項也沒有因為設立環資部而解決,更不幸的是,新近,國家公園(署)又被抽回原本建制,環資部原先理想的整合淪為不能整合,殘障改組?而林全院長竟然就隨口答允內政部,令人懷疑院長到底清不清楚問題所在,而政務委員又在幹什麼組合?!
試問現今林務局新竹林管處觀霧森林遊樂區的遊客中心,跟雪霸國家公園的山椒魚生態中心,相隔30公尺,國家是這樣地浪費人民血汗錢,則每種珍稀動植物要不要每個單位蓋個豪華館?新成立的環資部解決什麼疊床架屋?!
以前我批判台灣的森林法、國家公園法……都是「特別法」,沒有那個法比那個法大,因而遇到現實衝突層出不窮的案例,又回到人治協調,而非法的貫徹。而今環資部收編(又被內政部、交通部「抽銀根」)原本各自為政的各「署」,則各三、四級原班人馬的單位衝突時,部本部那「7個司」、「6個處」、「4個會」能解法問題?最後還不是回到部長的人治好裁決!則換個不同價值觀的部長,不就雞飛狗跳、人治至上?!
本文尚未涉及多如牛毛的實質問題,只就兩大議題拋出:
1.            環保團體歷來呼籲的,正是土地生界實際發生的困境之如何解決,人民摸不清政府機關大大小小單位的關係!我們要求的是,政府有關公職,在觀念、行為、施政的大改造;我們最迫切需要的是由下往上,由歷來問題的解決及前瞻遠見總盤點之後,配合國家終極理想與目標的長遠綱領及政策,由此綱領及政策才去規劃最適合的組織結構,而不是現今由上往下的官位新分配!!
2.            官方十多年來的本位、上位「組織改造」,版本不斷「翻新」,「翻新」的機制,並非依據理性、理想、遠見、長遠解決問題諸原則,而是某些「要人」「關說」的「成果」?!試問,朝令夕改的改組真的是國政水準嗎?何況,最新版本(不是2016年版)根本是「不整不合」,無能解決「宿疾」,或將引發更多人治的危機,充分淪為改組而改組的盲目?!
蔡總統啊!內政也得稍加用心啊!5.20您不是強調要解決問題的嗎?
附帶舉一實例,有待行政命令即可立馬解決:
我一位年輕的友人、學生王豫煌博士,新近以無人載具空拍了一大堆「河川整治」。從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一條小支流的一小段,浪費國家資源數百、千萬元,將天然河道整成人工,則一陣土石流下來全歸烏有;一小條溪澗只要工程車到得了的地方,就可「整治」,整死自然、整空人民荷包,然後,全國151條大小條河川,千萬條支流何處、何段不能「整治」,難道國家要繼續幹這類鳥事嗎?
林全院長啊,您只消下道行政命令就可解決這等荒謬不是嗎?!攔沙壩呢?數不清的,以竹竿代替鋼筋的駁崁呢?非不能也,不為也!

  
以南投中寮「粗坑吊橋上游野溪整治二期工程」為例,此為施工區剷除南岸植被的前後對照(2016/08 vs. 2017/03)(王豫煌博士提供)
 
 
 
20032017年的衛星影像,並未發現兩岸有任何崩塌災害,卻大規模施作護岸工程,嚴重浪費公帑。(王豫煌博士提供)
工程設計及施作,徹底破壞溪床的自然結構,溪底用水泥加石塊刻意施作成魚鱗形狀的景觀。(王豫煌博士提供)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部會組織改造的深思(1) ── 概說】

陳玉峯
生態保育、環境保護大約30年,責成現今部會組織改造的背景,其歷經34任總統、多任行政院長,從終極理想、專業前瞻、國土永續等等規劃,走到了現今似乎為組改而組改、為延續特定權益而組改的弔詭?
環保運動風起雲湧以來,民間搞不清楚自然生態保育與反汙染的環保有何差異,也將農業文化與自然生態連體,於是,千禧年阿扁當選,因應社運聲浪,就專業考量、國土理想等等,試圖將林務局及其相關單位、國家公園、風管處等,整合為「自然保育(總)署」,當時沒有環資部、農業部的構想。
到了馬政府時代提出「環資部」的想法,於是各本位主義開始「各顯神通」、「上達天聽」的運作,一位近年來「很有名」的葉○文,從「上面」游說,要求國家公園單獨成為一個署,將來可望成為環資部下的國家公園署;風管處則強調觀光要一整體,還是留在交通部。
小英成為總統以降,內政部長葉俊榮銜內部本位,向林全院長報告,說是國家公園要留在內政部。因此,現今的組織改造變成林務局、林試所要否歸環資部或留在農業部?農委會內部則形成「共識」,要嘛林務局及林試所完整地留在農業部;要嘛綑綁一起過去環資部。而環保署李署長頻頻向林務局招手:過來啊!升遷機會大吔!
此間尚有一大堆大單位下面小單位的重組議題,在此不書。
於是,組織改造的大議題,被簡化為林地管理者該歸環資部或農業部?保育與生產被硬生生切割為兩大王國的荒謬?如果林務單位留在農業部,則打拚數十年的民間恐將認為:「哇靠!一切還歸原點」;如果林務單位全移環資部,將來保育與生產勢必分道揚鑣,徒增未來最難協調的部會衝突。
目前行政院似乎有種「感覺」:林務單位若不過去環資部,則無法對環保人士交代?真的是這樣嗎?
回溯大約20年的進程可知,從阿扁時代的理想取向,專業考量而少有政治力干擾的組織重造,走到了目前像是為組改而組改、為了應付環保人士而組改、為了選舉而組改、為了多增加幾個大官而變相加薪的組改?!
在此狀似箭在弦上的時刻,容我先摘要化約以下兩點提醒,之後再申述根本問題。
其一,請教行政院(長),目前是組改的好時機嗎?政治判斷正確嗎?這是「十萬火急」不得不行的政務嗎?一旦貿然改組、升部,連鎖配套全盤規劃就緒了嗎?動輒影響數十年的國土議題,將因此改組而萌生多少問題,政府都已準備好了嗎?請別忘了教育改革、環境教育法等等前車之鑑,在此拜請當局三思、再三思啊!
其二,懇請國人莫忘初衷!從1980年代我們從事街頭抗爭、繁多運動,從林務局由事業單位改變成公務單位,乃至於今的組織改造,其初衷就是為了國土保安、生態保育、環境保護、汙染防治、永續發展的理想與前瞻,追求國人及世世代代的環境正義、環境權,以及我台灣數百萬年天演奇蹟的永世傳承,也是因為過往犧牲環境、摧毀自然維生生態系的問題,而希望由政府化消極為積極保育,且由組織制度改造而有多年的籌思。
國土已然潰決,部會重組卻走向人治!
筆者長年從事街頭抗爭,追求世代正義。

而歷來機關組織的分合、調整、新設,大抵有下列幾種狀況:
1.      為事權統一,避免橫向互相矛盾、衝突或抵制。
2.      為因應社會變遷,不得不然的後手調整。
3.      權責相符,避免疊床架屋、資源浪費,而有效施政。
4.      為實施前瞻或開創性事務之所需。
5.      因應國際潮流、交流與全球趨勢。
6.      資源或權力分配、特殊處境下的政治性考量。
7.      其他。
一個政策的格局至少要顧及世代、甚至百年以上,否則將萬劫不復。
目前的組織改造淪為或被簡化為升格兩部,卻遺忘根本初衷,更將創造數十年的大困擾與龐多問題,不僅達不到民間長年的期待,必也滋生許多難以預料的實質及政治性問題。
我長年參與、觀察、反思台灣國土議題,盱衡國情政局,懇切呼籲暫緩組改。無論從任何角度思考,現今都沒必要馬上組改,徒增社會動盪而遺誤未來。往下,我將從各層級或台灣生態體系、實際問題另行論議。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我最擔憂亡台在台 ─從年金改革談起】

陳玉峯
在價值典範崩解之後,社會失序,言論失信。
社會上如果正在沸沸揚揚地討論某個議題或現象時,通常我會三緘其口,因為除了完全逢機意外,例如彗星劃過天際或撞地球之外,事情的發生總是非常複雜因素的動態相關與變遷,不會是無中生有,且頻常是蓄積久遠,才順著某種引爆點,或擦槍走火而點燃;而群眾一旦人人置喙,美其名民主、自由,卻因台灣價值典範歷經數十年的大崩解,到了人手一機、二機、三機的亂槍時代,談論往往淪落為情緒亂彈且失焦,藉機宣洩而彰顯內在脆弱與恐懼,好像一些人藉酒裝瘋的失序,少有人聚焦、理性且深入地,點出因果結構、大是大非,更且,下流的言論總是藉著群眾壯膽,而每況愈下。在那等狀況下,言論已喪失它的正常功能,常常陷入極度扭曲,維根斯坦老早已經透徹解析:除了自然科學語言之外,其他語言沒有真、假值,何必徒增亂流?
然而,亂流中卻曝露言論者某些內在的真實,他長年受形塑的性格扭曲,或是他原本隱藏、虛偽造作底下,人格的特徵或傾向。在反年金改革的狂流中,有些人隱藏著根本的意識形態,也就是否定台灣人執政,趁機宣洩無法認同台灣的外來惡客,加上血腥紅色政權的爪牙,藉著形式民主自由而試圖顛覆台灣者;另有很大的一群人,殆屬於七十餘年馴化於奴隸思維,也不能說他們「自私自利」,但大抵意識不清不楚,或左或右或360度都可轉的唯利傾向者;也有一些人秉持理性,嘗試探討如何才是合理的分配,無論如何爭鬧,改革計畫必然引起許多人的利益丟失;無論何種版本,不可能所有人同意,而此一議題正是國家政治水準的範例指標,不管任何黨派執政都得必修,這是公約數。
我多年觀察、瞭解台灣的變遷,包括18趴之與李師科持槍搶銀行案之促成當年強人直接下達政策之實行,而時過境遷,當年社會背景幡然大變,然而,「最穩定」行業的慣性,業已牢不可破,這項變革當然陣痛連連。許多「奉公守法」的軍公教之所以大反感,原本我可以站在人性基礎或「同理心」予以「悲憫」,直到我看到一則自稱為「教授」的「名人」破口大罵蔡總統時,不禁嘖嘖稱奇!
該教授是以他如何支持蔡英文的競選活動,甚至還可以舉人證證明云云,揭開他痛罵蔡英文或年金改革的序幕。這似乎是所謂的「討人情」,或說「我支持你,沒好處至少也不能剝奪『我的』利益」之類的,然後說他多用功、用心云云,我不想引述。
這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最好也別說成格調問題,更不用「罵」人家什麼。他恰好突顯台灣文化在東西交錯、時代交替中,某類族群的心態,引發我想起1980年代我們參與社運、政治運動的一些小花邊。
1970年代後葉,我在台大動物研究所選修了林教授的「島嶼生態學」,期末報告交出不久後,我收到他寄來的一封信。信上沒幾個字,但有句話:「像你這樣,才是理學院的學生!」
1980年代末葉,林教授在當時少有知識分子敢於投入反對KMT的選舉時,他告訴我:「來啦!幫我選舉,不要再當什麼公務人員了!」;當時我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擔任保育研究課及解說教育課兩課的課長,因為不滿大、小貪官汙吏一堆,也就隨著機緣,辭職幫助林教授三次競選活動,也就是立委、國大代表及台中市長三役。
在那四、五年期間,我沒有受薪職業,林教授沒有給我任何金錢,我的生活費自己想辦法。我「幫忙」某教授捉刀寫研究計畫報告,例如說,他拿1百萬,給我2040萬,我在一週到半個月期間完成工作。又如有個研究生畢不了業,指導教授帶著研究生來找我,我跟他們出野外半天,回來寫了一整夜,然後該研究生得以畢業,給了我5萬塊錢!當時,那些人還是有名的大、中、小牌的「教授」,是的,我也是「共犯結構」之一!
我從骯髒的「公務界」,進出污穢的「學術界」。不只如此,選舉期間,DPP的某議員看見我好像「很會做文宣」,拿了一張50萬元的支票,上書我的名字,告訴我:「這錢給你的,記得下次我選舉,你必須要來替我做文宣,我不會告訴林教授的!」。
林教授的選舉經費都是社會上大家樂捐,我在幫他選舉,議員給我支票說是給我私人,我認定是捐給林教授的,我先代管,等到結算不足時,再交給林教授。
選舉結束後,快過年了,我想起支票。我想既然沒用到這筆錢,我該退還給該議員,但觀念上我還是認為這是捐給林教授的錢,禮貌上我該告訴林教授一聲。電話打去,林教授說:「空!拿來給我!那議員在交給你支票的當天晚上,就跑來跟我說:我已經捐50萬元給您了,交給陳玉峯了!」。
是的,我夠笨!天真到相信政客的話。還好我不貪,否則50萬元區區小錢,在林教授心目中我無異人格掃地。
選舉期間,有些來「幫」林教授的人對林教授「不會做人」很火大。有次,林教授跟我聊天時強調,「你不是『幫』我,我們是因共同理念為台灣打拚,並非私人關係!」,我完全認同。
同樣道理,從1980年代迄今,從「黨外」時代到土霸政權的現在,我們在投入弱勢運動時,我從來認定我們是在幫助台灣、幫助自己,而不是在幫民進黨或任何黨派!
政黨不會一直停佇在當年的崇高理想,就像這件古老時代DPP選舉人員的塑膠衣,如今拿來權充布袋(2017.4.1)

我們投入公義行動,完全沒有「對價關係」,更沒有幫那個人選舉,所以選上了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後來林教授當上某署署長,要我重回「公職」,我回說我已「給」您45年了,夠了,不幹!
年金改革亂流中的有些「言論」再度讓人察覺人性的「寬廣極端度」嚇人,也刺激我想起我一輩子竟然未曾想過「退休金」的問題,而1990年代,我本來想開創基金會之類的NGO,從事環運及生態教育,但全面衡量之後認為「開創容易經營維持困難」,所以我將「它」放在任教職的某私立大學,我募款配合學校蓋大樓,自己賣屋捐款,學校開立捐款收據者五百萬元,我私下捐助老師、學生的額度可能多於有收據者。第一屆生態研究所的研究生,我贊助一百萬元,讓他們前往美國觀摩人家如何從事生態研究教學等。
我從來不認為那是「我的」生態系所,而是大家的、台灣的。後來我自己請來的少數老師要利、要結派得凶,加上學校偏統,2007年我辭職離開,迄今超過十年,我一步也沒再踏進該校。
差可「告慰」,也是「遺憾」者,我在校時培養出幾十位體制內外,為社會、社運付出的菁英人物,我離開後迄今,以社會人格奉獻付出者,似乎一個也沒有!令我感慨台灣文化真的是「人治、人本」、「人亡政息」而未能依體制、制度而長遠累進、發展!自我反省,我「極盡醜陋,一無是處」而無地自容,因而退隱,重新學習宗教、性靈反思。
2007年我離開學校時,因年資不足,一毛錢也沒領到。朋友告訴我,即令未滿25年年資,我還是可以申辦歷來自己繳納的公保等等。而我想,再多金錢都捐光了,怎麼存有申辦、領回什麼退休金之類的想法?!許多朋友擔心我完全沒收入,錢又捐光,會餓死的,因而三不五時,家門口會出現一包米、一袋番薯或蔬果。
說「放下」不難,某種情境下完全「放下」的決斷也沒什麼了不起,難的是「放下」之後的生活及心境。有段時間內,我的確連走路都在看能不能撿到錢!我還作記錄,統計結果,1塊錢可撿到或丟失的比例高達近8成半;其次為5塊錢硬幣,約1成;餘為10塊錢,而我從來沒撿過50塊錢硬幣,至於紙鈔,一生迄今只撿過1次。
於是,假科學的結論是:錢幣的遺失或撿拾率,與其大小或重量成二次方以上的反比!這是開玩笑的,也是若干程度的統計事實。
2014年中,朋友找我重作馮婦,回鍋成大台文系任教。我把全付力量擺放在學生、教學。每學期除了自己上課之外,原則上我辦一山一海之生態旅遊,加上2次代表性人物的演講,通常是一官一民。
筆者邀請前總統李登輝至成大台文系演講(2015.11.12;成功大學)。
筆者邀請綠島國小姚麗吉校長至成大台文系演講(2015.12.10;台文講堂)。
舉辦生態之旅時,一趟阿里山之旅32夜平均1人的費用比如說4,500元,學生可以不用交錢,可以交450元或任何數目,可以交45,重點是我完全不想知、不會知道誰交錢誰沒交,「賣」書也一樣,最高作者全國公定價,6折,可以免費贈送,但大多數學生我都採取自借自還,有個盒子擺在研究室,錢自投、自找、自拿,沒人管你。
筆者帶成大台文系的學生至阿里山進行生態解說(2016.12.11)
筆者帶成大台文系的學生至宜蘭慈林基金會參訪,聆聽林義雄演講(2015.4.18)
我跟學生強調,道德是自己對自己的承擔,與他人無關;我堅信我現在怎麼對學生,未來總會有學生比我更精緻、更有影響力地回饋社會!
我請人家演講一場通常萬元現金起跳,人家找我演講頻常是1小時1,600元,還要填寫一大堆狗屁嘮叨的資料,有些公家單位另要求填寫帳號轉帳,我嫌煩說不拿也不行。很久以前,有些公務員要我填寫了出席費、差旅費報表,但始終沒收到錢,記憶中最深刻的是原民會。
20172月,在特定狀況下﹐我不得不重返基層,擔任成大台灣文學系系主任,在經費方面我就不好意思說了!我從公教人員數十年的經驗、際遇,瞭解箇中原委,更清楚整個結構設計之惡之如何形塑人格,這真的是政治哲學及普世人性的大議題,談論了幾千年,始終反覆變遷中,蘇格拉底、柏拉圖的困擾,今人不但沒能解決,反而創造更龐雜的永遠的困境;人性本來就是九頭怪龍,斬掉一個頭,馬上重生兩個頭。我在大學時代唸化學動力學,很震撼於由焓與熵體悟出「生命就是反動」,活著就是運動、抗爭、掙扎的本質,為了自圓其說、自我安頓與安慰,人們創造一大堆理想、主義,用來暫時應付自己!
筆者於今年接下成大台文系系主任(2017.2.6)
現今的民進黨進行年金改革,在今後的世代公共議題而言,當然是必要或不得不進行的,再大的反彈都是「正常」!有人為了先前支持蔡英文,現在痛罵蔡英文「剝奪」他的「本該具有的既得利益」,那是「他家的事」,他去跳樓還是他家的事。我不要錢,我沒有什麼趴不趴,或我全數捐光、街頭行乞也只是我個人的事。重點在於時代價值觀對整體平均值的影響,而權勢者本身的理念與行為,才是最大的影響效應。
有次我聽到一位媒體人在抱怨:
「國民黨當然吃,但大家有得吃,吃多吃少而已!幹!民進黨跟狗一樣,整塊肉一咬,躲起來自己吃!」
罵的人本身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多少也描繪到民進黨的某些況味。由於民進黨的權貴一向避我遠遠的,我的接觸、瞭解太少,因而由我談民進黨也不很適宜,但若站在全民全國感受,任何人都可公論。依我觀察及感受,民進黨的要員似乎都將其職權做小、做私了!最大權力者狀似「憂讒畏譏」,「軟弱」到不行,更不願面對終極理想與國家願景,楬櫫世代長遠之計,只流陷在小家子氣的練就甜言蜜語,而且,整個執政黨似乎只享受美言美語、歌功頌德,他們在面對台灣意識的異議分子,遠比國民黨的惡質有過之而不及,但對「敵人」的「包容與懦弱」,卻「寬大」到匪夷所思!之前,我只提出最小但最樸素的小希望:能否讓木訥誠實的市井小民感受到這個國家社會是有公義的、有希望的?!
愈美麗的謊言必然形成社會愈大的傷害,蔡總統的「溝通、再溝通」,卻對待台灣人遠比中國人還苛刻,從總統府到等而下之的地方政府,請問當權是如何封殺環保人士或異議分子?!
請教民進黨政權,你們排斥的環保人士或異議分子曾經做了什麼徇私的事?曾經跟你們要過什麼私人利益?他們曾經傷害台灣什麼公共事務?他們危害社會什麼?他們提出的論議當然不會是完美的,但是為什麼你們排斥他們遠比對真正的敵人還狠毒?我以旁觀者的角度,真的是看不懂吔!
對人民的愛戴致上最高敬意,然而黃湯下肚後,至今還迷醉不醒(2016.5.20)
再者,你們的用人為什麼不是考量就遠見、就該位置最有才能且不徇私的角度衡量?我不要列舉職位、人名非議,只看小小的地方政府什麼文化局長就任後的徇私,就讓人嘆息,更不用說攸關大利益的肥缺。
長年來至少你們可以看得清楚,環保人士以及龐多無怨無悔的付出者,在公私的比例、結構階層(hierarchy)的著重,他們至少不像你們在乎自己將來的位置、權勢的獲取吧?民進黨也有很多大公無私的歷來付出者啊!像我們的老朋友陳定南先生、林義雄先生……不是嗎?!
我不相信為了更高、更久的權勢慾望,一些基本原則就可隨時丟棄。有些形象本來「很好」的人才,似乎為了「某種考量」,瞬間可以「親中、愛商」,即使你真的私心私欲強過原則、大我,至少也可採取沉默,而不必「教壞別人的囝仔大小」吧?!
懇請蔡總統稍微向內政「溝通」一下好嗎?環評法規不要再放鬆了!或至少不要請些「形象良好的原環保人士」去充當砲灰了!原本公布環保署副署長的人名時,我已預告現今「裡外不是人」的窘境了。沒幾個挺得住的啊!話說回來,你們DPP得權之後,不也是非「乖乖牌」不用的嗎?!
想一下司法,夜半人靜思考一下轉型正義,龐多問題、議題都有賴無私人格一步一腳印,務實地走出來。再大的委屈、忍辱總可以儘量不要「騙」很大吧!我不相信真正心懷台灣主體的人士只會「堅持己見」而不能溝通﹐DPP權勢者的眼光可不可以放遠大些呢?!少一點算計,寬容大一些,台灣人真的夠厚道,如今也夠智能的,當前的大改革就放手一搏吧!
關懷台灣一輩子,我最害怕的事之一,就是台灣亡於台灣人政權手中啊!
台灣人愈是奮力解殖,愈是要警惕自己不要被威權的遺緒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