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9日 星期三

【拾穗(11)】

陳玉峯

髮本髮無髮!


圓真法師拉著我的手,要我攤開手心。他拿著一條鍊子,一端接觸不曉得什麼碗糕藥,墜子垂懸在我手心之上,然後墜子開始擺盪起來。
「嗯!對啦,你得吃這個藥!」,圓真師很有把握地說。
我回:「胡扯,是你擺動它的!」
圓真師還嘴:「不!不!是藥有所感應,你有所回應!」
我們笑成一團。
「感應」也好,胡扯也罷,妙心寺的師父們一直細心、熱誠地照顧我,這藥我當然接受。
記憶中,只要圓真師拿出鍊墜子,每次的藥我都得接受。
我在北上的高速公路上,想起「荒謬」可愛的往事。
2019年元月9日清晨,我驅車南下,圓真師的告別式。

2018年末,天候是大暖冬,台灣的氛圍卻寒冷肅殺。認識的友人、前輩,有的往生了,唱著很難聽的〈千風之歌〉給我聽的阿輝伯仔也跌倒了!而瑞明仙吔入厝妙心寺地藏堂,跟傳道師父敘舊了,我告祭他,我可能會偷偷帶雞腿去拜他,這之前,他只好茹素。
不料,2019年元月2日,圓祥法師來訊:
「老師,昨夜圓真師往生了!……這是他的解脫……
師父才走四年,我又再度辦喪事,,無奈強振作啊!」
年邁的圓祥法師,人如法號,我心不忍、不堪!
我只能回:「道師父圓寂之後,圓真師出家是個好歸宿!祥師父啊!您要多保重啊!道師父、十方佛護持您!」
清晨一高的天空很汙霾,賣台電台不再談空汙了!
沒有任何感受,純開車。
到了妙心寺。靈堂設在地藏堂前;圓真師的遺像,如同我們一起用餐時的燦爛。

不知是何緣故,我心一陣愀然,無由鼻酸眶熱。只好繞到傳道法師安住的菩提樹下,拍拍草上一粒石頭。還是無法止息。起身到大殿,凝視著大尊佛像,終於決堤。
法事進行著。
我走回靈堂旁,妙心寺室外的長條椅上盤腿端坐。
傳燈住持誦唸著簡化版的《三時繫念》(其實是他自編的),我自行默念《心經》。燈師父誦念的字詞,我了然透徹,且無所感,華爾如斯。
圓善法師悼頌!

傳燈住持發引!

接待組的護法,有一位安靜地來到我跟前:
「陳老師,您要公祭嗎?請來填寫單位。」
我回:「不用。」
他安靜退去。
我起身,來到接待桌填寫公祭單,「不捨世法,不壞威儀,而能隨俗」。
護法問:「先?後?」
我答:「早一點。」
於是,我變成公祭第一位。
我出入妙心寺久矣,寺內護法大概都明白我一向「無法無天」,美妙的是,傳道法師的法燈澄明,彼此心領神會,不須多餘言語,真清淨之地。



告別式完完全全不是告別,而是生者、往者意識證量的融通!圓真師的樂觀慈悲,雨露均霑;奠祭者的心識通透加成,在一切俗話、經文之上。
我入祭。三拜過程中,我以手勢向圓真師扮鬼臉,圓真師笑了!
禮畢。
從俗,我是白髮人,圓真師本是黑髮人,出家自然是落髮人,且是無髮人。
髮本髮無髮,無髮髮亦髮;
今付無髮時,髮髮何曾髮!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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