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5日 星期五

【拾穗(A19) ──神韻之死】


陳玉峯


一位從生命科學系跑來台文系幾次修我課的學生說,人家問他讀什麼系?他答生命科學,對方說:「喔,就是喪禮告別式上,那些比手畫腳的行業囉?」。
在教育普及化到頂尖,許多大學科系招收不到學生而被迫關門的台灣,對「科學」無知的程度卻是匪夷所思,那句話還包括更多人無感的問題,也就是人們愈來愈遠離「死」的領會,對親人的死亡被隔離;對他人死亡的啟發,被形式化、虛無化、虛假化、戲劇化、格式「死亡」化、麻木化、無意義化……原本的生、死連體、傳承感,也被時間直線感化,或被抽象化成兩個極端點。

傳說亞歷山大大帝命令臣子,他死後的棺材挖兩個洞,讓他的左右手掌伸出在外,繞境示眾,好像在說:
我的子民們啊!你們那個人擁有我最大的權力、領土、財富、榮耀……,現在我死了,兩手空空無也!
而今人還將傳說演繹、誇張、加油添醋,成為說教的樣板,卻將死亡定格為一切的終點、完全絕望、不可思議的斷裂。
文明的進展包括將死亡活人化,我從小生活在全國最具傳統宗教氛圍之一的北港鎮,我家隔壁是三代操司公(道士)的親戚,我的表兄弟也繼承道士一職。雖然我三舅一生擔任跟喪葬共舞,我已故的三舅媽卻是極端忌諱談「死」。
曾經有次,因三舅做法事「欠腳」,我也穿上道袍去賺了五百塊錢。記得初中時,有次我談到「死」,被三舅媽破口大罵「屎杯嘴!呸、呸!」,她忌諱得好像我是神靈或惡魔下咒。突然,我生氣頂嘴回去:「如果我嘴巴這麼厲害,說死,人就會死,那麼,您也可以相信我叫他活,他也會活起來,您怕什麼?」
此話一出,她頓了一下,默默離去。
我三舅一家人,特別是我這一輩的表兄弟,都是很有正義感、台灣心的草根,與我的相處融洽。
從小我聽聞、觀察人們對死亡、「死後世界」徹底擬生人化,而可自由塗抹當事人的任何想像,彷彿死亡是一道鏡面,鏡子後面的「世界」沒人知道,任何人在鏡前映照出自己奇形怪狀的扭曲、補償、救贖、懺悔或持續使惡……,卻拚命逃避死亡與內心的聯結。




多年前我寫了幾篇台灣傳統對生、死的聯結,例如家家戶戶客廳的任何神明背後,懸掛或直接畫上觀音佛祖(觀音媽)像,面對神明的左側,設置「公媽牌位」(祖先靈位)。人死後,魄先消失,繼而週年時魂也消逝,得在三年滿,靈才得以列位祖先公媽牌位內,將亡者的名字書寫進去。
晨昏的祭拜,先朝外拜天,而後再向神明位舉香朝拜,全然並非迷信,而是觀見宇宙大本體的複習(觀音佛祖,禪宗系統)。接著,祭拜「公媽牌」,直接銜接「今在的我」,之與祖先(及或父母)的聯結、反省與提醒。
公媽牌上書「顯考、妣○○○○○」,考,殆即稽考自己跟父親、先人的行徑如何?妣,則反省自己跟母親、先人的德行比較一下,有無侮辱了前人風範。而「顯」字最有意思,它至少存有兩大系統的聯接。
第一層,祖靈是透過祖先、你的父母、而彰顯出當下的你。
第二層,神佛無形,透過你的祖先、父母而彰顯、應現今在的你。
可以說,傳統台灣人天天跟死亡的先人聯結到屬靈的終極究竟處,台灣人對死的認知、感應,是無時不刻的綿延、精神的傳承與再精進,且從不忘記生死的大聯結。
而家人死亡時最好是在家裡,斷氣前後,將遺體放在面對客廳的右側,神佛及祖先公媽牌座則以布覆蓋,家中開始治喪的一切措施。入殮前的每夜晚守靈,可以說是面對親人死亡或死亡最強烈的體會、省思、聯結,絕不是悲痛兩字所能涵蓋,毋寧是生者對生死最具張力的刺激過程。然而,喪事一連串的布置、儀式、禮節、要求、忌諱等等,則不斷稀釋對死亡形而上的提撕!
隨著時代變遷,對「死」的加工、裝扮,人們愈來愈遠離死的況味,乃至於現代化殯儀館的制式,直將「死」死亡化。一切行禮如儀,而且愈來愈花俏的「禮儀師」、「辣妹、帥哥」的比手畫腳,商品化、形式化愈是強烈,愈是遠離「死」的內涵,逃離生者面對死的靈會。
我歷來對無形的體會,大抵透過毛孔的變化來呈現。
多次到殯儀館或弔祭的經驗,我多感受不到亡者的氛圍。例如去年底,朋友的喪禮上,我就「知道」一場毫無質感的空洞形式中,所有介面逃逸無蹤。
而親友的死,社會上隨時有人在死的,各類不等程度的死亡氛圍,愈來愈疏離人們,生的況味、力道也在消褪中,表象的二元對立或相互提升的意義,更加淡化而偏頗。
未知死焉知生;未知生焉知死。都對,都不對,生、死不是看法如何,而是人生最強烈對本體透視、內觀的界面。台灣人原本最是強調世代傳承與不斷創造精進的生死觀,更強調終極處大覺悟的生死超越,曾幾何時,淪為「拚經濟」的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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