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峯
§ 中、下坡段的印度栲樣區
我們從助矢山下來，在地形上屬於中下坡，E112°S的東偏南向，坡度僅約5°的緩坡上，調查「印度栲優勢社會」。由現地研判，此地原本的印度栲在數十年前被砍伐當香菇段木之後，再度長出成林，混生一些次生樹。調查面積20×25平方公尺。
第一喬木層18～15公尺，覆蓋度約80%。
印度栲（4・3；14株；約40年生）為領導優勢種，其次為香楠（2・1；3株），而紅楠（1・1），數量（1・+）者有捲斗椆及長尾栲。其餘（+）者有：黃杞、江某、烏心石、恆春紅豆樹，以及生次的賊仔樹、白臼、頷垂豆等，合計12種。樹種顯示偏向下坡的相對陰濕型。
第二層15～5公尺，覆蓋度約60%。
稍佔優勢者有江某（1・3；8株）、頷垂豆（1・3；8株）、筆羅子（1・2；5株），而印度栲（+・1；3株），其餘（+）者有：捲斗椆（2株）、油葉杜、黃杞、長果木薑子、山刈葉、黃藤、裏白饅頭果、山龍眼、九節木、長花厚殼樹、水冬哥、革葉冬青、水同木、小葉樟、軟毛柿、樹杞、厚殼桂、錐果櫟等，計約22種。
灌木層5～1.2公尺，覆蓋度約70%。
略佔優勢者有：九節木（2・2）、鬼桫欏（1・2；5株）；數量（1・1）者有：台灣鷄屎樹、水藤、琉球鷄屎樹，而黃藤（1・+）；數量（+・1）者有：拎樹藤、印度栲（至少4株）、樹杞、南仁五葉茶、黃杞、薄葉玉心花、圓葉鷄屎樹、文山鷄屎樹等；其餘（+）者如：捲斗椆、山龍眼、香楠、紅果椌木、恆春紫珠、大武楨楠、江某、柚葉藤、筆羅子、革葉冬青、四川灰木、小葉木犀、油葉杜、烏來冬青、恆春福木、大頭茶、厚殼桂、瓊楠、雙面刺、野牡丹、大錦蘭、石月、廣東瓊楠、奧氏虎皮楠、台灣馬錢、大果藤榕、大青、梨葉懸鈎子、杜英、玉葉金花、裏白瓜馥木等，合計大約45種。
附加說明，油葉杜今人使用短尾柯，我保留此俗名，因為那是我40多年前在南仁山一草一木調查時，熟稔到無以復加的樹種，其葉片翠亮綠有光澤，是謂「油葉」。我的經驗，他是下坡型的物種，我採過它下部的一片幼葉，長度將近45公分，它還在我夢中。
油葉杜（短尾柯）的雄花序及去年的殼斗，尚未成熟（潘富哲攝）。
薄葉玉心花（2021.1.19）。
草本層1.2公尺以下，覆蓋度約70%。
最佔優勢者有網脈突齒蕨（3・4）、廣葉鋸齒雙蓋蕨（2・3），其次，細柄雙蓋蕨（1・2）、普萊氏月桃（1・2），說明陰濕林下的環境特徵。
而黃藤（1・1）、求米草（+・2）。相對數量（+・1）者有：印度栲、壺冠木、薄葉風藤、拎樹藤、疏花紫珠、玉山紫金牛、樹杞、水藤、圓葉鷄屎樹、琉球鷄屎樹、柯氏鷄屎樹、文山鷄屎樹、台灣鷄屎樹、九節木、長果木薑子、小葉台灣灰木、毛求米草等。
一個不大的樣區均質環境內，同時存在灌木層、草本層高達「6種」鷄屎樹，此間的物種變異與演化真的很神奇！
其餘（+）者有：柚葉藤、小葉樟、烏來冬青、刺杜蜜、四川灰木、山龍眼、水冬哥、紅果椌木、頷垂豆、校力、紅果金粟蘭、毛鷄屎樹、綠花肖頭蘭、鬼桫欏、台灣馬錢、台灣格柃、紅楠等，合計約40種以上。
這個樣區灌木層有45種，超過草本層的40種，成因是演替接近後期，以及林下相對陰暗之所致，可能也有人為干擾。
本樣區內被砍除又再生的印度栲喬木（2021.1.19）。
鬼桫欏。
林下的水藤（2021.1.19）。
印度栲林下，左起：楊國禎、筆者及董藹光（2021.1.19）。
印度栲（董藹光攝）。
印度栲（潘富哲攝）。
§ 小結
助矢山我們調查的3個樣區顯示，大抵是中坡、鞍部及下坡型的混合植群，尚未包括山頂型及溪谷型。而以地形平緩或存有諸多平臺似的低山，我推估安朔地區最大量的殼斗科樹種可能是印度栲，在地香菇段木種植也幾乎全數以之為材料，但也延展各種殼斗科物種。
我心目中理想的植群調查，是要找出特定地區植群時空變遷的主軸、主結構或主模式，並非調查幾個樣區，依特定計算方式，然後進行所謂的社會分類，給幾個社會「單位」名稱了事。
1980年代我已了然，取樣是根本，毫無真正事實的瞭解，如何設樣區？電腦程式設計再美好，輸進去的資料如果是垃圾，運算出來的還是垃圾，數十年的植群分類單位，其實意義不大，十個不同調查者去調查，最可能得出超過十種的不同「結果」，端視調查者取樣的內涵，以及該地植群的狀況而定。說句没腦的話，人造柳杉林不管怎麼調查都叫柳杉社會；原始森林呢？頂多如同佔絕對優勢的物種，可以得出優勢型的命名方式，真實的狀況，並非賦予幾個名稱所能表達。何況，早在1910年代，北美學派根本就不承認所謂的「植物社會」這類人本概念的移植或強冠，他們認為每一物種逕自依其生態幅度，同有機、無機環境因子進行複雜的交互作用，所形成的時空生命暫時的現象。
我所謂的模式，也不過是簡化後的某些傾向。
一般從山頂開始，因為山頂的陽光最強、風力最大（山稜風口時而更大）、立地基質最乾、土壤層往往較薄、pH值常常較小，等等，然後朝向各坡向，各因子漸次遞降或漸增，是所謂環境因子梯度的變化，研究者常循可以相對掌握的因子，去求取物種或群聚的相關。
時間、空間、物種、演替、變異與演化，不可能得出機械論般的定律。因而人們通常將相對可以掌握者視為對某些物種的限制因子（limiting
factors）云云。
我以一生後驗經驗，不斷累積出某些傾向的理解，而我從恆春半島的南仁山作為啓蒙，一生不斷地上躋高山、遍及全國海岸線千餘公里幾乎全面調查。然而，對台灣東南部殼斗科林型還是感受最為離奇與珍異！這裡或可稱為台灣天演最複雜的大舞台。
2021年1月18-20日3天的調查，大致以安朔助矢山，以及新化台灣油杉區為對象，調查樣區或沿途見及的殼斗科樹種計有長尾栲、錐果櫟、校力、浸水營柯、灰背櫟、加拉段柯、波緣葉櫟、大葉栲、捲斗櫟、油葉杜、嶺南青剛櫟、星刺栲、小西氏石櫟、青剛櫟、台灣栲、烏來柯等，超過16種，甚至於一個10×15平方公尺的樣區，殼斗科樹種達到8種！
如此不可思議的物種多樣性及演化的奧秘區，卻是全國對生態內涵甚無知之地理區，不幸的是，恆春半島除了劃入墾丁國家公園的南仁山區等，因為劃入生態保護區而獲得國家保護之外，甚至連萬里得山那片珍貴的美林台灣柯都被砍伐掉一大片，更不用說位於一般林地、原民保留地、地方政府公有林地、承租地等，絕對值得全國正視的，世界級演化重鎮。
恆春半島到台灣東南半壁低山群的生界，保存了自上次冰河時期以降，從東亞到南亞生命遷徒、適應與天演無可替代的津樑、驛站及獨立演化區，就世界自然史而論，深入研究後，當可瞭解台灣是不可或缺的重大一環節。
僅只是這3天的野調，無論自然科學智性的啓發，或是屬靈意識內在的聯結，更不用說教人無由熱淚盈眶的情操震盪，那等全球珍異時空生界的唯一性，不只是《華嚴經》華藏世界海的應現，更是我台灣人世世代代生命原力的活水源頭啊！
記得幾十年前我第一次看《螢火輓歌》，乃至《トト洛》等等影片，我悸動地喊出：這才是國力啊！從野坂昭如經宮崎駿，到現今流行的《天竺鼠車車》，都是「八百萬宗教」源自天然山林、自然情操的應現啊！自然展現、展現自然！
然而，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現今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屠殺事件，一株株靈界聖魂的天然原樹被無情的斬殺，一車車賤價每公噸台幣兩千塊！說什麼暴殄天物、焚琴煮鶴，根本是屠殺祖宗八代、斷送子子孫孫的未來！
對照自然天堂聖境，不止是錐心之痛、碎骨之傷！
然後，我們的政府在做什麼？
由於過往台灣政治史上的久遠問題，法規及土地管理權責等自相矛盾、衝突，加上研究不足、瞭解有限，甚至一堆短暫近利的誘惑，自然文化、自然情操暨土地倫理的闕如，致令全球等級的自然聚寶盆櫟林原鄉，如今深陷最後孑遺的殘害，而一片片天然林（包括原始林及次生林，凡非人造林者皆謂之天然林）被剷除，「天龍八部」的山精地靈哀鴻遍野，而我們的政府放任整體、全面天然林的淪亡，只從中撿取單株或種實，乃至一小片殘存者，大費周章地做「復育」，任由母本、棲地一片片摧毁。這是智商7、80的人都看得出的愚蠢與荒謬，而全民全然無知無感？！
我們數十年來能知、能做、能說的，一直或陸續都在進行著。面對東南半壁孑遺聖地，在我們盡力之餘，我也只能向灰背櫟、波緣葉櫟、加拉段柯、浸水營柯……龐多「遺族、難民」們呼籲：發揮您們的意識神力吧！櫟林天使。
時20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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