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林俊義教授追思紀念詞(2025.12.30)】

 陳玉峯

 

主耶穌基督、

林俊義老師在天之靈、現場或不在場追思林老師的生靈體們,感恩!

資訊上介紹林俊義老師(1938.7.232025.11.13),說他是東大教授、系主任、生物學家、動物生態學者、作家、社運及環境運動先行者、環保局長、環保署長、甘比亞大使、駐英代表、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主委、政治人物等等,這些社會上的角色扮演,我大多無感,林老師之於我,如同額外的家人一般,也許,路燈正下方往往最黑暗,我反而看得更清楚。我似乎最不適合當學生的代表來追思,偏偏我是道道地地的,林老師的學生,1982年我修了林老師在台大動物所開授的「島嶼生態學」,我交了期末報告後,老師寫封信給我,其中有句話:「像你這樣,才是理學院的學生!」。

這句話成了我在台大7年最具鼓舞性的肯定,也埋下了1989年我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時,他跟我說:「陳玉峯,來啦,來幫我選舉,當什麼公務人員!」,我就辭職了,卻惹來內政部的人事處長奉命慰留我,營建署長也直接大喇喇地說:「你不要去幫林俊義選舉,我難道比他差,憑你,趕快出國去,23年拿個博士學位回來,我跟你保證,台灣的生態界就是你的!」

我還是來幫林老師選舉,因為,他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或者對某些人而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我就成了東海生物所第一屆的博士生,同時,我也是兼任講師,因而我深切地感受到,從大學部到研究所的學生,普遍對林老師有種超越尋常的崇敬,而且有許多的學生只敢遠遠地孺慕,不敢靠近,或說,老師具有另種慈祥的威嚴,他那個世代,正向的人格特質。他,啟發了無數學生的理想或夢想。

我博士班期間,事實上也是林老師選舉得如火如荼的時代,但是,他在生物系的授課,一樣是精彩絕倫。記得我修他的「科學哲學」,我徜徉在西方科學與哲學萬般澎湃的思想結晶,也在此間,加上自己的研讀,我差不多摸清楚了維根斯坦的邏輯實證論,K. Popper的否證法等等,乃至現代科學思潮背景的人文素養。

有次,林老師卯足全力,將西方數百年科哲的精華和盤托出,下課前他幾乎已經虛脫,學生離開了之後,他嘆口氣地對我說:「陳玉峯,我這課在台灣不講給你聽,講給誰聽!?」

林老師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博士論文做什麼。我博士論文口試時,有位口試委員直白地提問:「陳玉峯,我看你論文都是過去自己做的,看不出來你來東海博士班學到了什麼?」

當下我回答:「我來東海,學到了遠比知識更重要萬分的人格,以及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所有委員都沉默,我看見林老師在微笑。我成了第一位畢業的博士生。

我與林老師從事環運及恐怖的政治選舉,歷經了太多人性正、反面的修羅場,太精彩到不適合在這裡說。

我知道每當林老師要找我的時候,都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話。他去當環保署長時來電:「陳玉峯,來,來幫我忙,當秘書」,我回:「不要!我已經徹底給了您跟台灣政治五年了!夠了!」

後來我斷續從林清祥教授等等,聽聞了林老師的訊息。

後來,幾次或偶爾他來電,包括他的傳記出版,他跟我說:「還研究什麼植物?探索生命的淋漓盡致吧!」

我最後接到林老師的電話,一週內連續幾次:「陳玉峯,你來,你來救我出去!」我嚇了一跳,他不是住在台灣環境優雅、照顧一流的安養院嗎?他在電話中,跟我講了許多制度的不合理、不公義之類的;我不知道他向多少人「求救過」?我只知道他把他最後殘存的浪漫告訴了我!他還想把最後的呼吸淋漓盡致!

英國文學史上的浪漫主義所謂的「浪漫」,就是對崇高理想永不妥協的追尋,包括不惜付出生命。林老師從早年的非洲行,乃至一生對生命質性的實踐,以及對社會理想的堅持及打拚,示現了何謂浪漫!

走進安養院中,林老師看見我時很亢奮;我們坐定之後,他侃侃而談,我錄影下了十幾個段落,包括從他年輕時代的非洲之旅,乃至對醫病倫理的論述;當他談到科哲時,「告訴你,這方面只有我能教吔!你知嚒?」但是,他有的時候認識我,大部分時候不知我是誰、誰是我。我心愀然!

當安養院的大媽拉著林老師的手,慢慢走進館內那條長長的廊道,他們的身影漸漸變小,然後消失。我的心,好酸!好酸!

走出安養館。我回首整個彷同墳頭的龐然建物,我心更酸!更酸!

 

<追思林俊義教授>

(側注:總統府及東海大學秘書處等,想必已對林老師相關事宜,有了該然的安排吧?!)

哀號一聲!

敬悼我的老師 林俊義教授!!!

去年?前年?林老師打了好多次電話來,要我去""他出來,他在環境很好的安養院

大費周章 我見到了老師

我訪談他很多的錄影段落

他暢談人生的"淋漓盡致"

然而他不認得我是誰 有時又認得

最後 一位大媽拉著他的手

緩緩消失在空蕩蕩的長廊

我心好酸好酸

步出那座彷同大墳頭造型的橢圓大廈

一回頭 更酸 更酸

幻想著我""他出來 在淡水河畔

吃著薑母鴨 灌著老米酒

幻想著送他到觀音山麓 丟下他

還他"自由"

他知我 我知他

他似乎也是誤闖政治叢林的''小白兔"

一輩子浪漫得無可藥救

如今 我有一絲後悔

没能""他出來 逕自安息在自由的山林

(:上個月寫成我上半生的類回憶錄

我把我一生最菁華的歲月五年

奉獻給他及台灣的政治運動

我們徹徹底底 淋漓盡致)

 

 

1113日早上,林聖崇先生傳來林老師過世的訊息,我怔怔地呆了一陣子。我有一絲後悔,我没能「救」他出來,幻想著跟他在淡水河畔高杯暢談,然後載他去感覺良好的山林,放他下去,還給他一份該然的自由、自在、自如!

老師以高壽安息主懷,我分不清什麼是悲劇、喜劇;我不知道什麼是生或死,或死生、生死連體,林老師不是一個人而已,所謂的「過化存神」,所經過的一切,有所感化;所能留存者,精神而已!上主所造,必有其用意,雖然林老師並没有掛在嘴巴上,但我相信他如同李前總統告訴我好幾次的:「我,不是我的我,我是主耶穌基督在我裡面的我!」

古印度阿占塔(Ajanta)石窟刻有一句銘文:「一個人只要在世間留下清晰生動的記憶,他就會繼續在天堂享受幸福……」,林老師的形體雖然消失了,他活在我們每位跟他有因緣的人的心裡,有時候清醒時清晰,有時候在夢中鮮明。

我們一向一步一腳印,走得紮實也淋漓盡致


2025年10月30日 星期四

【生界對話】

 陳玉峯

 

柯導問四十年重返八通關,生靈告訴我什麼?我想跟生靈說什麼?對現今人文世界可以提出什麼忠告?

從來渾然一體的同一回事,我只想善待自己的心。

1980年代算是台灣大轉型的時代,1987告別全球最長的戒嚴,至千禧年之前這13年百家爭鳴、探首陽春,蟄伏40年的民或草根生命力猛然爆發(台灣的文藝復興13年),側面催生了第一次政黨輪替,我在大選後,在報端書寫預警:只有「成功」,才看得見底層的缺陷,後來,悲劇就發生了。

1996賀伯災變,天文啓動示警;1990年前後,台灣植物的物候大亂(就以平地外來種的木棉為例,它們後來花了大約20年的時程,植株調整了回來),我視1990年為氣候變遷的分水嶺(英國的研究也有類似的見解,我後來才看到歐洲研究的結論),是依據生靈的示現。

1999921大震則是地文大暴衝、大警告,我在勘查九份二山、草嶺大地滑時,「看見」潛蟄或禁錮地層中的「邪靈」被大釋放出來了,同時預告了如今負面人性惡的傾巢而出。

千禧年前後,典範開始急劇瓦解,相應於走上「只破不立」。

千禧年之前我在報端撰文:只有台灣人不再把颱風、地震看成災難的一天到來,才有真正的台灣文化誕生!

1992年天下雜誌發行「發現台灣」;21年後,2013年齊柏林的「看見台灣」問世,其在台中公播時,胡志強市長邀請我致辭,我說我還没看,就叫我說啥?台下的市長回嘴:讓你看完就講不完了!也是,我只說一重點,台灣好不容易才「發現台灣」,進而「看見台灣」,不知何時可以「成為台灣」?!

山林經常跟我訴說著山林烏杜、GaGar的憂愁;也撫慰著我焦慮不安的心性,然後我止息迴饋,我至純至性地祈福,直到不分彼此。對於世人、人文,我不會「忠告」什麼,只想以善待自己的方式,善待世世代代及今人及往者!

我過去説:我過去戰鬥、現在戰鬥、將來戰鬥、死後戰鬥!

我現在說:我過去和解、現在和解、將來和解、死後和解!一切和解!


2025年10月8日 星期三

【獎與講】

陳玉峯

 

 

國際殼斗科(橡樹)協會(International Oak Society)今年107日,在墨西哥瓦哈卡(Oaxaca)舉辦的大會晚宴上,頒發「特別服務獎(Special Service Award)」給我。因為我沒前往參加,會會長羅德里克卡梅倫主席(President Roderick Cameron)寫信給我,要我寫個書面感想,讓他們在大會中宣讀。

獎項說是「頒發對橡樹殼斗科知識的深化、保育與欣賞,並將有關橡樹及其地的知識傳播給大眾」做出貢獻者,會長信中說我「在橡樹的保護展現遠見卓識,將科學洞見與公眾的倡導相結合……培養對瀕危橡樹生態系統的倫理……」云云

最近三個月,我回溯了19801990年代我做了什麼事,感受到我似乎一輩子可比別人的三輩子,工作的效能、效率、速度及數據,好像只有起乩或瘋狂才做出來,而且,狀似徹底命投入的「付出」,如今終於領悟了並非我「付出」了什麼,而是台灣生界賦予我這樣的機緣,我才可能感悟佛家所說的「願而來」,冥冥之中我是命而來,我是「有任務」的人,我總算了盡我的該而已。我滿懷無限的感恩,沒有什麼付不付出;我慶幸我如此幸運與如今的安詳。

如同我在卑南主山頂的表達:「年來我一直誤以為我們在搶救山林,直到近年來我才了悟,我們從來沒在搶救山林,而是山林從來都在搶救我們!」因為只有界的完整,我們的靈魂才不會殘缺,我們才是全完整的人,所我們所該做,只不過是讓我們個「人」而已!

我回給大會的感言如下:

Remarks of Thanks

Friends of the International Oak Society, thank you. I'm grateful for living web of oak roots that seems to weave our hearts together across the Earth.

 

Since the 1980s I have thrown myself into movements to "save Taiwan's forests." Only later did I understand that it is the forests that have been saving us-rescuing the parts of our humanity that modern life forgets, and reminding us how to be fully human.

 

In the past 5 years we have watched, with love and concern, the magnificent oak forests of southeastern Taiwan. They are an irreplaceable piece of the world's oak mosaic; when these gene pools endure, something in the human spirit remains whole.

 

My heartfelt thanks to Roderick, Amy, Dan, Phillip, and Joeri of the International Oak Society for giving Taiwan's oaks a voice. I hope more friends from around the world will come to Taiwan to work with us, and here at home we have a special part to play in this global effort.

 

Hallelujah. With sincere thanks and respect,

 

Yueh-Fong Chen

 

想起在山林的面向,我參與台灣第一次森林運動;我發起第二次林運動,成台灣當局宣禁伐天然」;我發起第三次林運動,把抗爭標的轉向「農業上山」,遭受茶農山葵農的威脅、恐嚇;我參與最是劇烈的第四次森林運動,19982002年的搶救棲蘭檜木林,我遭受到抹黑、誣衊、威脅、恐嚇,聽說有數千人在痛罵我,我在職的大學,校長也接到「檢舉」我的黑函等等,有趣的是,有些當年在抹黑我的人,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保育」的功臣、倡導者。

幾十年過去了,山林或森林的議題上,從來沒有人會「什麼「」給我,反而是如今的外國人,他們只是來台灣跟我們上了一趟山、開了一個研討會。於台灣界的前途,我們當然需要全球人的挹注,我心懷感恩,但是,我心沒有什麼,只是希望東南區台灣的櫟林可以健康續存罷了。

突然我想這個IOS一定是純民間的國際組織吧

記得公視柯導演在東南區一大片被剷除得光禿禿的原櫟林地問我:「陳老師,你為山林奮戰數十年,如今卻又看到這樣的場景,你有何感受?!」我一開始想要長篇闊論、痛一番,但是講沒兩句,我突然轉身面對被屠殺殆盡的黃土地說:「山林冤魂們,我已力盡,就請你們自報仇去吧!」我只能掩面慟泣,我還能有什麼感想、感受?!

史迄今,台灣有誰比我的呼籲搶救寫得更多、講得更多、抗爭更多,為山林眾生靈?!50年山林眾生天涯路,能不孤孑立槁也難。然而,我還是無限感恩任何遇或創傷,是山林神靈,賦予我參進意識的本體、領悟了我靈的來處與去處而無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