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7日 星期三

【教育萬花筒(3) ──再度推薦幾本書】

陳玉峯
 
201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梅沙悟德˙荷穆達尼來成大演講,分享阿拉伯世界的民主經驗(2017.12.20;成杏廳)

19801990年代我協助林俊義教授、台中民進黨人等選舉事務,為撰寫文宣,我得抓準字眼,從龐雜詞彙的蒐集、考訓等著手。其實,此面向我的興趣在於,不同民族、國家、族群、區域的人們,對於感官、識覺、心理反應、內在感受、思想底下的感覺、感覺底下的思想,或心靈全光譜之與人類語言、文字的相關或如何聯結,或所謂人性的表達與呈現的奧妙。
西方自從達爾文以來,對五種感官識覺的唯物演化探討,已獲致龐大研究的成果,包括如種種味覺與基因的關係等等,也形成「達爾文醫學」太多有趣的種種「解釋」,然而,我始終認為人類語言、文字的進展太過緩慢或停滯,無能承載、對應「實際上」心靈的感受、演繹或富饒多變的韻味、況味,因而留給諸多藝術發揮的無窮空間。
「邏輯實證論」的開山祖師維根斯坦(L. J. J. Wittgenstein1889-1951)早已分析論證過了:除了自然科學語言(例如數學、邏輯演算)有真、假值之外,人類所有「語言」都沒有真、假值。這當然是從亞里斯多德的邏輯出發,截然異於印度、中國的困思邏輯。
就生活尋常內容而言,絕大部分都是非理性、非邏輯語言或現象。而我在通識課程中,歷來強調的思辨能力、批判思維(critical thinking)的訓練,就是引用一本很好的「老」書,《Critical Thinking》(Paul. R. 1990. Center for Critical Thinking and Moral Critique. Sonora State University, CA.),書中對思辨能力列有35項訓練的策略,在在都是搭起理性語言與非理性語言的橋樑,例如:「感情與理性、邏輯語言與非邏輯語言之間的轉換或延展;發展智性的謙虛;開拓智性、理性的道德勇氣,培養知識的力量;開發智性的是非善惡與完整性的追尋;培養智性的耐心,孕育求真的定力與毅力;開拓暗示性的含意,並推衍之,且能看出其影響或後果……」
保羅撰文、思維的細膩讓我自嘆不如,這本書很值得大學生精讀。
而針對文學院學生(只是刻意縮小範圍,其實是任何人),我認為如果能唸通(至少可以用自己的話,精準地說出作者的旨意)巴森(J. Barzun1907-2012)在2000年(當時他高齡93歲)出版的《From Down to Decadence》(中譯本,《從黎明到衰頹:五百年來西方文化生活》),以及另本中譯小書《文化的衰頹:史學大師巴森的12堂課》,則「大學生」當之無愧!
我自己看得很「爽」,真的是「大師」,從「前文藝復興時代」融會貫通到如今,是我近十多年來看過的,唯一大格局通透的史家,雖然許多西方文化脈絡的貫串我無能瞭解細節,也無能判斷其偏執與否,至少可以讓我讚嘆不已,就算是後面那本小書的一、二篇簡單的文章,簡直將現今台灣的大學教育罵得狗血淋頭(例如「追求卓越」等等)!
又如文學理論等批判,「替我」罵盡今之學院的「不學有術」。這學期我上了台文系博士班的「方法論」課程,特地指定巴森這2本書,要求碩、博士生寫報告。雖然我給了學生「高分」,但我說實話,幾份報告根本是狗屁不通,沒一個抓得住旨趣,都在末梢枝節說自己的夢話。
筆者邀請蘇振輝董事長演講,分享人生經驗(2017.10.14)

筆者邀請蔡永東教授演講〈台灣人的閩粵祖籍八、九成以上是假〉(2017.10.18)

我當然明白無法要求現今台灣從大學部到博士班研究生真能讀通巴森或保羅的作品或智慧,但只要激盪出哪怕只是一分智性的耐心,實實在在下功夫嘗試去理解即已足夠,我不會要求學生在現行教育系統之下,可以如此融通,畢竟我懷疑的是,大學教職又有幾人有此涵養,包括我在內。
為什麼我重複寫了多次巴森、保羅的雜文?
因為20世紀以降,從自然科學到人文學科最嚴重的問題之一正是「切割化(fragmentation)」,不僅是地球生態體系的大問題,也是人類精神、文化的大弊病,且呈現每況愈下的現象,而我推薦的書,相當於整體論(Holism)的經典。
另一本中譯書,E. O. Wilson的《知識大融通》也很有趣。我喜歡威爾森勇於嘗試將生物演化與文化演化大聯結,但我不欣賞他太過於唯物化的科學決定論。前此,拙雜文曾說有機會我想談人性,有臉友表示期待,我在此建議,不妨先去讀威爾森的《論人性(On Human Nature)》。
唉!我一生「述而不作」的17冊《台灣自然史˙台灣植被誌》只是窮個人最多時程,忠實記載台灣的植物社會,如果有機緣,我想以20年的時程撰寫《台灣文化史》,畢竟這一面向才可能揭開台灣文化的大融通,偏偏我始終過度於「良性的不專心」,無法置身度外於社運、環運;如果可以專注於純學術創作,真是奢侈的幸福啊!奈何台灣生界的潰決如此殘酷,就是哀莫大於心不死吧!還有我最鍾情的《台灣自然哲思》呢?何時可以開撰呢?!
我寫不出全境、全局的貫通性著作,至少可以欣賞、享受全球大師們的大智慧,也樂於推薦、分享給年輕的朋友們。
筆者邀請國寶楊秀卿及微笑唸歌團為台文系館獻聲,慶賀百年(2017.4.26)


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負面群性】

陳玉峯


信仰不是神明給你力量,而是向靈性自許的承諾;信仰沒有成功與失敗,而是超越生死的自我承擔,如同純真的愛,毫無得失與掛礙,只有付出而了無付出。
世事如鐘擺,我只看見來自地心垂直線的重力恆定。
過往我判斷事務的該然與否,總是依據時空及生界尺度,或依天演及大化自然,然後,轉化為不同層級的原則,因而對許多非關痛癢的人執、人見,不予計較。然而,所有上述只是、只能是對自己的要求,而與別人無關。
客觀上社會萬象的「事實」認知很重要。試從全球各種不同文化人的歷史透視,社會、國家要改變,通常多是配合天文、地文、生文或整體生界或生態體系的鉅變而發生,因為人的演化,之所以存在且「勝出」,最主要源自群體合作,且許多智能、個性,也是順著群性導致族群繁衍續存,卻也可能是滅絕的成因,端視鉅變的方向性。
群性的正、負面存有龐多層級的差異性,但基本原則可以釐析出簡化型的近似值。大或高層級暫時不論,我只就微小的、司空見慣的生活瑣事隨意討論。
201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來台演講的系列拙文中我提及:台灣從日治時代迄今,絕大多數所謂的選舉,都是人民放棄改變的假選舉,沒有自主選擇性地被迫假選舉,因為,從威權高壓統治、戒嚴與白恐統治,接以作票、買票、威脅恐嚇,不斷施以似是而非的系列洗腦、灌施下的社會風氣,長年政教合一的愚民術,人民連最簡單的是非都假裝看不見,更不想改變,即令死亡或全面覆滅也無所謂。台灣人普遍在選舉時呈現的一現象:
何謂價值?
明明七、八個候選人,較優秀的通常是非大黨派的一、二人,而兩大黨派的都是爛人,大家卻都說選那個較優秀的「浪費」選票,就在兩個爛蘋果中,選個稍較不爛的!還有一大堆「含淚投票」之類的狗屁話,以及一大票因懦弱,放棄選擇的自圓其說,等等。其實,骨子裏是負面群性,為了「整體」而選擇違反理智、是非的盲從,雖然大多數人心知肚明群眾的「智能」比白癡還低!而集權統治者也從來採取「法不責眾」來確保「負面群性」之可以鞏固集權。
再說一次,平均而言,台灣人根本沒有選舉,我以前的調查得知,95%的投票人,沒看過「政見」或沒聽過政見發表。也就是說,絕大部分的人選擇沒有選擇。
希區考克說的,演員與政客一樣,最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魅力」;而「魅力」最主要來自負面群性。
我看過負面群性最悲涼反諷之一的敘述,是中國作家白樺在描述中日二戰的一幕。不到一班日本兵,押著一百多位中國兵俘虜到江邊一一槍殺或砍殺,他說明明這一百多人可以撲向七、八位日本兵,一人一口水都可撂倒敵人,他們竟然「選擇」一個一個被殺,甚至於最後一個被殺者「還慶幸自己比前面的人多活了幾秒鐘!」。白樺不懂負面群性?
筆者會晤李前總統(2017.9.29)
蘇格拉底死於負面群性。
柏拉圖口誅筆伐希臘的「民主政治」(《共和國》)的問題,二千多年來絲毫沒有在本質問題上動搖!
也就是說,沒有選擇的選舉是「普世人性」,不管正或負面。
李前總統除了書寫、演講之外,親口跟我強調「奴隸當久了,建不了國」。他老是舉摩西出埃及記為例,說什麼歷經四十餘年,還是有許多人喜歡回頭當奴隸,云云。
而倫理、道德等,同樣是群性的表現。群性最厲害的功能之一,便是屠殺天才,西方這方面的案例最多,而沒死的天才,便創造了新的社會局面;中國恰好相反,負面群性創造了二千多年的國家統一。
不往高層次群性演繹,再回頭袖珍生活案例。
例如開會。
開會原本是(理論上)集眾人之智能,經由開放胸襟,儘可能沒有預設,專注謀求最佳的策略解決問題或前瞻規劃。不幸的是,我一生參與最多的所謂開會,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絕大多數會議在行使寡頭政治的責任分攤,而與會者大多選擇沒有選擇的負面群性,直到他認定「受損」程度無法忍受之際,也得看「形勢」而決定「發難」與否;所謂的「體制」,殆即一大套綿密心理戰與利益分配的控制術,利用的即人性的弱點或優點,因而絕大部分頭領、主官,不喜歡任用比自己優秀的人擔任他的下屬單位主管。而資質較「低下」(此名詞不精確,權用而已)主管,通常思考最多的面向,在於為自己的「利益、目的、主張」作辯護,而一般成員由於欠缺自信,遇到問題時,頻常拿「長官」的話來「背書」或當「擋箭牌」,用以爭取或維護他認為的「利益」。
開會頻常是統治術的權宜且必要的措施,用以發揮負面群性的體制捍衛,最常見的開會多是群體遵行慣例的「例行公事」,真正遠見、結構問題、終極目標、因果關係等關鍵弄清楚的時候,人反而糊塗了,因為他此時面對的,是他很少甚至沒想過的價值觀或信仰的選擇!
常常,愈有權勢的人愈欠缺反省的能力,而愈喜歡玩弄負面的群性,直到玩垮掉整個體制。
台灣人才很多,但真正稱得上大智慧且循公義的遠見者愈來愈難遇見。
我不清楚曼德拉真實做人如何?但大致上稱得上大智、大慈悲者。至於台灣,我曾經到過仿曼德拉的居家,上過他家的廁所,也多次晤談,我只能沉默!
在鋪天蓋地負面群性的文化裡,絕大多數人選擇放棄選擇。
放棄選擇的結果,反而造成集權的現象。

我在臉書上Po2020年期待年輕人當選新總統,「溫和可愛」的臉友留言:很難、不可能。我回說:都說難,就死了;拚命說可以,就活了!所有人都放棄選擇權的時候,我一樣愉悅祥和地戰鬥!
從事社會運動者很忌諱欠缺「足夠的」反省力與內在信仰,而數十年來台灣的政黨早就徹底拋棄信仰。我不清楚有多少人區辨得出faithbelief在其內心底層的連結?但可確定絕大多數的人,假借群性,逃避信仰或faith
曾經我去跟台灣最大咖的宗教「領袖」談話,我說:佛陀現身以降的2,500多年來,世間「善」未曾增加一分,「惡」未曾減少一分。該「領袖」及現場「信徒們」不約而同發出反制:「才不是咧,台灣因為我們,善才發揚光大!」
好可怕的負面群性!
垂眼聆聽的佛陀。

朋友們,我沒說過任何一句「真理」,大家可以將我的言說大肆抨擊,我更歡迎永遠的辨證。一般臉友們也不用說「看不懂或看得懂」什麼,就像「唯識論」的某一小角落,有些思考如同種子,那天就發芽了,那是你家的事,跟我無關。
人與鵝的精采演說。


2018年1月13日 星期六

【好老師、好長輩──先從說故事談起】

陳玉峯



美國曾經在1988年進行一項普查,歸結出最佳教師的頭三項條件:
1.  能夠深入瞭解他的授課內容。
2.  能為學生解決困難。
3.  能讓學生有所發揮。
    這項結果很有意思,也很諷剌,原來太多的教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教什麼碗糕!後兩項涉及師生互動、美國人該時代的教育價值觀等等。
    筆者在中部一所中偏上段班的大學課堂上講解上述,並要求百餘位大學生寫出他們心目中「好老師」的要件,另述何謂好的長輩或父母,而且筆者要求學生每敘述一項要件的後面,加註相對的,學生又(該)如何?我還解釋了老半天,這是相對性的思考:give and take、對應關係。
由於我採取自由發揮方式,而非問卷調查,因此,隔了半個月後,百餘位學生交上來的見解,幾乎沒有一致的「要件」,而可以歸結出的「好老師的要件」也超過百餘項,但對長輩的「要求」卻只約十來項,最主要的三項依序為:言、行合一,長輩得以身作則,是楷模、典範,而且有擔當、講信用;其次是具備同理心、有傾聽能力,善於溝通且關懷;第三,不斷成長、更新、跟得上時代。
關於「好老師」的部分,歧異非常,予我最大的訝異是,勉強只有一位學生,在乎當今所有大學,對老師們要求的「授課大綱」,也就是說,大學最重視、特別要求每位教師開授每門課的內容、綱要等等,在學生心目中似乎「存而不論」,相反的,學生們最在乎的,首推師生的互動關係,包括老師具不具備同理心,有無傾聽的能力與耐心,態度是否親切、平易近人,能否像朋友一般,值得信任且信任學生,能夠給予學生肯定或正面的能量;其次,好老師必須具備充分的熱情、真誠,有學生甚至於質疑老師是否明白自己為何教書,或說,教書必須是志業,而非職業,學生們厭惡那些只顧自己升等、研究的現實利益取向者,或說,學生們期盼深具使命感的老師!
高居前兩大項的「好老師要件」,恰好正是當今國家考評高教師「最忽略」的人格特質。似乎可以說,國家威權只考評好老師的「發表」、「研究成果」,反而忽略受教者最期待的內容!此現象我毋寧採取正面的解讀:教師資格的鑑定由專業社群去執行,學生最期待的教師志業或人格特質,正是從事教職者最起碼或必備的基本條件,然而,最可能的是:兩者我都「錯了」!
台灣體制或教育改革最需要正視者,包括「三師」乃至各種「專業」的「鑑定權、考核權」若始終掌握在政府手中,則政府不得不獨裁!為什麼數十年的民主改革,不能挑戰真正的結構主因?試看美國教育部的「職權」,相較於台灣,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而台灣的各種專業「社群」準備好了嗎?
學生們關切的第三項要件乃是「教學藝術」,包括活潑的表達技巧,豐富的個人閱歷,如何以善於「說故事」且幽默的方式,啟發學生的志趣或興趣。一般說來,學生最討厭「照本宣科」的教師,且視賣弄權威與威權的教師為「全班公敵」,有些學生表達出渴望具備思想解放、引領社會人格養成、啟發心性成長或價值典範的深度期待。
毫無疑問,台灣現今大學生總體的文化表現,遠遠超越老是在怪咎學生「一代不如一代」的「不適任教師」!
以上簡述,包涵的議題或大綱,若要論述,幾本書也只能談及皮毛,本文只在邊緣處,先小述教學藝術的小小技巧之一:說故事。
壯年時代因應街頭運動我演講頻繁,從而歸結出人們最「愛聽故事」,而且,聽故事的解說、教育效果最佳。因為人類文化的演進,從來都是以聽覺為優先,試看古印度教在森林內親近上師教導的,都是口述、耳聞而銘記在心,是謂《奧義書》的來源;佛教經文無一不是靠藉聽聞傳誦五百年,而後登錄為文字;現代實驗也證明,聽聞比讀文字更有利於記憶。無論現代資訊如何爆炸,教學的藝術,是活體面對面的人際溝通,具有人類文化傳承無可替代的魅力,它可以啟發心智特定程度的活化。
而英文所謂的「教授」professor,也代表「公開宣佈其信仰的人」,其動詞profess,具有表明、自稱、聲稱、表白等義,甚至可說是善於專業化地講故事的「說書人」;我自己詮釋中文的「演講」,乃是表演甚至超過講話的全方位身體藝術行動者。
演講、教學的最好方式之一,善盡心思描繪靈活生動的故事,用以touch people's heart!特別是自己經歷的、深具地方感的、歷史栩栩如生的諸多故事,且藉由譬諭、隱寓,感染或潛移默化人心,激盪出自覺性的創造力。
個人的自我要求:任何上課、演講,務必保持身心最佳狀態,體能必須飽滿,否則心智不聽使喚,終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然而,學生的期盼是最最真切的,教師若欠缺熱情、真誠、愛心,一切只是虛假表象,一位學生許桀豪的一段話,值得大學教職者警惕:

「上了大學以後,發現老師跟學生的互動幾乎為零。老師不再在乎你的人格成長,學生也只在乎自己的學業成績,我們就像過客,學期結束後,不再有任何交集。我們所謂的好老師,變成只是能否帶給我們理論或學識的陌生人,他可能不會關心你,是否會成為一個好人或壞人!」

2018年1月12日 星期五

【杜鵑人,我不玩了!】

陳玉峯
假古玉,紅山文化最古老龍的原型。
我在醫院大廳。有「愛心募款」婦人,一一向人兜募「偏遠地區愛心款」項。沒有人會拿起手機,立即查核她用以示人的「內政部公函」,國人似乎沒有這項習慣,何況在醫院。一般說來,會到醫院的情境、心境也非常態的判斷能力吧?!此中,帶有許多微妙的心理氛圍。
婦人轉向我。一般的概率下,這是詐騙術的比例極高。
我摸左邊口袋,只找到10塊錢,我依國人慣例說:沒帶錢,只丟給她的箱子那個銅板。她說沒關係,要不要為我拍張照片,我隨口說不用。我觀察過,沒有人捐錢而讓她拍照,也沒有人想要知道拍照幹嘛?
她走到另一邊。
我摸右口袋,有錢。我為我說謊而感到不安。
我追過去,再塞進她的箱子一百元。
我是蠢蛋、白癡嗎?我不給也沒礙著任何人,我選擇「不騙人」的原則也是笨蛋嗎?!這些日常空中飛鳥拉下鳥屎事,可以寫下無聊的記事嗎?
1970年代我在台南勝利路騎腳踏車上學時,看見一位殘障的乞丐,我給他零錢;沒想到我車騎到車站附近,他又被放在一角落要錢,原來他是一部「吃角子人肉機」,流動效能、效率比我騎腳踏車還高。
國小六年級的農曆年期間,因為平常少有零用錢,因而拿著壓歲錢要去找乞丐,也才得知:原來乞丐也有放假日。
在社會上從事各種公義行動時,由於在傳媒上曝光較多,惹來許多的詐騙分子。坦白說,騙子多半是「心理分析師」,他們洞燭部分人性的弱點,焦點鎖定「錢」,其他都不重要,他們可以如此「專心」,從而花招千奇百怪、卯足「創造力」,而歷來向我「騙錢」的較「單純」。
總原則是,他們看準我:只要訴諸同情就可以要到錢,是,也不是。我一直在觀察、試驗人性。起初他們使用寫信的方式,寫得文情並茂,大致上都是他的家人多悽慘、他自己多倒霉,但他多勵志向上,反正生死都看你願不願意「借」他一筆錢,然後他翻身之後,定會如何如何報答「再造」之恩,云云。
我懷疑是否有地下詐騙文膽廣告公司,否則怎可能寫得出文科碩、博士也不見得作得出的「騙文」。有兩次,我請一位青年研究生、一位年過半百的助理,親自拿錢去查證,要助理臨場判斷真偽,而事前我斷定詐騙率超過95%,我也了然兩位助理必然受騙。結果如何也不用再說了!
還有一位,假藉我過去在墾丁國家公園任職時,長官的兒子,因為往中國經商,如何潦倒,但他很有骨氣,不輕易向人借貸,是因為其亡父(我長官)在世時跟他說過我如何、如何,所以○○ⅩⅩ,還舉物證等等,而要跟我「借」三萬塊,他要如何從小生意再度打拚,也就是老套啦。
我請助理再度查證以「受騙」,這次我百分百確定助理一定受騙,所以事前把金額減少一些。我還想觀察:如果「捐」出去的錢不是我給的,而是助理本身的,他會不會「捐」出去?這部分我不願意公開。
生物學上有許多的例子,「最」惡名昭彰的,例如從不自己築巢的杜鵑鳥,老是下蛋在別種鳥的巢,還本能比他鳥的蛋早孵出,害死被寄生的小鳥或蛋;又如一些魚種,反正就是混進別種魚父母的口中,吃掉人家的小孩等等。
邏輯上推論生物種AB的關係,如果AB在一起時,對AB都有好處,叫做「互利共生」;如果都是負面結果叫做「競爭」,等等,包括寄生、附生等,共計8種關係,但那只是想當然耳的線性直接推算,事實上每種「關係」中,另有諸多層次的交互相關,更有太多逸出理性推導出來的關係,或說根本不是那8種關係所能形容,而是太複雜的交互動態作用,以及龐多的例外。
所謂的人性,當然也是演化出來的暫時性結果,且隨時都在更新中。現今既存生命絕大多數都是「雜種複合體」,就算是生物的基本單位「細胞」,其實也是源自古老多種細胞相互「吞噬、合體共生」而來,例如細胞中胞器的粒線體、綠色植物的葉綠體等等,遑論「人性」!
演化迄今的研究仍然停滯在以「近似性」來解謎,種化作用(speciation)已發展出多種不見得成熟的「理論」,但「人性」超越「理論」太多,所有形容「人性」的名詞、形容詞都不足以涵蓋人性,但演化迄今,顯然負面的內涵無法佔上風,但極負面的「惡」也永遠不會消滅,除非人類滅絕!
數十年來我在觀察複雜的「人性」,也不斷「試驗」,但我已徹底「沒錢」可玩了,這篇雜文只是用來公告,我不玩了,「騙子」不用再來找我了。改日心血來潮,才來公告我對人性的看法。

2018年1月9日 星期二

【黑與紅 ──期待年輕人當選2020年新總統!】

陳玉峯
有人在臉書上問我何以好久沒上某電視節目了,「你的節目最有料,可惜!」,我回說人家沒找我,對方問:是不是政治理念的問題,還自行加註:「我是綠的」!
我實在不會回答,只在心想:別侮辱台灣植物、植被了!現在台灣哪來綠的,太多的政治撈仔,不都是黑與紅嗎?!
十九世紀下半葉尼采(F.W. Nietzsche1844-1900)早就提醒:任何人跟怪獸戰鬥,最該提醒自己的,不要也變成怪獸!
不到20年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昔日一齊為社會、世代正義發聲、打拚的,認識、不認識的朋友,在所謂的本土綠旗幟之下,由部分執政,到全面執政,也在最短時程內,墮落成當年我們所抗爭的對象,甚至於更低級下流,因為摻雜了整體時代變遷中,解構之後的大失序。
幾位始終參與今之權勢團隊的資深者告訴我:
「你要小心,他們是真小人,什麼骯髒下流的步數都在使用……」
「他們自視短期內,國內不再有政黨能與之抗衡,他們愈加肆無忌憚,聚集他們的人,什麼都敢吃……」
日本人走了,KMT君臨台灣,老輩人說:「狗走豬來!」,因為狗很兇,但至少還會照顧家且忠誠,而豬呢?老輩人揶揄說:只知道吃!其實他們「侮辱」了豬。那麼,現在呢?「豬」走了,剩下什麼?豬糞惡生菌?虎豹豺狼、凶神惡鬼?
先前我已經寫了,第一、二代公義投入者至少還有些許理想性存在,只是掌權久了昏聵盲目而已,良知、良心尚不致於完全消失,恐怖的是權二代、三代,大約相當於2018年要拚選舉的部份的人!這批「異形」一旦得勢,必將重創台灣,即令過往幾年,他們早已上下其手,累聚為害眾生、世代的惡行劣跡,而可悲的是,掌權者諸大頭業已聽任這批禍水橫行久矣,畢竟文化厚度淺薄者一旦得勢,加上欠缺信仰,他們只是想聽「好聽」的假話。我一直在擔憂的「亡台在台」,在此或可以以2016年為起點!

然而,台灣人永遠沒有悲觀的權力!我還是相信民間、草根的力量再度崛起。現今得勢的敗德者不會想到,台灣的代謝速率將會超越他們的想像,他們很快地將遭受淘汰,大家可以期待如世界上許多國家,崛起年輕新政黨、沒受過政治毒液染缸的年輕人,於2020年當選新總統!

2018年1月7日 星期日

【自覺靈悟】

陳玉峯
一個人的出生到死亡的過程叫做人生,也就是靈體分流在現象界(我們宇宙的特定時空段落)複雜交互作用的關係網。人對生前、死後近乎完全無知,因而恐懼、擔憂、想像、創造、迷信、妄想……,因為通常人們互相渲染自己的無知,製作無窮多的迷思安慰自己,很少人清楚現象界背後的奧妙。
要瞭解生死內裏的內涵,除非洞燭現象界在人心作用的層次,只是極其有限的,暫時性動態的樣相(註:在宗教界稱之為假相者,我不用真假形容,因為真假就是現象界的執著),而要瞭解人心認知善變的樣相,就從解析「自我」開始。

回顧從小開始,從相對無知到逐漸形成自以為的「自我」,我們一步一步被我們的「際遇、經驗」所綁架,愈是社會上被認定「成功」的人,被「自我」綁架的可能性愈高,也愈強,因為他愈被「肯定」,就愈發相信他自己,也愈來愈確定他的成就就是他的「自我」,這社會上太多有所「成功、成就」的人,也就愈來愈武斷、愈缺乏天真,也愈來愈不可愛,更愈來愈遠離靈性發展的可能性。
我從小質疑一切,我太多的疑問,嘗試從人類的知識系統去尋求解答,表面上,我從現今人類文明、文化及社會智能的典範中,找到可資「合理」解釋的因果關係、理性及邏輯之與現象的吻合,但我愈來愈清楚我從來不曾瞭解事物、生命底層或終極性的成因。我知識知道愈多,我的困惑也愈多,我知道我所有的知道,只是暫時性說服自己的文化性的麻醉方式而已,事實上我愈來愈無知。我也看到太多太多的人,因為這類無知與空虛,走入荒謬的迷信、虔信、反智或宗教信仰的慰藉,等等。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終其一生,建立在智能的追求,而以最大的反智終結其一生,製造更大的迷障,自迷也迷惑他人。
很多時候,我所瞭解的所謂「涵養」,很大的部分是自己看清「自我」的程度。
而瞭解「自我」,自古大分為唯心與唯物兩大趨勢,但我所知道的探索,儘管文字堅持徹底唯心、唯物的人很多,事實上大腦從來是左右半合體而毫無分別,而且,愈是在知識、識覺、理性的範疇要去探索「自我」的背後,而那個感知、察覺「自我」的「靈體」或「主體」,註定是不可能的事。反而是脫離意志、思維、感受等,儘可能地放鬆、放空,「幸運」的話,突然就了悟了。
就個人而言,最能形容這樣的「方法論」,大概就是《六祖壇經》中,惠能開示惠明的那段敘述,最為貼切了。我在高中時代第一次閱讀時就很窩心,而且我知道全書許多神話都是胡說八道。
惠能要惠明止息,不作任何思考,渾然不去感受外在種種因素,且內、外在都差不多放空的時候,惠能突然說了一句:
「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而惠明「言下大悟」,又追問從印度傳來的,密語密意之外,還有啥密意?惠能直劈過去:「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簡單明瞭得一榻糊塗!
不思善、惡,其實就是放下「二元論」,更是去掉「分別識」,歸零。更簡單地說,一動腦,門都沒有了,所以叫「無門關」啊!也就「觀」音了。觀了、悟了,當然沒有啥觀、啥悟,還要啥印不印證?
〔註〕:有朋友問我為什麼「見性開悟」常很清楚地被標示在哪一天?是前所未有的欣悅,人生的轉折?特別值得紀念的一天,像生日一樣?
我隨口說:「這是用來向世人昭告用的,就像神明都要有誕辰日一樣啊!假得很真,真得很假啦!本來如是,又何來轉折?哈哈!」;「另一原因,禪本來不立文字而心印相傳,如此一來,就沒有客觀傳法的『證據』,六祖之前還有所謂衣缽,之後就沒啦,所以就像狗狗尿一下,作個記號吧?!」,繼而加註:「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提了,我隨口亂說而已。其實,拈花微笑就是這樣的象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