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前進》與〈哀歌〉 ──柯金源導演紀錄片首映引言】



陳玉峯
《前進》見證的時代進程,相當於我人生的倒帶,許多的環保事件、街頭抗爭、主體人物等,我都經歷過。
1976年,全國農田遭受毒水汙染的佔12%(五萬四千公頃);1987年的普查報告被政府列為機密,不敢公告;1989年,全國146條農業灌溉渠道中,95%遭受汙染。如今呢?坦白說,我愈來愈無法相信官方的數據,然而,對台灣人而言,並不重要,因為台灣人是個不大在乎歷史的民族。
1985年,經濟部調查六萬八千家工廠,有廢水處理設備的工廠不到5%1987年,全國有五萬家以上的工廠,沒有廢水或空汙處理的設備,不包括地下工廠。現今呢?很多都已改善了,但真實的狀況天知道。
1990年我寫了〈濁水溪畔春風寒〉在中時人間副刊連載(199049日–21日),大致將台灣的環保與生態問題,以文學化的筆法,做了一回顧(收錄在拙作《台灣綠色傳奇》136182頁,1991年)。
1980年代到現在,我寫了780本關於生態、環保、社會、文化、政治、宗教的書,超過一、二千萬字,太多的內容連自己都忘掉,更不用說別人。這些更不重要,因為台灣也沒幾個人看過。
那麼,我一生在幹什麼?
今天我不是來讚美柯師傅的,他已經擁有很多大獎項與被肯定,他的確也應該被讚美與大肯定。但是,我瞭解他的心,他30多年一切的努力與付出,所為何來?再多的獎項與掌聲,如果台灣的汙染不能改善,那麼柯師傅也跟我一樣會自問:我一生在幹什麼?所有的獎項與掌聲,也將在臨老的時候,形成最大的自責與遺憾!
現在的台灣,歷史或過去幾乎已經完全無能鑑照未來跟現在。3C產品或手機文化,已經徹底改變了人類的文明跟文化。我講了30幾年生態上的切割化(fragmentation),今年終於變成文字上的「碎片文化」現身。我在大學教書,所以我敏感到,3C文化徹底改變了世代文化的大切割,正是發生在20162017年,也就是民進黨全面執政以降,2017年就讀大一的大學生真的已然「異化」,平均或整體來說,失卻了對人類高貴文化的情操,也遺失了感動的熱情。
現今的環境運動已然是嘉年華會,溫馨而不再有抗爭的氣慨?


柯導演的紀錄片使用了一個極其弔詭的名稱,明明是回溯,他卻題為「前進」。因為歷史、時間永遠往前走,不需要強調,所以我認為柯師傅多少帶有隱藏性的反諷,或控訴我剛才的內容。
我不得不說台灣的環境問題,整體而言,是更加沉淪與惡化,特別是民進黨所謂的全面執政以後。別的不說,只舉最浮面的現象。請問,2016520之前,靠藉環保或生態打招牌、搏名聲的一堆名人,一旦沾染權勢之後,反雙溪水庫怎麼不站出來?搶救藻礁運動為何不站出來?反馬頭山、龍崎事業廢棄物掩埋場怎麼不站出來?反假國土計畫、反假前瞻計畫怎麼不站出來?反空汙遊行,你躲到哪裡去?
我老早預估民進黨全面執政後,台灣環境與生態必將陷入更黑暗的時代,而柯導適在這節骨眼,推出系列的專書與紀錄片的回顧,毫無疑問,正是對當權的當頭棒喝!
我看《前進》,想到的是聖經的〈哀歌〉。
〈哀歌〉記載頑固的猶大子民,犯了罪孽始終不願悔改,必須要歷盡痛苦,藉著哀悼、痛哭耶路撒冷淪為一片廢墟,才意識到自己的罪過,才肯承認自己作惡多端,從而在反省的過程中領會了:
「祖先犯了罪,可是祖先已經不存在了,後代卻要承擔他們的罪債」~哀57
蔡英文總統,請問你的權貴們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毀滅台灣的罪債,你知道嗎?!在台灣淪為一片廢墟之前,民進黨的政治動物會不會變成第二個猶大子民啊?
另一方面,我在乎的是整體年輕世代對環境議題的敏感度或麻痺的問題。從高爾、盧貝松的影片,到齊柏林唯美的《看見台灣》,乃至現在醜醜的柯導的《前進》,請問,熱潮旋風一過,誰人還記得「葛樂禮颱風」?
我問天問地問了數十年,還是老話:
1990年天下雜誌推出了轟動的一輯《發現台灣》,我問:住了幾十年,腳踏台灣土、鼻吸台灣空氣、嘴吃濁水米,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台灣,難道過往都住在中國大陸?是也沒錯!
隔了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2013年,齊柏林推出了《看見台灣》,其在台中市的公播,胡自強市長找我作放映前的致辭(註:內容已寫過,略),我問:在台灣住了幾代,為什麼現今才「看見」台灣?!請問,還要幾十、幾百年,才能「成為台灣」?!
今天,柯導找了老、中、青三代要來講述、討論《前進》,我來了,代表最老的一代。11天前(2018.5.2)我在高速公路上接到電話,義美的蔡寶來女士及民進黨的田秋堇監委分別跟我講話。我忍不住跟她們說:
「你們民進黨嘛卡差不多咧!我上街頭走了一輩子了,從青絲到白髮,如今已屆搭車半價、坐博愛座了,還是在走街頭,而且,事件愈來愈微小,連一口氣也得上街頭(201712月反空汙)……」,台灣環境有未來嗎?

台灣環境運動史中的最壯烈的一戰:後進反五輕,連神明也掛袍上陣。



1980年代暴警痛擊抗爭民眾,通常手無寸鐵的群眾只能伏地投降(2013.10.11;翻拍自宜蘭慈林基金會展示圖片)。然而,當遇上強悍的後勁人視死如歸,暴警也得禮讓三分。

19801990年代,台灣社會、環運風起雲湧。我在政治運動的場合,例如協助選舉的一些演講台上,多次看見一位耆老張深儒先生。姑且不論張先生在當時黨外派系及其豐富的閱歷,有何複雜的過程,我不認識他,他當然也不認識我這晚輩。我只是隔空欣賞著他的精神。
當時他已經「太老了」,每次登上選舉講台上,只是坐在椅子上,伏著他的枴杖,默默地傾聽。主辦單位、主持人似乎從沒有人請他講話或介紹他,而他只是捐錢,且堅持登台。
他留給我深刻的印象,以一種大無畏的身體語言訴說著:我在!我出席!我是歷史的見證者!我就是台灣!
這就是我今天特地從台中趕來台北的原因。
230年前,張深儒先生不知道有一位陳玉峯;今天,我也不知道台下的朋友們有多少人可以承擔台灣。我講了很久、很久的話:
我過去戰鬥、現在戰鬥、將來戰鬥,死後戰鬥!「我」,不是一個人,「我」是台灣精神!

2018年5月11日 星期五

【大、小羅漢孟德爾?】


陳玉峯
一趟台東紅石林道(關山第46林班)伐木區,以及海岸林復育暨相關議題的勘查與會議,雖然只有短短二天,如果要好好面對問題及議題,則幾本書也寫不完。然而,一旦設定了議題,人們就看不見有意義的現象了,真是弔詭。其實,部分的關鍵在於,問題或議題本身是否為迷思!
我先挑選微小的問題,簡短討論。
2018429日下午,我們參訪「台東苗圃」,一處專門培育海岸植栽的場地。
台東苖圃的簡報(2018.4.29)。

台東苖圃場由吳昌祐課長作簡報(2018.4.29)。

在地簡報後,我們繞行苗圃一圈。當我們來到大量蘭嶼羅漢松的苗木區時,幾畦看似高大(相對而言)的種苗旁,另有一畦矮小苗,我心想:喔!不同時間的育苗吧?不料,工作人員解說:
「這是同一批種實育成的蘭嶼羅漢松,本來想說將這些矮小苗丟棄,但因主計說:這是公費育出的苗,丟棄浪費,所以也留下來了。」
瞬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腦海裡投射出19世紀奧地利西洋和尚孟德爾(Gregor Mendel18221884年)膾炙人口的「孟德爾定律」。
孟德爾大概因為工作上可以「櫻櫻美代子」,在修道院的園地種豌豆,種出了「遺傳學之父」的丕基。他檢驗豌豆的七大性狀:植株高度、豆莢的形狀及顏色、種子的形狀及顏色,以及花的位置及顏色,從而進行授粉產生新世代的實驗。
當純品系的黃色豆子與綠色豆子的植株交配後,生出來第一代的豆子都是黃色的,然而,到了它們的第二代,綠色的豆子又出現了,而且,統計結果,綠色與黃色的比例為13。於是,1866年他出版了論文,創造了「顯性」與「隱性」的術語等。
他在高莖及矮莖的試驗發現,高、矮交配生出的子代及孫代,全部都是高的,必須到第四代,出現了高比矮為31的統計數字。
後來世人才瞭解,基因是成對存在的。形成配子(或精、卵)時,對偶基因分開了,分別進入不同的配子,所以每一個配子只有父或母的對偶基因的一個(或一半),如此,叫做「分離律(law of segregation)」。接著即「自由分配律(law of independent assortment)」等等。
其實孟德爾實在太幸運了,他挑選的性狀或特徵,恰好存有單純的,一對基因(對偶基因)控制一性狀,因而顯性與隱性經由簡單的統計,馬上可以離析出來。然而,生物大部分的性狀是很複雜的,最簡單的例子:例如影響兔子皮毛顏色的基因有12對以上;控制果蠅眼睛的顏色及形狀的基因,超過100對以上。
我在這裡不是要上遺傳學ABC的課,我只是看見高、矮蘭嶼羅漢松的當下,彷彿看見31的數據,因而瞬間懷疑難道高、矮也是一對基因在控制?因此,要離開苗圃時,我要了高矮各3株。
57日,我以皮尺量苗高,3株高的,苗高分別為494943公分,平均47公分;3株矮的,分別為141716公分,平均為15.67公分。好死不死,高矮平均高度的比例也是31
哈哈!有趣!
蘭嶼羅漢松的高苖木(2018.4.29;台東苖圃)。

台東苖圃同一批蘭嶼羅漢松的種苖,左三畦是高型;右一畦是矮型,植株數量目視彷彿是312018.4.29)。

蘭嶼羅漢松分布於菲律賓等地,蘭嶼是台灣唯一產地。由於它的造型與珍稀,曾經被無良苗商大量採植後,再回蘭嶼摧毀原生族群,用以抬高價格販售。後來,以扦插等無性繁殖大量培育,如今到處可見其植栽。
蘭嶼羅漢松在蘭嶼島,原生於海岸高位及低位珊瑚礁岩立地,深具生態環境的指標意義。過往我未曾單獨對它進行研究,然而台東苗圃一見有意思的現象,讓我聯想一些值得探討的議題。本文只做一提醒:
若依生態保育、遺傳多樣性的角度,這些高型、矮型蘭嶼羅漢松苗如果移種蘭嶼原生育地,說不定只有矮型能存活也未可知,也就是說,經濟林木的育苗觀,之與保育、復育的育苗觀大不相同。保育的立場,必須照顧到遺傳物質的多樣性,「上主所造,必有其用意」啊!
演化不是導向「完美」,人擇往往往違反天道。達爾文的演化學說包含兩大階段,一個是沒有方向性的逢機突變;另一即特定環境發揮特定「方向」的選擇。台灣的生物科學教育,似乎從未讓學生搞清楚正確的觀念。
台東苗圃的大、小蘭嶼羅漢松苗木讓我愉悅,也黯然!

2018年5月10日 星期四

【藻礁之砂、東台之槌】

陳玉峯

台東/東台之槌(2018.4.30;台東林管處)。

藻礁之砂(2018.4.12;大潭藻礁海灘)。


約五個月來,我多次口訪過,形同母親的蔡玉珠女士仙逝;日前老友彭鏡毅教授也往生。事實上,每分每秒從來生生死死,而有些生死,帶給生者強烈的啟發、哀傷、不捨,傳承著人性高貴的價值感。無論世代風氣、習氣大大不同,DNA的演化在自然營力下,還是緩慢到存有許多的「真理」。
黃文龍醫師的媽媽蔡玉珠女士,201387歲時,還撐起拐杖,參加我發起的廢核遊行,她告訴我的:「先人預告:有天,台灣會有路沒人走;有茨沒人住!」,指的就是核變啊!而今年6月將出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的《車諾比的音聲》(中譯本),直將死活地獄,赤裸裸地舖陳蔡玉珠阿嬤的警語。
拙作《民國廢核元年》以及數十年來大量拙文,反覆警告、宣說,現在,我還是再說一次:台灣歷史會記得這一筆!我再次懇求上蒼饒過台灣吧!即令我的贅言贅語沒有半個人在乎,我的靈、魂、魄永遠長伴台灣,見證、吟唱台灣的未來!
不只是可敬可佩的台灣風骨、草根典範精神的傳承,台灣山精地靈、草木岩石土壤,一樣傳唱著遠古史詩般的意識。當有錢人迷上收藏古物的嗜好之後,從1980代以降,我在台灣斷續看見敦煌佛雕,被電鋸截體,極盡殘忍地摧毀世界遺產;我也看過西藏古文物千百件,被盜賣至台灣,還有不可勝數的偽造古物詐騙新台幣;更有泯滅人性的全球珍稀物種運遷台灣,還被賦予「偉大的保育」之名!
我呢?我沒「收藏癖」,只會在特定「感應」之下,隨手撿些別人視為垃圾、廢物的東西回來,卻在隨順因緣中,轉化成為鼓舞人心、傳達靈動,甚至蔚為澎湃力道的台灣精神信物,功同「神尊」,例如墾丁的貝殼砂、濁水溪入海口的鐵板砂、阿里山神木的木屑,以及急水溪入海口我跪地感恩的灰砂。
2018412日,我到桃園大潭藻礁區,一時直覺觸動,潘忠政老師與我再度挖起了一小臉盆的藻礁黑砂,夾雜少數的貝殼碎片。
我一樣分裝成小玻璃瓶,也央請學生幫忙分裝。這批「藻礁之砂」的色澤偏黑,質感特別厚重,另夾雜高度多樣的貝殼或藻礁碎片,它們是山海連體,至少是7,500年的結晶。它們代表的,是全球格局的意識泛動。
雖然我不知道何時、何地,它們將發揮何等的意象飛躍,我只是認定它們是南北觀音的合體,是我從高雄馬頭山的感應,乃至到桃園觀音區的應現;它們是母親母土的信物,必將見證21世紀台灣掌權者與土地子民,正、負對決結局的銘文。
瓶裝藻礁之砂,等待有緣人。

201842930日,我應林務局之邀,夥同楊國禎教授、王豫煌博士,凌晨3時自台中驅車前往台東,勘查紅石林道,以及多處海岸造林及苗圃區。之後,在台東林管處參與林華慶局長主持的討論會議。台東林管處贈予與會者一袋小禮物,其中,有支搥背用的小木槌。當下我情有獨鍾,特地再跟劉瓊蓮處長要了幾根。為什麼?


因為小木槌的槌頭是質輕的世界名樹,也是唯一以「台灣」為屬名的「台灣杉」,它的遠祖來自東喜馬拉雅山系,最遲在150萬年前來到台灣;它是全國高度最高的針葉樹,曾有將近百公尺的樹高紀錄;木柄是殼斗科赤柯的硬木材,合體成為「把重槌輕」的消除肌肉痠疼的槌具。
我算了台灣杉及赤柯的年輪2把,台灣杉78年;赤柯1415年,真是「絕配」!我也馬上想到我在日本勘查其林業的感受。
台東林管處以廢材、殘材匠心獨運,製作出「土理土氣」的木槌,如果在日本,他們必然會加工、創造纖細且優美的造型等意境,然而,我毋寧喜愛台東林管處的樸素鄉土味道,因為這樣才是台灣!
把玩著小木槌,我還是會多事地想及,如果可以加上簡短的,文學化或有感情的解說文筆,將台灣杉及赤柯的土地文化內涵或精義,做成一張小卡片,或特定文案,有意、無意間,延展台灣的自然教育豈不更美妙?
我何其盼望台灣山林從業的人員,個個都是有尊嚴、有氣質、有土地生態系涵養的天使,擔負真正第一手自然情操的傳媒,為世代接地氣。
這把拙樸的小木槌,讓我看見林務的新黎明!
紅石林道勘查,左為劉瓊蓮處長(2018.4.29)。

2018年5月8日 星期二

【生死紅一包 ──待贈有緣人】

陳玉峯

左起蔡志宏醫師、筆者及黃文龍醫師(2018.4.28;台北凱道)。

黃文龍醫師的生死一包,代表這代台灣人的無功用行!


凱達格蘭大道上我遇見來自高雄「人生眼科」的黃文龍醫師,以及彰化醫界聯盟的蔡志宏醫師;一輩子街頭戰鬥的老朋友,在2018428日的台北城,因搶救桃園藻礁靈體又見面了,我想,花白志士各個內心五味雜陳!
文龍兄提議老友在凱道留影;志宏「兄」較年輕,文龍與我都已近半票族或博愛座上客。
臨行,文龍兄塞給我一紙袋說:「這個,請你處理,是『對方』賠償我的紅包。」
我收下這袋「生死錢」!
20171229日,稍早,我與文龍兄簡短聯訊後,感覺文龍兄有些「恍神」,然後我一直心神不安。1229分我去訊:「一直懸念」,文龍兄沒有回訊。一個小時後,文龍兄在下車的瞬間,被突如其來的一部轎車撞上,夾在扭曲的車體間。同行兄妹及路人等搬車急救,文龍兄瞳孔放大而昏迷,呼吸似已終止。急診搶救後,得知頭部外傷、顱內出血、多處骨折及擦傷,多日在加護病房,著實前往天堂神遊了一大圈。
接下來的折騰、身心的折磨、人生的反思、母親蔡玉珠女士的出殯、家人及友人的殷殷祝福等等,誠乃生命轉折的大震盪。
我在20171231日南下高雄,夥同楊博名董事長、尤雪綿女士、蘇振輝董事長等人,前往殯儀館奠祭蔡玉珠女士時,我向玉珠阿嬤在天之靈及同行友人說,有陰德、無功用行之人,天報以福,文龍兄沒事了,劫難已過。

老友們前往靈堂奠祭蔡玉珠阿嬤(2017.12.31)時,黃文龍醫師正在神遊天堂。

201831日,我再度會回同老友前往人生眼科,首度探望已經回復看診的文龍兄,文龍兄語帶哽咽,回溯茫茫的生死大關。這天稍早,我到高雄市政府前,聲援反馬頭山垃圾掩埋場自救會的陳抗活動。
老友齊聚慰問黃醫師生死劫(2018.3.1;於人生眼科)。


馬頭山自救會向高雄市政府的陳抗活動(2018.3.1)。

411日,我再度到高雄人生眼科,讓文龍兄看眼睛、保養,而後老朋友在蘇董家聚餐。我想起從文龍兄大難,接著楊董小中風,325日我發生小車禍,然後蘇董爬山又摔個20公尺深的大翻圈,受了皮肉傷。因此,餐後我說老友合照一張,幹!什麼時候突然有人死了,也是自然自在!所以,大家快樂地合影。
老友合影,左起黃文龍醫師、蘇振輝董事長、楊博名董事長及筆者(2018.4.11)。

隔天,412日我前往大潭藻礁區勘調,聆聽藻礁代言人潘忠政老師的心聲,然後,一個禮拜內寫了7篇搶救藻礁的文章,夥同38日以來的雜文,輯為《靈海聖山──為藻礁生態系祈福!》新書,想說能否趕在藻礁與天然氣接收站的殊死戰環評之前出版,只苦了楊董的「愛智圖書公司」員工叫苦連天,能否在5月出書,難說。
428日凱道上,我收下這包生死天命錢的瞬間,心想,我得隨緣找到具足公義行徑的單位或人士,獻上這包台灣心、真性情的無限祝福!
藻礁運動。

「江湖行」數十年,金錢外物之於我輩,唯象徵意義珍貴。黃醫師這包大命契機的真情,代表這代人對千秋萬世的祈福,我衷心盼望,其可以綿延傳遞台灣精神是幸!
這樣的「金錢」超越了一切的錢財,數目已然毫無意義。
附帶的,我要向歷來一直擔心我貧困的朋友們告白,我一生自嘲:「我沒啥錢,但我真的很富有;我沒錢,所以沒有『錢』的煩惱;我常『捐』錢給『比我有錢』,而真正為公義獻身的人們……」,因為歷來都是如同黃醫師這樣的義人,在「我」需要時,就會默默挹注。這就是台灣傳統無功用行的人格特徵之一。
好長、好長的一段時程了,我一直想做卻始終沒做的一項調查,或想真正透徹瞭解的是,數十年來,民間一直存在著「地下錢莊」,嚇死人的高利貸,一大堆借貸無門的草根可憐人,卻遭受最苛刻的剝削!而如印度等窮人的國度,卻可以發起「窮人銀行」等,台灣難道不能在這類結構面進行大翻轉嗎?在我未能深入瞭解前,不宜表達意見,也許早就有許多義人默默力行也說不定?我上網搜尋「台灣的窮人銀行」系列,坦白說,我無法判斷其「真、偽」,而信箱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如同早年色情交易的金錢借貸小卡片,偶而也會接到「硬要借你錢」的電話,常識告訴我,此間存在龐大不公不義的,殘酷的「事實」!
唉!「無用的」聯想嗎?!娑婆世界,再渺小也得有尊嚴而自在。

2018年5月7日 星期一

【主持、評論「研究生歷史學論文研討會」備忘錄】


陳玉峯

研究,最長的時程是心靈的獨航。目前,研究初步的訓練在體制的設計叫做碩士班。學士,大致上知道如何找尋資料,且最重要的,瞭解特定學科發展的來龍去脈,若依巴森(J. Barzun19072012)的界說,好的大學教育,不論任何學門(科)都是「人文學科」。
到了碩士班,最重要的訓練是化約及整合的能力,以及研究形式或方法論的養成,包括引證(citation),都是出自文藝復興前後,「人文主義」的遊戲規則,或典範格式的要求。以理工科來說,一篇論文前面是摘要,包括AbstractSummary,也就是將全文化約、濃縮到最精華,我看過太多的摘要,連最起碼的化約能力都欠缺;然後引言、前言,或說為什麼你要進行這項研究的理由、依據,你要解決何等議題,等等;接著是方法論,明確地交代邏輯思維、方法或技術,使用工具、每個步驟等,可以讓人依樣檢驗真、偽者;其次為結果,或結果與討論,或將充分的討論增闢一節;而後結論;最後引證(用)文獻,而引證文獻的「學問」大得很,有時,光是看你引證的文獻,就知道你的水準。
碩士班大抵是具備熟悉研究的整套規則即可,並不會要求你有何偉大的創見或結果,然而,到了博士班當然是專業的認證。
而今天第11屆「全國研究生歷史學論文研討會」,當然是研究生對研究論文表述(presentation)或口頭發表的實習場次,全國龐多學科、學門到處都有這類研習的激盪。
記得我曾經開創全國第一所「生態學研究所」,其碩士班每週都有「專題討論」課。幾乎沒有一個研究生上台報告不是哭著下台的,然而,多數畢業生都認為那堂課「受益最多」,且「終生難忘」。如今的研究所似乎「輕鬆」太多了,光看我們今天的「議事規則」就知道,對發表人而言,大致上跟高速公路一樣,限速110,還可以讓你開到120,而我評論的時間會盡量縮短,讓發表人有更多的時間回應。
然而,既然我來了,有些話不得不提醒。
其一,檢視全國相關於研究論文或報告的分析,探討的方向或旨趣,似乎都偏向於計量比較的表象,罕見有質的分析,而且只是近年事。
個人何其盼望台灣可以從20世紀,每隔5年或10年,盤點各類型論文或報告,俯瞰整體研究內容的質與量,進行文化、價值觀、政策及國家發展的詮釋及檢討。
以今天我們場次的13篇發表題目來檢視,從人類文化典範變遷的角度,即令是相關歷史學的研究,一樣呈現嚴重或劇烈「切割化(fragmentation)」的現象,不再或很難具備宏觀整體的人文主義精神,或如我們在230年前之譏:「專家就是對少之又少懂得多之又多的專業狹心症或偏執狂」,不幸的是,檢視「論文」的內容,顯然的,「少之又少」或可成立,「多之又多」卻是八字沒上一撇,不僅「不見林」也「不見樹」!
我不想多作「價值觀」的判斷,只是稍作提醒:再怎麼「去中心」、「解構到解體」,知識仍然得「重構」。
其二,以我所評論的「論文」而言,我只依研究生學習或實習的標準稍作註解:
1.摘要幾乎全部不是「摘要」,充其量是前言的一部分,「關鍵字」也大有問題,建議嘗試將各節的文字化約,例如將前言的1,200多字,濃縮為3050字以內;第二節的2千多字濃縮為50100個字,往下類推。
研究生準備一場報告,至少得具備可以講2個小時,也可以講半個小時、5分鐘,或只講一句話的自我要求或能力。當然,臨時停電或多媒體電腦故障下,也可以完全不受影響地表達。
2.文字能力必須自我要求,至少讓別人可以看得懂;前後文意、邏輯務必通順,不要不知所云或喃喃自語;標點符號請正確使用;錯別字等,反覆檢驗的嚴謹度請注意。
3.參考資料或引用文獻的規矩請區辨。通俗報導不是不可引用,至少得仔細求證。而以後勁反五輕運動而言,忽略掉了呂欣怡教授的博士論文,卻大量引用傳媒、報紙的大量文字,是要「符合」量化的「比例原則」,還是想要探討「真相」?
4.實質內容的部分,由於作者只引用了部分的資料或報導,二手解讀又不見得抓到重點,例如忽視數十年汙染的事實、政治結構與在地的關係,包括黑道左右最後的結局等等,也就是說,殘缺又不精準的理解,欠缺蹲點的在地經驗,或說沒有深入的瞭解,而且,從研究的基本要求、背景認知的程度、方法論或一切的形式,皆有待加強。又,這類型的文章,似乎不宜使用「結論」一辭,充其量使用「結語」或「代結語」,且避免套托邏輯的想當然耳!
通常完成且通過論文口試後,才稍微瞭解問題之所在,且「折磨期」才正要開始。對人而言,肯定、鼓勵遠比苛責的效應大很多,但我現在只能說,如果此議題將成為你的碩士論文,則台灣環境運動史、政經社會發展史、台灣傳統宗教的內涵、研究的基本涵養等等,皆有待加強。
研究最好可以進入「瘋狂投入」,與自己的內在,具備強烈的聯結,甚至為之生、為之死的情境出現時,就可進入研究的精義。

2018年5月6日 星期日

【文明的祭壇──《車諾比的音聲》】

陳玉峯

陳來興畫。


1975年某夜,我一口氣讀完柏楊的《異域》,邊讀邊掉淚,閱畢馬上點燃三柱香祭拜該書;亞歷塞維奇的《車諾比的音聲》看沒幾頁,我直想焚身致哀!
這根本不是一本書,它超越了文字符號所能傳達或負荷的內涵,它癱瘓了歷史的悲劇、悲劇的歷史;不是死過幾百次的人是寫不出來的,也可以讓稍過敏的人死了幾百次!最重要的是,作者不是為了報導或文學而寫作,而是對科技與人性進行史無前例的超級控訴,顛覆了人類一切的成就;作者也改寫了「愛」的意象。
我接到文字稿迄今,焦慮、恐懼、痛苦不堪。出版社要我寫推薦短文,我卻一個字也不敢引用。我有個夢,我要向上帝與撒旦募資,請出版社印製2,300萬冊,恭贈給每一個台灣人放在枕頭下,不久的將來,台灣成為世界盡頭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