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7日 星期五

拉開《後勁精神》的序曲~編者



    捧著陳玉峯老師剛出爐的後勁兩篇文稿,我打了幾通電話,寫了幾封e-mail,老實說,是有點焦慮,想要找人請教跟商量,因為中油104年遷廠的日子近了,可是聽說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小動作頻頻。

    多麼希望這一系列的文稿可以一舉引起世間的共鳴,一起來為後勁的鄉親們加油打氣,讓中油104年如期遷廠,更是衷心地期盼近在咫尺的後勁鄉親們可以很放心地吸一口氣、喝一口水,甚至可以很安心地睡一個好覺,不用再擔心夜裡會被有毒的廢氣薰醒,不用再過著比次次次等殖民還不如的日子。

    讀完第一篇文稿,信長叔身著短褲,站在被掀翻的車上直到深夜,唯恐現場一發不可收拾,壞了整個反五輕運動,那個相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讀到第二篇白馬仔的一段話,更是讓我內心翻攪,久久不能自已:
    『這世人若無看到中油遷離後勁,我不願死!~」『爸爸抗議中油,不為什麼,只為了他們汙染我們,我們就該去抗議!』

    思及此,心肝底有個聲音~~po了吧!用心不要用力,自然就好,後勁的父老兄弟姐妹們要的,只是無污染的土地、空氣和水,而我們只不過是想幫忙把他們的心聲傳出去。

    期求老天爺幫忙,把早就應該還給後勁的清淨跟乾淨還給後勁吧!

    陳玉峰教授親自口訪、寫作的《後勁精神》系列文章即將登場,敬請期待喔!

1.四百年誠信長長袖裡乾坤~後勁精神王信長

來!再試一下!

陳玉峯

開車時突然發現眼前有隻「怪物在跳躍」!於是:

「還差一截就搆得到,再試一次!」 「唉!只差一點而已。再來!」

「哇塞!超過了!」
快速路上有怪獸!?

... ... ... ... 


^ - ^

壁虎啦!


2014年2月6日 星期四

檜木聚寶盆

陳玉峯

  1912年12月,阿里山正式量產檜木以來,台灣一部現代化林業史,事實上就是伐檜史。日治時代僅以三大林場為伐檜主體,國府治台之後則全面大規模砍伐,然而,最最駭人聽聞,足以登上世界奇蹟的是,台灣的檜木林「愈砍愈多」,竟比聚寶盆、滾雪球還迅速的速率在膨脹,創造如此「佳蹟」的,正是政府與學界。

  1954~1956年全國第一次森林資源航測調查,公佈的檜木林型面積為43,000公頃;此後,台灣進入史無前例的伐木期,砍了21年之後,1977年的第二次森林資源航測結果宣稱,檜木林型面積為74,600公頃;其後仍然為伐木營林的熱衷時代;及至1995年的第三次航測,檜木林型為73,400公頃;公元2000年,全國民間搶救棲蘭檜木林運動之後,日前,農委會公佈,台灣的「天然林檜木」達120,798.1869公頃、「人工林檜木」有36,437.825公頃,合計檜木面積為157,236.012公頃,真所謂石破天驚!

  換句話說,國府治台50餘年,伐木營林大約50年,造成今天土石橫流、山林破碎,神蹟似的,檜木林面積在千禧年卻膨脹為1954年的2.8倍以上?!想必是9.21震出來的?!主事官僚、專家還會有五里霧的解釋,說是定義不同、名詞不同、估算不同、推論不同、資料不同、判圖不同......,反正伐木已矣、死無對證,只有他家講的才「正確」,說穿了,只為「證明」「檜木還很多」,所以棲蘭可以繼續「經營」!奇怪的是,所有的數據都是「專家」及「政府」在玩弄,民間從未能真正進行航測調查啊!

  百年來外來政權針對台灣最偉大、最珍異的活化石巨靈趕盡殺絕,百年血腥只能培養嗜血的專家?否則為何處心積慮就是要終結檜木原始林,還很多,可以砍、必要砍?愈砍愈多?這是什麼邏輯?台灣有沒有「事實」?天理何在?

  此間,一項最重要的觀念偏差,在於「生命能否替代」的議題,也就是「專家」依據推估認為「檜木還很多」,所以可以犧牲棲蘭的扁柏純林問題,同時,更要不得的是「人定勝天」,誤以為人工林「假以時日」就會變成「原始林」。下列簡要辨證必須提出。

一、台灣檜木林尚存多少,是「事實」的問題,不是「推算」所能澄清,正確的方法是全面調查,不須假設。如果政府公佈的數據是「真」,那麼以前三次航測的數據是「假」,或全部數據都是羅生門?不必狡辯,應至現地一一驗證。
二、台灣歷來砍伐多少面積、材積的檜木也是「事實」的問題,撇開日治時代不說,國府治台以來所有林管處,歷來伐木台帳應予清查、統計。政府捨棄最最「相對真實」的台帳不用,卻讓「專家」玩弄一大堆假設、估算、如果、根據文獻、換算、可信度極高、似乎…,然後遽下判斷,寧信度、不信自己的腳?這是那門子「事實」?

三、歷來檜木林材積高的、地形地勢較易到達的、合乎伐木成本的,絕大部分都砍光了。棲蘭山區林道縱橫,扁柏林相絕佳,是今日台灣林業的最大塊「肥肉」,這才是「致命的吸引力」,檜木懷璧其罪,有人渴欲除之而後快,但政府何必惡劣到以假設性的推算,用以為經營棲蘭背書?這等手腕委實低劣。

四、檜木林基本上存有三大類,即扁柏純林、扁柏與紅檜混生林,以及紅檜純林,另有多類與其他針、闊葉等的混生型。北部、東北部以扁柏居優勢,昔日太平山砍出的檜木,扁柏比紅檜為7比1;中部以阿里山為例,兩者為1比1;過了秀姑鑾大抵只剩紅檜。因此,台灣還剩多少檜木林,先得弄清楚是紅檜還是扁柏,棲蘭是全球唯一大面積殘存的扁柏原始林,其地位絕不可能由其他地區取代。

五、筆者研究檜木林天然更新得知,扁柏林通常更新良好,但更新的方式是「遇缺則補」,各種年齡層普遍存在;紅檜則與台灣地震、崩塌、河流切割、向源侵蝕的地體變遷,息息相關,常與時空作移位跳躍而長存,並非保護一塊紅檜林,就可確保紅檜長存,恰好相反,紅檜的保育必須涵蓋其天然更新的機制,範圍必須多倍於現存,更不能認為可替代。

六、就保育生態學而言,任何生物大抵存有最小可存活量的問題,台灣檜木林最小可存活面積從未有人研究,全國零碎的檜木「畸零地」怎麼可以拿來灌水加成?台灣政府非得把全球唯一超過1萬公頃的扁柏純林,搞成破碎切割的殘障林不可?為什麼容不得這一片原始森林,以百萬年以上演化之姿,持續其命脈?!

七、目前為止,除了劃歸為國家公園、保安林地、水庫保護區、海拔2,500公尺以上林地等9類林地之外,台灣的山林大抵皆列為「經濟林地」,其下分為「造林地」及「天然林地」,「天然林地」指「無人工更新形跡之林分,包括天然處女林及曾經砍伐之天然林」,範圍更廣的「林地」則指「凡地面至少10%為林木所覆蓋之地,或曾經有10%以上為林木所覆蓋而目前並未開發成非森林地之用途者。面積應不小於0.5公頃」。準此政府的定義,國人或可瞭解政府宣佈檜木天然林的面積的「意義」矣!重申一次,棲蘭山區是全球唯一大面積扁柏原始森林,不是政府魚目混珠的模糊數字所能混淆。請政府公佈台灣原始檜木林地,明確標明紅檜及扁柏林型、地點、面積、材積,如此而人民可以前往一一檢驗。

八、就算全國檜木原始林還有數萬公頃,也不該拿來為經營棲蘭作背書。百年伐木難道不能詳加檢討,先前完全未作林地分類,伐木儘找最優秀的林分下手,如今剩下的破碎林分,究竟是何等品質的檜木林?棲蘭山區是最優美的扁柏林,下方斯馬庫斯及鎮西堡則擁有今之已知殘存最壯碩的紅檜林,再次呼籲,這代人不能散盡250萬年演化傳承的自然遺產。

九、以經濟層面考量,伐木所得只是森林最短視、最小現實利益的一時所得,其後的造林、水土保持、無法計量的生物歧異度變遷、氧氣製造、地體穩定、景觀審美、山林原貌等,龐大的社會成本與無可替代的生靈價值,當局總該嚴謹評估「國家資源總帳」吧!不要再拿數據魔術,做些敗德敗土的政策!

  全國人民請正視生界劫難是如何由政府及專家所把玩,二千三百萬人該記得千禧年的神話,後代台灣人請清清楚楚的記得今日的「土地倫理」,千千萬萬命喪黃泉的檜魂更該記得!

2014年1月31日 星期五

禪除所宗~台灣精神與人格

陳玉峯

  日前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的作者是個男孩,他在2002年(4歲時)罹病瀕死。手術台上男孩「看見」一群天使來接他上天堂,到了天堂他不僅見到了耶穌,還坐在祂的大腿上。他也看見一些他從來不知道的親人。他所見到的天堂五彩繽紛,街道都是黃金打造的。所有的人都穿白袍,繫著各種顏色的腰帶,背上都有翅膀,頭頂都有金光。他也窺見到末日景象……。這男孩出版的天堂奇遇記,已經賣出120萬本,還有13國語言的翻譯本將要出版。

  也就是說,這男孩的靈魂出竅,跑到靈界最燦爛美好的地方去了。全世界各人種族群有文字史以來,類似的記錄有如濁水溪的沙粒一樣多,台灣人自不在話下,且如同西方藉由靈媒與死去的人對談、溝通,台灣人常透過「扶鸞」、「觀落陰」、「牽紅姨」、「童乩」等,與鬼、神或靈界交流。
  
  這是普世人性的共同「個性」,目前為止,人類尚未演化出以語言、理性的媒介或方式可以表達的東西,它並非理性、邏輯的真、假或有、無可以解決的範疇,它在語言、文字之外,在五官、意識之外(上)。處理這部分,人類慣常以信仰、宗教、屬靈、神佛等指稱之。

  上例男孩看到的耶穌當然是白人,穿的可能是古羅馬時代的衫袍,天堂的模樣也可能是比耶誕節亮麗萬倍的場景。反之,非洲人、華人、任何人種所見的天堂或地獄,通常也是其母體文化的映像,且包括古今不同時空的雜揉體。然而,萬一,但丁地獄的閻王變成包青天,事情就變得很棘手。

  如此敘述並非在諷刺宗教、靈異等超自然的「怪、力、亂、神」,而是要談台灣人屬靈信仰的層面。事實上,若將人種各地文化表象的特色放下,而去思考表象、現象底下,或人類心理的共同特徵,則天堂、地獄、靈界之與人的關係,大抵是相同或雷同的。

  台灣人之與神靈界的交往,大抵經由五類途徑,其一,個人、家庭之為特定目的,藉由上述靈媒之類人員從事之,在現代社會多被理性、唯物科學斥為荒誕、迷信者;其二,所謂傳統民間信仰之拜神、拜廟,祈願、感恩、接受屬於「正神、正靈」的加持,感受道德教化等普遍社會性的行為,常態上被視為善良風俗者;其三,歸依某特定宗教派,定或不定期參與種種形式、儀式的宗教信仰行為者;其四,晨昏祭拜祖先神主牌之最最普遍的靈界溝通、提醒或省思,也是最被忽略其根本意義的人神交流;其五,其他。

  此中,早晚燃香面對祖靈的精義,我在「神主牌台灣人與靈界的橋樑」一文中已述及。而台灣人之與靈界的交流,為何最常透過神主牌為媒介?民初大儒唐君毅先生在列舉中國宗教特質中,其中一項即「中國人所事鬼神,大多為其祖先」,因為封建專制強權,依階級劃定祭拜的對象,《禮記》強調,只有皇帝可祭天,諸侯可祭山川,士只能祭拜祖先,長遠下來,俗民的宗教情緒只能寄託在親人血脈之上。然而,台灣人的祖先崇拜不只依循儒教而來,禪宗的神髓毋寧是台灣宗教深沈的主要來源。

  就個人認知,所有的宗教存有一項共同特色,也就是在靈界面前,不等程度地降低自我或我執,從而在全面生活中,減少私我的放任,提昇大我之愛與慈悲。我自從千禧年以降,內心一直渴望某種「天啟」,而十年之後,我從李岳勳前輩的著作中,獲得作為一個台灣人,在屬靈層次上的最大共鳴,也反芻我故鄉北港鎮媽祖文化的種種,察覺屬靈的根源中,為何我投入弱勢運動所來自,難怪我在高中時代第一次閱讀《六祖壇經》即有無可言喻的親切感。

  在此不談神祕主義或神怪迷信,只以理性語言說明台灣人濃濃的禪宗思想,改寫李岳勳先生的若干詮釋,明楬台灣人格、台灣精神的本質與美德。而神主牌不僅是不忘本的載體,更是深入屬靈、大我,或宗教大本源的終極意義之所在,也就是整體、大我、無私、慈悲、大智慧的象徵,且將此等「德性」作根本的禪除。

  因為,歷來我所認識的台灣基層、耆老、「人格者」、為弱勢發聲、做牛做馬或任勞任怨的人們,都是盡最大力、承擔最大苦難,眼界宏遠的識大體者,他們在社會沈淪、國破家亡、劫變不幸的時候,默默勞心勞力,扭轉乾坤或淪為灰燼、徹底犧牲,相對的,在社會好轉或所謂成功之際,當冠蓋雲集、邀功慶祝之時,他們就消逝無蹤。環境運動、社會弱勢運動、政治運動,等等,莫不如此。他們是禪師,是禪除掉禪宗的真正禪師,是《心經》的實踐者。他們不談佛經,沒有佛。

  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趙州答: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這問題是說,物質、現象界的任何存在,都歸一於某種「終極原理」或所謂的「靈」,那麼,這個「終極原理」或「靈」又從哪裡來?

  以現代話類比來問,我們現今的世界,所有物質(粒子、原子、分子……)來自宇宙大爆炸,時空源自此一爆炸點,請問這個爆炸點之前是什麼?來自何方?或理性上無窮沒有端點的「問題」。即令依物理學我們知道,現行宇宙形成之前,沒有我們所知的時空,但還是會有人問:沒有時空之前是什麼?時空起點又從何處來?

  趙州回答的公案,是花了很大思惟去建構出一些暗示。如果他依理性語言或常識作答,則只能答說:一歸於佛,或靈,或歸於終極原理本身,則有答等於沒答,墮入無限問題而輪迴。

  依我個人認知,禪宗就是要挖出、悟出「唯心論」、「唯識論」的終極答案,但這答案在常識或理性語言上,是無限的無解。

  趙州的回答相當於:將眼、耳、鼻、舌、身、意及末那等七識,砍剖開或褪除掉,直入到深裏的阿賴耶識,或你本身的「靈」處,你就明白「一」歸何處。因為一切認識、認知皆由心造。趙州回答的遣詞用字使用了典故與一些佛教的名詞、寓義。

  大家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因此,這個「我」可以是佛、古佛、靈等等;「青州」出自《書經》的「禹貢」,是生產紡織品的地方;布衫穿在我身上,但不是我;「重七斤」並非重量,重是指層,「重七」是七層,也象徵眼、耳、鼻、舌、身、意、末那等七識,這七識包藏著「阿賴耶識」在裏面;「斤」是「砍剖」、「切開而明白」。

  如是,可直接將趙州的回答翻譯為:「古佛」在「青州」紡織了七層的套裝,而成為我趙州啊!從終極處的古靈延續而來,加上了七識,而形成了「我」這個人,除非我們能夠將這些感官、心識(意識)、末那識(潛意識)等七識都禪除掉,將這些妄相、製造妄相的心的功能都砍剝掉,否則,你無從領悟到萬法唯識的本然、本心,即終極原理本身啊!

  所以李岳勳前輩認為,歷來的公案,「……古來的禪德所曾做的,也不過盡分別意識所生的貧弱的表現技術,作某些限度的暗示或示唆而已。任何這樣的嚐試都是註定要失敗的,台灣把這說作『蚊子叮牛角』……」也就是說,禪宗只是盡他所能,試圖以種種沒有用的語言、文字、行動,去唆使、暗示、挑撥、激發不可言詮的直觀靈動。

  趙州的公案後人又衍展了許多案外案,包括將七重簡化為三重的例子。
  僧問洞山:如何是佛?
  洞山:麻三斤。

  洞山將眼到身的五識,以肉身或感官一層代替之,加上「意」及「末那」二識,只剩三層,所以,將這三層破掉,阿賴耶識才會露出,佛才能現「身」。

  我認為台灣人對靈魂的觀念中,以肉身(感官的主體)包裹著意(即魂、意識)、末那(即魄、潛意識)及靈,從而構成一個人。台灣人每天面對神主牌,要觀想的是,做為一個活生生的人,要在活著的時候體悟「一」、「靈」、終極道理、生靈的本體或本質、佛(祖)等等同一的東西,而不必死後三年才歸到靈位上。

  從小到大,我在故鄉北港耳濡目染的,一些宗教儀式中,原本要暗示、傳達的象徵意義,即在於禪除掉感官的妄相與沈溺,禪除掉意識、意志的我執與偏執,禪除掉禪宗與佛法,禪除掉禪除本身,以致沒有善、沒有神、沒有禪、沒有佛的靈本身、佛本身、我本尊。

  在此等氛圍下,許多的台灣人起心動念要行善,且在行善的過程中,自自然然禪除掉動機、目的,禪除掉善的觀念,而只有本來如是的行為。20105月間,陳樹菊女士榮登時代雜誌「全球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全國吵翻天的善行傳播根本無關陳樹菊。台灣民間履行如此行為的人,多如牛毛而乏人在意,只緣來自外國的尊崇,掀起政客虛無地消費,硬是加在陳女士身上繁多空洞的累贅,非關陳女士。台灣歷來種種義行的無名人士,他們闡發出來的台灣精神與人格,李岳勳先生將之歸結為《維摩詰所說經》的「菩薩成就八法」的前三法:「饒益眾生不望報;代一切眾生受諸苦惱;所作功德盡以施之」,而我認為,就連這些也不存在,即令這樣的台灣人不見得有很多,但我確知,芳草碧連天,台灣隨時、隨地、隨狀況,就會湧現如此人士。

  過往我不懂此間屬靈的深意,膚面地為這些人打抱不平,而不論什麼運動,從精神啟發、篤行實踐,乃至所有心血與努力的成果,都被收割者搜刮殆盡,並且竄改歷史等等,因而我在千禧年之前,一直想要編撰《民間環保人士傳記》;去到美國看見台灣人單純無私的打拚,想要訪撰《海外台灣人俠士》……等等,後來,我逐次內觀,一層層脫掉各種外衣,開始感悟自由、自在的意義。
  
     另一方面,我在植物、植被生態的調查研究,於2007年告一大段落之後,終於徹底放下「學術」的皮襖,單純地觀看一花一草一觀音、一樹一羅漢的內在秩序。如今,森林內外,萬萬億億綠色生命,直似活體神主牌,不需燃香,無庸祭禱,什麼也不消說。

 ~本文摘自《玉峯觀止》

2014年1月25日 星期六

《楠溪組曲》6/6~法本法無法


陳玉峯

§ 法本法無法
我們回頭,再度投身林海。我不斷按下快門,好像親人死了,我們會格外珍惜存活者。知道透徹,還是重覆世俗,也算是《金剛經》的主邏輯與非邏輯,佛說輪迴,即非輪迴,是名輪迴。我真的沒有意義。
楠溪工作站前原本紅檜苗木,今已成林(2011.8.9)。

滂沱大雨開啟了大、小水瀑飛竄,回抵工作站,在二樓涼亭下聽雨。少小離「家」老大回,物換星移、白髮蒼蒼,工作站前原苗圃地的紅檜造林,今已長成近10公尺的整齊林相;諸多物種的更替真的也是面目全非,陌生如畢祿山苧麻(Boehmeria pilushanensis)、白狗大山茄(Solanum peikuoensis)等,盡屬野動種植或不食的物種,而我背包中裝塞的,還是幾十年前的行頭。


畢祿山苧麻(2011.08.10)

午后3時餘,楊的調查團隊抵達工作站,明日將展開今年新增的永久樣區。我看著年輕學子運搬著十天份的豐盛糧草,獨享我的沉默。
楊的調查研究團隊正在檢視永久樣區作業(2011.8.9)

楊的調查研究團隊10天8人份的糧草(2011.8.9)

雨歇後,楊帶我從工作站的下前方,上溯楠梓仙溪谷頭。在垂懸河谷的崩崖邊,我們檢視195060年代的伐木索道殘跡,那是吊運玉山南峯山麓的紅檜,越溪集材於此,再以卡車路運出者。

下抵溪谷亂石地,南望,工作站其實座落在廣大的崩積高位河階上,現今的楠梓仙溪切過河階南偏東向坡,形成幾近垂直的懸崖。可以預見終究有一天,工作站的一切也將消失。多虧88災變,教我參悟幾千、數萬年的地體大變遷。

楠溪工作站前殘存的紅檜及索道痕跡指示30~50年前的伐木(2011.8.9)


楠溪林道從塔塔加鞍部到工作站,乃至下抵楠溪橋(14K),這段蜿轉約10.8公里的路線,係沿著大竹山斜南走下的山腰鑿成,沿途大致都屬大竹山在曠古時代,因無數次或少數幾次浩大的地層錯動,崩瀉而下的土石所堆聚,特別是楠溪橋以上,工作站以西,面積約百公頃的山地,根本不是山體,而是厚達數十公尺甚至百餘公尺的崩積土,新近的地表證據,可由8.5K前後所見山稜頂下,大面積的台灣赤楊落葉林來指認。

大竹山這條南下的崩積土稜,就在楠溪橋的西北方向,直線上躋約78百公尺處,正是我失落的樣區大崩塌的谷頭處。

可以想見,大竹山土稜向東傾倒的土石,會同玉山圓峯到玉山小南山連線超級大山稜西向坡,以及玉山前峯、玉山西峯龍脊南向坡,三面灌注而下的土方,必然在史前或千百年前,多次形成多個堰塞湖,並曾反覆發生潰決與回堵的滄海桑田事。而楠溪橋旁的天險拱壁,我認為是古老洩洪的大關卡。

現在,我們可以沙盤推演最後一次的大地變。然而,所謂大地變不過是規模相對較大的地震、崩塌或大地滑,或形成堰塞湖,依個人的台灣經驗,姑且假設發生在1~2千年前,從而形塑現今地體的大致模樣。形成的堰塞湖有可能在數年至數十年間即行潰決,推測不大可能超過百年,而四鄰山體在大地變之後龐多的山坡撕裂裸地帶,在回復森林之前,或有數十至數百年的持續崩瀉,端視天氣、豪雨、坡度、土方組成及含水量等,種種條件所形成的角度,能否符合天然安息角而定,實乃物化條件與機緣問題。

然後,先鋒物種如台灣赤楊、大葉溲疏、台灣二葉松、芒草、紅檜、裏白楤木等等中、高海拔不耐蔭物種競相萌長,然而,在次生林或原始林成形之前,可能發生反覆崩塌與再三演替的現象,同時,崩積而下的土石,在堰塞湖區將形成沉積現象,若堰塞湖潰決後,則成崩積地形。崩積至谷底的土石,將由地面涇流切割出新水道,且隨洪峯而挖刮出主要流道。經年累月,或雨季,新的河床不斷下切,V字形溪谷漸次形成。

我之所以推估1~2千年前大地變,乃依據楠溪流域紅檜族群未被砍伐前的胸徑組級而估算,因為大地變之後,正是紅檜族群大更新的苗木萌發期。換句話說,楠溪谷頭紅檜大徑木的發生時段,我視同大地變發生後的數十年間事。這些紅檜族群,亡命於1954~1970年代的伐木,也造就200988浩劫的導因之一。

今之大竹山南稜東向坡的台灣赤楊林,很可能即千餘年來反覆崩塌與次生輪迴的脆弱帶,當然也有可能是伐木引起的地變區。

數百年來楠溪集水區由於降雨量、風力均屬偏低,原大地變所造成的撕裂帶大多已復原為原始天然林,包括鐵杉林、針闊葉混合林及闊葉林,且多呈極盛相,直到1950年代以降的大摧殘。

兩相對照,從楠溪橋往高海拔上升的集水區系,楠溪東岸玉山山脈的山麓以迄溪谷地,其地形呈漸緩坡,相對的,西岸的大竹山脈崩積坡却呈切割式懸崖,顯然河川在數百年來,以攻擊大竹山脈鬆軟區為主要。

半個世紀至30年前,楠溪林道的伐木,終結數百年來天演而成的原始森林及其立地的地下水文或穩定相。數百至千年以上的根系,在林木死亡的30~50年後,腐敗或至少失却了地錨效應,從而改變地下水路。

200988日前後3天,全球氣候相關變遷牽引下,莫拉克颱風帶來的超級降水量及降水強度,突破了數百年來的常態,地下水及地面涇流順著根腐空隙橫衝直撞,更因崩積土的先天條件最忌諱飽和水含量,於是,超級撕裂帶大崩塌發生。24年前我設置的永久樣區上方,我無能鉤勒天鋤如何下鑿,也可能先從下方基腳淘空而下瀉,更可能是同時連鎖狂暴大潰滑。
2009年88災變在楠溪林道沿線,切割出大小不等的崩瀉帶(2011.8.9)

大潰滑下衝,通常衝垮溪谷對岸山麓基腳,引發對面山坡的次生崩塌,或小崩塌也可能引發大潰決。總之,88災變在楠溪谷頭集水區,引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潰爛帶,而最鉅大的狂瀉帶正巧是我的「永久樣區」處。唉!「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筆者樣區所在的原始山林被挖掘一空(2011.8.9)

921大震後,我曾勘查中寮地滑區,而該地正是砂岩盤大錯滑。岩盤滑動必然產生磨擦的極高溫,竟叫一些石英也熔化,我似乎看見氛氲中逃逸出不祥的邪魔之氣,相似地,楠溪此番地劫,竟也洩露若干的天怒地怨。然而,此地畢竟是台灣最後的天府之國,至少3百萬年的修行罩得住小小的地變。
楠溪河谷2009.88災變沖垮的倒木根盤(2011.8.9)

88災變為何如此嚴重,楊認為乃因大氣候變遷降下,楠溪流域數百年來大豪雨、921大震的地體走位,以及伐木後樹頭、根系的蝕解之所致,是謂三合一型的浩劫。

我們由楠溪谷頭折回工作站。

傍晚時分,我獨自再度走向林道盡頭,不由自主地想也不想,試圖或潛意識地熟悉我所曾經的足跡。一輩子觀眾生、觀自己,物種代謝、生死同源;萬象流轉,只有流轉本身?夜幕籠罩前,鳥獸蟲族再度交響合唱,而這條林道早已不成形,除了短暫秒殺的視覺暫留妄相之外,難道我還想捕捉音聲?人類走了幾千年的唯物與唯心,早該走進屬靈的共振與和諧,為什麼我們却恆滯留於愚蠢的重覆?就像我一生所謂的研究,以及一項古老的行業叫教育。我們一向被要求或要求別人,在不清不楚的時候,講出既明又白的結論、答案或成果,從而產生數不盡的學理、理論、模式或道理。

國在山河破(2011.8.9;楠溪林道)

隔天清晨,我還是來到我的永久樣區自然道場。我用心念繪圖、測量一切可能與不可能捕捉的數據,好像送行者要替亡者理出完美的遺容。誰都理解,我們永遠留不住生界的任何輝煌,但却永遠創造用來填補永恆的虛空。我向「永久樣區」作告別一式。

一生一死,一死一生;一晝一夜,一夜一晝。我已然了然。大化自然野地具足妄相的逆滲透,不知不覺之中,會將你多餘的思考滌除,如同再怎麼汙濁的泥水翻騰,很快地只剩涓涓清泉緩緩流出。

天地一場域,我是入口與出口處那尊石柱,所有與無有的斑駁,端坐一幅空空的地標。


(註:大竹山即塔塔加鞍部西邊的山頭,是日治時代自新高口、鹿林山,攀登玉山必經地區,故日治時代地圖早有山名。1980年代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前後,當時主管當局張姓署長勘查該地,詢問此山之名,其下屬無知答以無名,該署長一時興起,認為該山頭彷同大拇指頭,遂謂就叫麟趾山吧,下屬奉迎之。後來地圖上又抄錯,於是也書寫成鱗芷山。事實上,或回歸原名大竹山為宜。)

2014年1月22日 星期三

「有此人間、何需地獄?」



賴惠三

台灣社會在經濟掛帥的畸型發展下,幾十年來,不但自然環境遭受嚴重的破壞,導致層出不窮的環境災難,人民生活於恐懼不安中,社會也因發展失衡、價值觀扭曲,維繫社會的倫理崩潰,整個社會呈現金錢至上、浪費、奢靡、暴戾、失序、公義是非喪失的現象,種種人間慘況,以及匪夷所思的事情日日上演。十年前觀察當時台灣的社會狀況,我曾感慨:「有此人間,何需地獄!」;十年後的今天觀之,社會亂象、病態更趨嚴重,距健康、祥和的社會也愈趨遙遠。而各種經建開發、環境破壞的腳步卻從未放緩,令人憂心後代子孫,將如何在這塊土地上生存?

台灣地趨歐亞大陸板塊與菲律賓海洋板塊接壤處,因板塊漂移、擠壓、抬生而成。頻繁的地震,脆弱的地質,山高谷深、河川短促、瀑高水急、不停變動的地體等,都是先天的地理性格; 而台灣又位於太平洋低壓形成的颱風向北行進的路徑上,夏秋之際,颱風帶來的狂風、暴雨,是居住台灣的所有生命必須承受的恆常 性淬鍊。因此,地震、山崩、颱風、暴雨、洪水是台灣的自然現象,百萬年來恆常發生。這些自然現象之所以會對我們造成嚴重的災難,一方面是我們沒有認真瞭解這塊土地的特性;另一方面是人性貪婪,過度開發、破壞土地的生態承載力所造成。

經替萬年演化,台灣島形成鬱鬱蒼蒼的廣袤森林,庇佑大地,維持健康、穩定的生態系,養育億兆生生不息的生界子民。早期原住民族的生活,依存於大自然之中,產生了敬畏天地,與大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及文化,歷經數千年,台灣的環境仍能維持自然原始樣貌。四百年以降,外來文明人類入侵,展開了對島嶼資源的掠奪開發,也開啟了台灣自然環境的大變遷。從平原的拓墾、農耕、獵鹿,逐漸進入丘陵、山伐樟取腦;百年前日人開始深入阿里山採伐檜木,國民政府遷台不到四十年,不但中高海拔檜木林砍伐一空,連台灣心臟地帶的中央山脈亦逃毒手。

十年前一次七彩湖的探訪,沿孫海林道一路黃塵滾滾,彷如身歷黃土高原,及至中央山脈主稜附近,連不絕的山坡上只見箭竹草原,細弱如竹筷的稀疏灌木,以及仍殘留在原伐木跡地上,尚未腐化分解的檜木基部巨幹,在深秋的傍晚時分,佇立在彷若鬼域的小山頭,觸目所及都是灰黑色;可數人合抱的、被從基部鋸斷的檜木基幹,景象陰森詭異,曠野的寒風,不停地呼嘯天際,猶如樹靈、山精的聲聲哀號。當時,我被那一幅景象震攝良久,頭皮發麻,全身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那是平生第一次,體會恐怖的感覺。後來,也逐漸理解日本人為什麼在阿里山建立樹靈塔的緣由。不幸的是,原始森林持續遭受徹底地摧毀,維生體系崩潰,終於啟動了這一、二十年來如噩夢般,連續上演的環境災難。

更不幸的是,三、四十年來的經建開發,大規模破壞人民的居住環境與生活品質,大量的工業廢棄物、溫室氣體、有毒化學物品或毒氣、致癌物質等,鉅量排放於生活週遭,污染空氣、水源及生產食物的大地。人民尚未提昇生活品質,享受經建成果,先要飽嚐生活環境的破壞、生命健康的威脅與摧殘。經濟活動的目的在於維持生存、改善生活、提供後代子孫較佳的生存發展機會,如果經濟活動的結果,不能為人民帶來福祉,維持永續生存的環境,而只能為少數人累積與生存必需無關的大量財富,製造美麗的與普羅大眾生活無關的經濟數據,這樣的經濟活動只是在搶劫子孫的財富、斷絕子孫生存的生存根基,且製造社會不公不義與衝突對立。

輪替後的政府,並未從百病叢生的社會怪狀中得到教訓與改善,仍然沉溺於經濟掛帥的迷思中,時時把「拚經濟」的口號喊得震天價響,彷彿政府除了「拚經濟」之外已無正事可做,而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環境、教育、文化、治安、交通及社會風氣等問題,長期被漠視而任其持續惡化。數十年來台灣像一個永遠處於亢奮狀態的過動兒,從未放緩腳步,檢討過去數十年的發展軌跡,不肯低頭審視殘破的國土現況、思考未來的困局與出路。土地是人類生存的根基,沒有健康生生不息的土地,談什麼永續發展!談什麼子孫的未來!

而直接左右全國城鄉都會維生生態系的中樞,正是中、低海拔的闊葉林,最令人扼腕、憤恨的是,數十年來卻因當局觀念錯誤,硬把原始闊葉林當「雜木」,透過美援等,花大錢將之剷除,然後,農業上山,因而土石橫流,水旱並生。

年初接到陳玉峯教授寄來《台灣植被誌闊葉林()》稿件,囑我寫一篇序文,仔細閱讀後,心中十分感慨,這二、三十年來陳教授長期作植被生態研究,幾乎踏遍台灣的山顛水湄,長時間浸淫山林、觀察自然、體悟土地及植被生態天演的神奇,更理解百年來台灣山林的破壞瓦解大自然的修護機制,已導致且將帶來長遠的環境災難,並於十餘年前銅門事件,即向社會提出警告台灣業已啟動的環境災難。近年來全球因溫室氣體的急速升高,導致氣候大變遷,更重創早已脆弱不堪的台灣山林大地;最近這五、六年來,災難的慘重令台灣人刻骨銘心,也一一應驗十餘年來陳教授一次又一次不停的警告!烏鴉注定不受人歡迎,先知永遠寂寞!感謝這些年陳教授為這片土地的奉獻與付出,但願台灣人除了會「拚」以外,也會冷靜想一想,更應徹底籌謀我台灣的永世生計,以及健康的活體文化。
2006427

編者:
看了兩集《MIT》台灣誌中央山脈大縱走,聽陳玉峯教授山林開講,對台灣山林之美,眼界大開之餘,總覺得意猶未盡,打開《台灣植被誌》的『南橫專冊』,想摘錄一些南橫相關的資料分享讀者,意外發現賴惠三先生這篇序文,讀著,真的是悲喜交集啊!

「有此人間、何需地獄?」莫非賴惠三先生未卜先知?
2006年的序文,如今讀來,竟歷歷如在眼前,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撫觸著《南橫專冊》,想著台灣島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痛啊‧‧‧,忽然瞥見「塔關山頂的台灣鐵杉與捲雲」(上圖),記起陳教授說過,鐵杉的泰雅族語叫「yaba」,是爸爸的意思,意即鐵杉用它的根系捍衛大地,做為人的爸爸,也應該像鐵杉一樣,這樣子的去捍衛自己的家庭…。我笑了,還好,我們也有人間的「yaba」,感恩陳教授這三十幾年來,如鐵杉般,用盡他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滴力氣,在捍衛台灣山林、台灣的土地。

一生為綠色生界請命的陳教授如是發願:「如果我有前世,必也是山林中的修行人; 如果我有來生,但願我是最最惡劣土石流區的一株大樹,在被肢解之前,在粉身碎骨之前,我還是吶喊,還是要伸出每條根系,牢牢地捍衛我們共同的母親母土!」

「有此yaba、地獄何懼?」

與好朋友們共享、互勉~

 《MIT台灣誌》中央山脈大縱走 陳玉峯教授南一段開講(影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