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政治關懷(一)(上) 】

陳玉峰
無論時代、社會如何沉淪、黑暗,上帝或人性基因總是會趨策著一些人,不計生死地,充當中流砥柱,頑抗到最後一口氣。這些人有的投入激烈的革命,有的獻身持久的救贖,還有種種天差地別的抗爭或犧牲。最大多數付出者,都被歷史的洪流湮滅,有點像是船過水無痕,最後坐收者或割稻尾者,幾乎沒有或絕少是這些拋頭顱、灑熱血的獻身者,但是我向朋友們保證,生物學的研究顯示,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消失,永遠會前仆後繼。請原諒我用老鼠的實驗來說明為何基因很難消失,除非該種已然滅絕!
一老鼠族群中,只要看到白老鼠,人們就把它撲滅,試問要殺到第幾代,白老鼠可以完全絕跡。依據族群遺傳的計算答案,是到第n代,n=
我們可以說,無論人性是如何惡質,社會是怎樣墮落,良知的呼籲跟無私奉獻的行動永遠會出現!
台灣史上從來也反映這樣的正面人性,今天我要介紹的,就是近230年來,台灣優質政治的傳統,「人民做主」的一群付出者。不過我不想用歷史研究的方式交代,而只依我的實地觀察作說明。
〈人民作主〉運動
1994年人民作主民主運動開走,如今一樣走著台灣天涯路!就是台灣!!
2017414日,我跟隨林秀免、陳來興、陳守欽前往大甲火車站會合!
走!是意志,是行動,是希望,是宣誓,是上帝考驗台灣人的基本功,是要讓台灣人儘可能掃除自我中心,走向尊重所有的寬容!也提醒大家,民主不可能天上掉下來,更不是台灣人本位,而是普世世代的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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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自然與人文特徵〉
大甲火車站月台上懸掛著代表媽祖廟現代文化的宮燈,襯托表象底層尚有久遠時空的印記。
2004年我詳細調查大甲全鎮植被,包括農地,撰成《大甲鎮植被》一書(2005406頁),了知大甲不僅是頭嵙山層地體大本營、台灣西部南北涇渭分明大氣候分界帶的生態區,更是大安溪、大甲溪兩大河流的交疊沖積扇面,充分展現自然暨農業文化的獨特特徵,並反映在宗教屬靈層次。
三百餘年來,大甲的農業文化䇄立不搖,特别是1950年代迄今,農業人口及農地面積幾乎是「超穩定結構」,不隨台灣三級產業大崩盤而有所變動!難怪媽祖文化始終昌盛不衰,更隨現代商業化而流轉新局,但此間存有新舊時代、價值思維之盤根錯節的龐多問題!
何其盼望具備史觀及哲學背景的年輕世代,投入結構性大探討,從根源解決部分台灣的今後前瞻是幸!
我們在大甲火車站前集合之後,大家列隊、唱歌打氣,領隊講解歷來一貫的守則與約束,然後魚貫出發。
〈人民作主寧靜革命〉
2017413日,我在成大台文系宴請同仁培育世代青年的辛勞,今天14日我追隨林秀免、陳來興畫家伉儷等人民作主各地前來匯聚的隊伍,走在大甲街頭。
我一向没做什麼,只一幕幕欣賞台灣最美麗的風景,偶而做點小小的,自己的區位能做、該做的,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諸如陪伴而已。
我知道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無窮意識的聯結,一向譜寫真正的歷史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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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一方面沉默昂然地走著,一方面也思考著種種。
〈人民作主大甲行〉
如果要中、上階層、什麼教授三師之類的人走上街頭,苦行訴求等,在台灣現況而言極為困難,表面上我們擁有前輩犧牲奮鬥很不容易得到的,世上「罕有的高度自由」,卻嚴重欠缺自由民主足夠的涵養與文化厚度,而且,絕大部分極權專制時代的既得利益或「高階級」份子,從未付出民主自由的獻身奉獻,卻坐享「低下階層」或從來被壓迫的弱勢者的數十年打拚的成果,然後,得了便宜又賣乖,反過來濫用脆弱的自由民主,其中之一即所謂的十八趴!
如果你問中產階層的教授之流為何不付出,他們會有一大堆言之成理的偉大理由,例如他們可以從更有效能、效率的大功用處下手,他們從來走在時代先端報效社會等等,我看了超過560年的社會變遷,少數菁英的犧牲付出誠然是事實,但「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看到極為龐大的低下階層完全無所得的付出,毋寧才是社會改變的真正動力!
這群無所得的「無功用行」者,大抵如同「人民作主」的伙伴們。我問81歲的行者林銘達老師,這樣走,走了23年如何?他說明知道效果極其有限,但只能對自己交代。
慈悲、希望、大愛、無所私、沒有付不付出的全然付出,永遠是確保社會公義的,目前為止,足以促進社會最低傷害的進步!
我凝視著苦行者一張張臉譜,如同深山幽徑上,不經意冒出的奇花異卉,逕自吐露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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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作主〉意義?
我們走著什麼意義?我想到我們在大甲,大甲媽祖遶境、割香,數十萬信徒隨香跪地伏轎,是因媽祖可以給他們超自然靈驗的希望,我們呢?我們給台灣人民什麼希望的內涵?
我第二個想到從馬槽走向十字架的那段路,那是一步一血印,扛起全人類的罪孽與救贖,我們呢?我們扛起台灣歷史罪孽多少救贖?我們承擔什麼天責?
我第三個想起,電影《阿甘正傳》,遭遇極端打擊下,本能映射小時候被人欺負時,女友提醒他的跑!他開始跑,跑出了荒謬,跑出另類奇蹟!我們呢?我相信有部分成員也有類似的心理,因為四百年壓抑,草根弱勢的自然反應,跑!走!
而人民作主基本上是20世紀台灣不公不義之下,對專制外來霸權的反撲,作最基本的訴求而已,我看內在較大的成分是感情,對台灣及世代的真情真義。
然而,一切都在進步,包括邪魔妖道的力量、方式,正反也永遠鬥爭,我們必須更內化、深化到文化、信仰的厚度,而且是出自最真實的感受,自然自在的流露,而不是短暫的「訴求」。
所以,我呼籲人民作主朋友們,將長期行走的心聲、心情,來到電台跟全國台灣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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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明瞭,目前主訴求的公投法導正,很快地,DPP政權必將從善如流,但接下來的修憲或制新憲則是大議題。
〈人民作主〉即將改寫公投法
一一畫家陳來興、林秀免伉儷再次走向台灣進步的未來
畫家陳來興先生很多年前小中風,行動稍微不便,但他夫妻倆不時参加〈人民作主〉的非暴力民主先鋒運動!來興兄走一段累了,休息一下,再走!
台灣就是這樣走出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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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作主大甲行活動結尾〉
走了大約2萬步或默念70次《心經》,我們來到鎮瀾宮,結束今天的和平行走。
鎮瀾宮有個弔詭的名,是海豈能無波瀾?鎮瀾但求內心無狂波,在內不在外,在境而非遇。媽祖是馬袓道一的政治蜕變體,無常中悟其常,如果真有媽祖信徒,總該還歸本然吧!
我了然媽祖看得見無功用行的人民作主;我確信媽祖正是一個個無所救贖的救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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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活動之後,秀免嫂、來興兄送我回台中,相約台北再見。

2017年6月30日 星期五

【舊山線勘調(5) ──尾聲暫結】

陳玉峯
        我們站在魚藤坪斷橋北拱橋墩上俯瞰,相隔大約167公尺遠的南端拱橋僅止於一丁點。往右望去,1938年新建的不同工法的魚藤坪新橋,如今也蔓藤、附生植物攀纏,因此,日本人是選擇魚藤坪斷橋跨越的房裡溪略下游處搭建新橋的。
        我們沿著魚藤坪斷橋南端再略往下行,越過新橋處,出現另外小塊河階台地。台地旁原本設有登山棧道,可下抵房裡溪谷,但只十餘年間,棧道枯腐斷落,公權單位也矇頭大睡,可見台灣的旅遊多麼趕集、應景與一時應付了事?!台灣進入現代文明史比美洲還早,為什麼我們罕見有百年以上的典雅地標?除了地體變化之外,「臨時政府併發症」毋寧才是主因,馬偕博士在清國時代台灣的感嘆:中國官僚「天生有一雙會發癢的手」(註:即指貪污),沒有新工程建設就沒有橫財可貪啊!我在KMT時代擔任國家公園課長一職,眼睜睜看著歪處長跟歪課長等大貪、小貪,人二單位也只能乾瞪眼。後來,大小貪官總算落網,但判刑案例僅止於冰山一小角。
2016520之前,我寫了一些建言,託DPP大老葉菊蘭女士轉總統府,其中,治國最根本、最核心的議題:楬櫫國家終極目標或國政綱領,有了終極目標,才有下位的循序漸進的政策,云云。後來不僅不了而了,連地方政府都惡毒地以網軍攻訐、漫罵,對付異議者,而當權者嘴巴愈來愈厲害,骨子裏似乎比KMTKMT!許是時代價值典範大崩盤,千禧年之前至少還存在著表象的「是非對錯」,如今呢?!如果準此趨勢進展下去,台灣必亡於DPP的「權二代」!而今之貪污技巧高明多了,DPP在沒有明確終極願景之下,猛然冒出幾千億的「後退計畫」,特別是交通等,我做夢也想像不出,早已過飽和開發的台灣交通,除了務實的少數幾項之外,很難不令人聯想老梗手腕的地段、地價抬升及官商沆瀣一氣在使壞!
我先預告,蔡政權的「弊案」一旦出現,兵敗如山倒!因為台灣史上瀏覽一回,再檢視現今掌權者,當可明瞭我不想下筆之處。
談舊山線幹嘛扯上新朝交通建設?試看台灣道路密度之舉世無雙,多少「要道」在尋常時日相當於「閒置空間」而不時修修補補?交通部早該通盤徹底檢討21世紀總政策矣!我一想起百餘年來縱貫鐵路、公路的歷史評價,對照現今為開發、為牟利而開發,免不了有所感嘆啊!
我們順著腐敗的棧道切下房裡溪谷,調查「大葉楠–香楠社會」。
香楠社會是下坡段的次生林,第二期森林;大葉楠是溪谷地終極乃至二期森林的社會之一。魚藤坪下切的谷地,出現大葉楠社會是極為正常事。
為大葉楠社會設置樣區調查後,舊山線自三角山以下的植被調查已然結束。
〈往大葉楠社會演進的房裡溪谷〉
房裡溪谷在魚藤坪山區屬於V型谷,也就是年輕而迅速下切的時候,加上從19世紀以來的開墾、摧毀原始林,因而大葉楠社會並不發達,且正處於發展中階段,下坡段的香楠同時並存。
大葉楠優勢社會的未來,我預估將會出現的原始林樹種包括山菜豆、黃杞、九丁榕、菲律賓榕、幹花榕等等;第二層喬木則如江某、樹杞、台灣桫欏、筆筒樹(老樹倒塌後小更新期物種)、黃藤等木質藤本、冬青類、軟毛柿等等;灌木層如巨大的山棕、姑婆芋、九節木、鷄屎樹等等;草本層則蕨類豐富,秋海棠、爵床科、苦苣苔科……伴生。

〈魚藤坪溪溝旁,大葉楠–香楠社會的林下層〉
此地溪溝可能先前迭受干擾,林下物種並不均勻發展,而以山棕、金狗毛蕨為最優勢。
山棕的大型羽葉,「佈滿」賽夏小矮人的傳說,有可能是原民早期族群傾輒、資源競奪、氣候環境變遷的象徵寫照,也是賽夏人與土地交流的詩篇!
回想起我的一生,何其悠長的時空以山林為家,每個物種每株綠色生靈都是親朋摯友。我解讀著它們的情與意,分享著它們的吐納與滄桑,體會著靜謐中的翻騰流轉,欣賞它們同地體、星辰日夜交換生命的天心意志,隨順它們生死榮華與成住壞空的內裏奧蘊,接受它們無時不刻的撫慰與庇護……我不可能只是人種小我的思維模式,也無法接受人智聰明的大愚蠢。我了覺人種迄今文化的無能與無力,在知識海的盡頭,它們開展了另一個宇宙!


我使用著社會允許我敘述的「專業」,偷渡了些微的真實。就在大葉楠樣區留下不很真實的紀錄後,奔向沒有錦鯉的鯉魚潭水庫「後池堰」。


(動畫)




〈鯉魚潭水庫後池堰〉
──舊山線19387月新建竣工的內社川橋
1935年關刀山大地震震毀穿越鯉魚潭水庫的內社川橋(註:當時並沒有水庫,而是跨越景山溪),1938年日本人新建完成,1998年棄置迄今。
初睹所謂「後池堰」,我的第一聯想:相當於滯洪池?避免泄洪沖垮舊山線橋基?因為人為劇烈改變山川自然平衡所進行的補控措施。
我們從三義大致沿舊山線南下至此,我最關切的議題是,全線兩側集水區系的自然度,也就是演替成為原始林的程度如何?
自然度反映在水庫淤沙量,也呈現在災變程度及頻率,何其盼望各種規劃、開發或保護措施,儘早以自然度為依歸!一項我已呼籲30多年的代天發聲,希望朋友們繼續鼓吹!這比舖橋造路還重要,搶救的是整體生界命脈、天龍八部啊!
最後,我們沿苗52縣道到觀景不佳的水庫「觀景台」,俯瞰人工壩體下的,由東向西依次的龍門橋、內社川橋等。

〈鯉魚潭水庫觀不出好景的觀景台〉
201766日舊山線勘調至此告一段落。我們在苖52縣道旁短暫停留,上至所謂「觀景台」,完全水泥化的平台。盼望今後的景觀「設計師」用一下大腦,啓動一下同理心,思考一下一年12個月的每一天、每一種天候狀況下,如何來此「觀景」!目前狀況還是適合曬蘿蔔乾,也不是一無是處!
(註:觀景台上太太太……了,所以没拍攝)
我們在此向一家攤販購買一袋桃子,也再度略微領受台灣大約自1990年代以降逐次形成的路邊攤「文化」,一種自限於「久久只賣你一次」的「打代跑」半騙式慣習,我不作聲色,畢竟俗民文化深受政治、社會之價值風向所左右,也反映城鄉反差、弔詭、迴饋的若干跡象。
何其盼望新規劃者,如果可能,勇於向社區、向在地、向社會價值觀或風氣嘗試做些努力,太久了,台灣人逃避了最最根本源頭的「規劃或規範」,以致於再多金錢、物質的投入,反而加速主體、本體文化的淪亡,包括自然土地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