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雲霧中的舞台─那片正對著幼葉林山的家園】

陳玉峯
我央請鑾芙先生帶我前往李前輩故居遺址處,車路邊的南向山坡上。
我盡可能叩問此地的一切,錄影了3段,並自各種角度拍攝。
李鑾芙先生指著已消失的李岳勳前輩故居(2016.9.26;坔埔)。
現地,李鑾芙先生解說在平整的茶園階地,過去存在一排杉木建築的房舍,計有連接的56間,後方為杉木林,前階下有桂竹林叢,房舍大抵如同他現今住家的形式。
「他有一小弟住在這裏的時候,我曾經過來做伴,住了一陣子。」鑾芙先生說。
我試著從童玩到種種面向探問,鑾芙先生總以「嘸什麼」來回答,我得自己問天、問地、問草、問樹,才能問出往日情懷。
筆者以李前輩著作奠祭李前輩故居(2016.9.26;坔埔)。
我告別李鑾芙家人之後,獨自再來李前輩家園的故址。我拿出前輩著作《梅山鄉的全貌》影本,置放在茶灌叢被採茶后的平整樹冠上,倒出半杯茶水向屋址祭拜:「李前輩,我來此向您致敬,感恩您的啟發與提携!希望往後您常在我身旁指點迷津。這片天地孕育出窺破台灣數百年迷津的您,您更自此地走向東瀛,觀進普世人性的奧蘊,航向千風之歌!改日我會再來探望您,但願您多加護持我台灣文化、台灣精神、台灣性靈的更加精進!阿彌陀佛!」
祭禱中,我身起了幾陣毛孔緊縮,我知道李前輩回應了我,這是我心念流轉的自證真,在內不在外,而屬靈者無內無外,端視叩靈者自性真誠的無住無念!「心誠則靈;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等等形容,是無能表達的一類形容詞或自我催化。
李前輩故居面對瑞里山(幼葉林山)(2016.9.26;坔埔)。
之後,我觀看此間天地。故址屬緩坡中上段,下方為竹坑溪上游溪谷,溪水自左側谷頭鞍向右(西)流,幼葉林(瑞里)山勢向左(東)急速下傾,動、靜逆勢交叉,且較高聳的幼葉林山,橫屏式地阻擋了屋前視野,出生且居住在此地的生靈運勢,勢必峯迴路轉啊!
世間語言承載或反映的,不過是心識流變的影像。換個角度說,在我集中念頭向前輩示意時,我的念力產生自我投射,前輩的靈性與我的自我投射合一,事實上,全然是我心的波動或能量之所致,而無法說是前輩的靈,因為在生界的世界,除非活人自行接引,彼界無法跨越,反之亦然。
前輩故址茶園上方有叢多分幹的台灣櫸木、檳榔及竹叢,下方一株類似紅楠狀的香楠,估計都是家園拆除後再栽植或自行長出者。也就是說,李氏家園只成一記憶空間,再沒幾年也將消逝。神聖時空只能在文化精神中再現,而非具象物質。
前輩故址門前右側,順著谷地西去,我想像著少年前輩目送夕陽的心境;東側跨過哈里味的溪谷,有著看不見的小塔山及塔山,籠罩在化不開的雲霧之中。
雖然926日這天,除了幼葉林山大片孟宗竹林尚可辨識之外,我只「看見」前輩小學生的身影,走向溪谷,翻上幼葉林山東稜,赤著腳,背著某種夢想與理念,到達生毛樹分教場,吸吮人文的露珠。

§海鼠山、三遷等坔埔地區制高點
李鑾芙先生指著被雲霧籠罩的大、小塔山(2016.9.26;坔埔)。
想要看看李前輩為何念念不忘大、小塔山,起因於827日首度訪談孟翰先生時,他提及李前輩生前交代,往生後要火化,將其骨灰灑在大、小塔山山腳。
「他最愛的就是大小塔山,他有去過,《阿里絕色》那本書(註:1975年出版;1977年新版)有他寫的多篇報導……」孟翰先生強調。
然而,除了踏勘、報導之外,我認為童年的印痕或許更是關鍵,但這只是我的直覺或臆想,因此,我央請鑾芙先生帶路、我開車,我要在坔埔山區看大、小塔山,雖然明知926日我看不見明確的山頭。
圖中上部位有如金字塔型的三遷山,徹底淪為茶園(2016.9.26;坔埔)。
鑾芙先生先是指示著產業道路多迂迴,經休閒木屋的早期民宿,在某一山崖側,遠眺雲霧迷漫中的塔山,真箇雲深不知處,也下瞰瑞峯村所屬的,圓鈍金字塔形的「三遷山」(標高1,080公尺),其造形工整得甚是吸睛,而徹底被闢成茶園。
然後,我們轉往海鼠山(1,311公尺)制高點的涼亭上。這裡,相當於瑞峯天眼,照見四面八方;這裡,最醒眼的便是草嶺歷史的崩塌地,多次形成堰塞湖的移山倒海。我在921大地震之後,曾經在新形成的堰塞湖區調查,口訪從草嶺堀坔山幾十戶人家隨著地層大滑動,下衝清水溪底,再上衝倒交山,轟隆奔洩了大約2公里餘,數不清的屋舍殘骸,從雲林縣猛然「落籍」嘉義縣梅山鄉的瑞峯村,葬身者不說,倖存者也逼出精神錯亂的不幸!
我從海鼠山頂北眺對岸的乾坤大挪移,數大的猙獰,揣模著此一大地滑在山體地質的奧秘。
而地體固然有其前世物質堆聚的本質,造山運動或板塊走動的推移力道,也有其絕妙的輻湊,最讓我嘖嘖稱奇的是,歷來似乎並無獲致應有的重視,如同古老的瘡疤習以為常,不想去攪動說不出的秘密,一切推諉給「天災」,才能藏得住人文的奧秘。
純樸素人的鑾芙先生在此一涼亭內告訴我,他的名字是由日本名的諧音「浪槳」,改成中文字而來,「庒內只有一個人會寫而已!」。而關於李前輩的故事,我似乎再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我們下山頭,繞回他的百年杉仔茨。
轉進門庭前,鑾芙先生指著兒子的製茶廠門口招牌「戴雲茶場」說:
「『戴雲茶場』是堂兄李岳勳命名的,因為好茶的生育地經常是雲霧籠罩,戴上雲霧滋長的意思。」
其實不止於此,李前輩是將坔埔東南方約2公里餘外的「戴雲山(標高1,634公尺)」轉用命名,而今之地圖則登錄「戴雲山」。戴雲或雲戴,名、實皆同一。
有趣的是,對堂兄並無太大好感的鑾芙先生,對自家生計繫賴的茶場門面,還是冠上李前輩的命名,可見知識的「魔力」凌駕於個人感受之上。
戴雲製茶廠是李前輩所命名(2016.9.26;坔埔)。
海鼠山頂的鑾芙先生(2016.9.26;坔埔)。
告別坔埔李鑾芙先生家人(2016.9.26;坔埔)。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鍾逸人 ─台灣史的鍾馗】

陳玉峯
我去訪談228事件之後,台中二七部隊的部隊長鍾逸人先生(1921年生)。我之所以認識他,緣自19801990年代,各種弱勢運動及政治運動的場合。而事隔230年,2016107日我去訪談他,他竟然還認得我,包括一些瑣事,他是個嚇死人的記憶力天才,難怪他可以將一生迄今96年發生的人事時地物倒背如流,更在年老時連續撰寫幾部20世紀台灣史的大部頭史書及小說。訪談後,他請客。看他走路、點菜、開車、論事……,沒人相信他96歲,他自己說是69歲,事實上他比太多69歲的人年輕了230年,說他是人瑞,還不如說他是「妖精」!
以他的智能及經歷,在20世紀台灣政治史上始終未能出頭,我認為,是個「奇蹟」!或許這也是他性格之所致。他的行徑及閱經歷嚇人,先是留學東京外大法文科,被日本當局依「治安維持法」監禁了快1年,回台後,為擺脫日本特務的糾纏,他投入台灣軍後勤部隊。終戰後他擔任軍方「三青團」的幹部,也兼辦「和平日報」嘉義版,同時兼任阿里山樂野國小校長。228前後,他斡旋社會秩序、針砭朝政,成立「民主保衛隊」,攻佔台中「干城營區」,並整合各地反國府隊伍,成立「二七部隊」,對抗蔣(匪)軍。而兵敗被俘,本「該」砍頭、槍斃多次,卻在命運流轉下,「只」被關了17年政治黑牢(共計進了監獄5次)……1980年代以降,活躍於文化、政治圈。
他如果活在古代,必然是位超級武將、戰神之類的,我懷疑他有阿基里斯跟莫那魯道的隔空血緣,不幸的是,他似乎始終未能得志,但台灣天地賦予他的責任,殆是留下一系列鮮活的台灣血淚史。
推薦給朋友們他的系列著作:《心酸六十年(上)狂風暴雨一小舟》、《心酸六十年(下)煉獄風雲錄》、《心酸六十年(續)火的刻痕》、《此心不沉》等等。
很有趣的是,在《此心不沉》這本14萬字的歷史小說中,推薦人張良澤教授列出書中357條人名,還說:「……讀者不妨自我測試一下,倘能圈出30名(8%)您所知道的人名,則您的台灣近、現代史常識便算及格了,因為身為半個文史工作者的我,只能圈出31名而已。」
我想張良澤教授用心良苦,大概是為了刺激台灣人閱讀,而故意漏寫了10罷了,否則連我這個鄉民,隨意翻至少也知道2倍以上的人名,然而,我要說的是,如鍾逸人前輩電腦般的記憶能力,一定引起龐多台灣人的怨恨,他簡直就是台灣史上的「三尸神」,掌握各類「名人」的「操行成績簿」,難怪他永遠不可能沾染名位或權勢!
我訪談他時,感受到超濃烈的政治性,以及恐怖的臧否或月旦時人,而且,他對宗教一屑不顧,他說:「……台灣人拜什麼碗公?從坊間小說撿起來的什麼爺、什麼祖、什麼公,拜一些歷史上根本不存在的人,把小說虛構人物當作神明在拜?人家日本人將鄭成功的出生地等,如何用心整理、紀念,而台灣呢?那些所有的什麼神,我一概排斥……」。我一點也不會駁斥他的所知有限,毋寧以一種同理心,從他的條件、角度來體會。我轉向另一面向切入:「您已活了96年,卻故意說成69歲。您經歷2個外來政權,一生高潮迭起、生死擺一邊,如今對生命、人生有何看法?」
鍾老說:「我從監獄回來後,曾經去算命。人家說那位盲眼的青冥仔仙神準喔,所以我也去了民雄,那個柳得男啊!聽說蔣經國也去相過,很有名喔。
我只說了生辰年、月、日而已,他算一算脫口而出說,啊,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什麼時候就早該被ㄅㄧㄤˋ掉了啊!你怎麼還會在這裡?怪、怪!說得旁邊在等候的人群個個目瞪口呆,都盯著我看!你至少得被斃掉45次了啊!然後他說,你陽壽63,最多69歲啦!……」
鍾老說得輕鬆,也沒造作,一方面肯定賽神仙真是準,另方面也暗示神仙也會陰溝裡翻了船。要知道民雄這位「青冥仔仙」在台灣人心目中真的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奇人,或說根本就不是「人」,據說算準過8位國家元首,無數人被他料中得無話可說,也就是準到夭壽、準到靠背!也不妨說,因為這些神準,人也可以不用活了!然而,這位「仙吔」於201312月仙逝後(85高齡),電視及平面媒體轟動一時,直到有台名嘴將他恭維到「破功」為止。
我所謂的名嘴將他一世英名「破功」,一半是因為神祕主義被無知形容成無限上綱時,神祕主義也就死光了;另則一堆破嘴除了褻瀆自己之外,不斷汙染觀眾,而且是藉著「仙吔」造業。
而鍾老、仙吔其實與傳統台灣人廟宇的善書,《了凡四訓》的旨意,有異曲同功之妙。《了凡四訓》一開始說袁了凡自己早年如何被人算定死、死、死,後來卻因為雲谷禪師點化他「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從而自製操行成績簿的「功過格」,且突破「功過格」,進入「三輪體空」,也就是擺脫自我追尋,而一心成為社會人格或大我。然而,這些可以不用說,只消做。
我不想多嘴鍾老如何傳奇或自行造命改運,我也不願在當今社會氛圍下作論斷,而只確定他一生活得很精彩。再一次套用印度阿占塔洞窟內的銘文:「一個人只要在世間留下清晰生動的記憶,他就會繼續在天堂享受幸福……」因為後世人心,不斷幫他建立數不清的紀念碑。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雲霧中的舞台—相隔21歲的放牛囝仔】

陳玉峯
慈祥的李鑾芙先生受訪(2016.9.26;瑞峯坔埔)。
李前輩1933年小學畢業後的「工作」是放牛,1954年國校畢業的李鑾芙也是放牛。牛是草原動物,而非山林物種,瑞峯山地養牛做啥?
瑞峯聚落東側,海鼠山南側的地名叫「坔埔」,「坔」台語字,讀音近「爛」,指的是低窪濕地。李氏家族大抵分散在坔埔。
由巒大杉木材所建築的老屋裏,李鑾芙樸拙地回應我的「烤問」,我想他一生之前從未接受過錄音訪談,他如同一株杉仔,只說家常話。而一開始我急切地想要瞭解李岳勳前輩的逼問,太過於功利與急躁。因而當下立轉,訪談他的一生。從他的背景,勾勒李前輩早先21年走過的路。
「我住處的下方,自家的23分地水田,種稻,引進在地泉水,養一隻水牛。
坔埔這裡有23塊這樣的坔地可以種水稻。
這間茨,是我二哥出世那一年蓋的,龍年(註,1928年出生,今年89歲),所以89年了。本來我們跟阿伯他們住在一起,就在搬過來這裡時,我老母生了我二哥。這些杉仔是在地砍的,它們的木材老早就是在這等環境下長成的,因此,它們在地蓋出來的房子,只要有人住,打開、通風,挺很久的,百年不壞;但若沒人住,關閉的,不出10年就漸漸壞掉了。
我種甘藷,因為我們這邊沒地,要走很遠。卡早山裏沒禁開墾,只要業主同意,我們走個12個小時,23個小時也去墾植,也到草嶺地區。
我們這裏要外出?我都走到竹崎、梅山,例如:要去嘉義,我先走到竹崎約4個多小時,在竹崎搭公車去嘉義,很久才下去一次,我不喜歡外出,不習慣,在外面很寂寞、閉塞、不熟悉,出門很不舒服。
如果要走去交力坪搭阿里山小火車,要過溪、過吊橋,走上2個多鐘頭,火車一天才2班次,車票價格不低,對我們貧窮人家,划不來,何況交力坪到嘉義好像也要1個多小時,我情願自己走山路。
我當兵回來後結婚(1967年),20幾歲時,體力好,曾經外出工作。去神木溪林道做山場、砍木材;也去當黑手,做車床工。1987年回鄉,那時山上的杉仔、竹仔價格差。對了,卡早我們這間杉仔茨的屋頂是用桂竹仔舖蓋的。
杉仔差不多在1956年前後價格最高,當時,砍一株比碗口小徑的杉仔,相當於一天的工資,後來,沒價值了。
杉仔即巒大杉。
1987年間,我們這裡有人種茶,隔年就有收成,價格好,所以我也想種,我去鹿谷觀摩茶園、製茶廠,他們說,一個小家庭只要23分地茶園,就足以維生;我去改良場看茶園,改良場的茶株小小的,種那種的收成不怎麼樣。
頭先,他們告訴我,1天若收成茶青400斤就很好了,我按照這樣的數量訂做了製茶機,沒想到1天就收成了78百斤茶青,太多了,製茶機做不了,而整個瑞峯也沒什麼其他製茶機。恰好有位朋友也回鄉,他較有錢,那時十幾萬元可以訂購一組製茶機。朋友先支付該成本讓我製茶,他自己則跑去花蓮種金針。
19881989年,乃至種茶的第3-5年,產量大增,茶價也好得很,新茶園的品質更是風味絕佳。鹿谷、松柏嶺的中盤商都很聰明,跑來搶著買,價格可隨我們喊。好價時,一斤可賣2,300元,產量多了以後,茶價被中盤商壓住,如今茶品質不是不好,但只能賣11,500-1,600元。但中盤商買了我們的好茶以後,有的人會再加摻不同的茶品,混著賣。
如今,自己的茶園12甲,加上綁別人的地,一共56甲,由兩個兒子分別經營,自己做一小塊,間植著幾株甜柿。
人生有得吃住,不求多,不用借錢,很好過日子了!……」
茶樹。
上述,李鑾芙的「一生」並非他自己完整敘述,而是有一句、沒一句拼湊的。我問了許多,他一貫都是「白開水」地回答,偶而加了幾片「地瓜葉」。我不死心,追問多次人生有無精彩的故事,此地有無民間傳說,「難道您沒有什麼理想、夢想?你的茶得到特等獎、頭獎這麼多次,您都不興奮?」。
「理想、夢想?那是富有人才有夢想,咱善良人(註:窮人)不用夢想。貧困時會想要多賺一些,不足才外求,但若已經賺到一個程度了,外求無益,何必讓自己心情不能輕鬆?!我沒什麼特別歡喜,也沒啥憂愁事……」

§無形傳統與真實世界的邊界模糊
李潤先生遺照(2016.9.26;坔埔)。
先前,我剛寫下台灣不識字的素民之與知識份子的鴻溝,或彼此之間的弔詭並存關係,不料我來到瑞峯坔埔訪談李鑾芙先生時,立即兌現此等氛圍!李鑾芙、鍾麗花伉儷及其媳婦等,對堂兄李岳勳的事蹟及為人或思想,所知似乎甚有限,但在百年古茨內,卻有裱框的照片懸掛在客廳,內有一張合照及右側一張李鑾芙的父親李潤的獨照。
李岳勳前輩中坐的團照(2016.9.26;坔埔)。
合照照片前排坐者是李鑾芙五位兄弟中的四位,以及李岳勳及陳玉玕夫婦等人,外加一小孩,由左至右是陳玉玕女士、老五、老二、李岳勳先生、老三及李鑾芙抱小孩,後排站立者是李鑾芙兄弟的夫人等。照片正中坐者是堂伯父李岳勳,最左側是陳玉玕女士。固然李前輩是年長堂兄,故而中坐,且依男左女右之序,只有陳玉玕女士前坐,張顯出李岳勳前輩在家族的顯赫地位,因為李鑾芙家客廳大可只擺飾自家父母兄弟照即為常態,何必挑選由堂兄中坐的合照懸掛廳堂呢?!夥同鍾麗花女士30年保存堂兄的著作等,在在呈現鄉間素民對知識份子無形的尊崇或視為殊榮呢!
然而,在自身價值系統中,李鑾芙先生對兄長李岳勳前輩似乎並無太大的「好感」,或許是因為年齡隔了大約「一代」,且生活在「不同世界」,而無充分的交集之所致?
鑾芙先生說:「我們是農民,他是讀冊人,他是政治人,愛涉世事,我不瞭解他在做什麼?他很高級(調),他的頭腦真好,但是他走的似乎是不大對的路。他,愛飲酒,喝酒後工作袜按算;喝了酒就愛叩叩花,灰閣閣,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什麼都不對,就會亂罵人,批評時事……」
我追問:「沒喝酒呢?」
「沒喝酒不會啦!」
我故意問:「公族內或在地人尊敬什麼樣的人?李岳勳前輩的夫人、家人如何?」
「公族內、家鄉人對卡古意吔人卡尊敬,大家不喜歡叩叩花的人,足煩吔!喝酒袜要緊,袜賽叩叩花。三嫂真單純,姓陳,我們都叫她玕仔嫂!玕仔嫂!正名我嘸知。她跟人家很好相處,足古意!至於三哥的母親則會喝酒,也會做一些手藝,真堯(Gao)的人!
我跟(叔伯)堂兄弟最親近的是遷至草嶺那邊的,明修他們,蘇國棟就是住在明修仔隔壁。明修仔那房跟我們卡親近,但草嶺開啓觀光以後,我們就很少在一起了。卡早,我們在草嶺潭下面種水稻,有嘸,石壁對面有個溪坪仔(溪埔地之稱號),從這裏走過去要走2個多小時。因為我們坔埔這裏沒有地了,我們去那邊種植,明修仔的爸爸會來幫忙;人手不足時,他會召喚傢伙來做伙做,這是在上次尚未形成堰塞湖之前的事。草嶺潭堵起來,就沒辦法了。草嶺潭形成的十多年前我們就去耕作;潭潰決後,又去耕作,那些田地是業主地……
卡早有米飯吃就是好額人了,善良人吃番薯薟。庒內有人有米糧,也得看誰要買。好朋友、守信用的人,他才願意賣。以前柑仔店,大家買東西都是賒帳的,直到過年前才結算,但太窮的人到了年關頻常還不了債。太窮的人,你賣給他,屆時要債,就艱苦坐卦;你沒聽說嘛:古早人借錢用拜託的,要債卻得用跪的!……」
我在各地口訪數十年,聽得最多的社會或價值觀變遷,以及之前的生活形式的改變,在山地總是「表象名詞」的「開放觀光以後」。「觀光」即以在地資源為誘因,遂行外人進來消費、商業的行為;稍大範圍正是農林時代,蛻變為商業系統;背景即資本主義的入侵,徹底改變農林時代的價值觀。
事實上瑞里、瑞峯地區最重大的改變不在「觀光」,而在農林經營的變化或更替,這是由阿里山公路1981年開通以來的,週邊土地利用的連鎖效應,也就是茶園的興起。而瑞峯晚了7年,恰好在李岳勳前輩將其著作贈給堂弟前後,土地利用起了翻天覆地的大變遷,杉林木、竹林消失了,工商高消費的茶園全面取代山林原鄉,也在《魍港媽祖》轉送到我手中之際,似乎象徵著傳統價值的壽終正寢?而李岳勳故宅約在1991年間被剷平,我來的這天,故址的茶花兀自吐放。

2017年1月9日 星期一

【雲霧中的舞台─堂弟媳的國小教育】

陳玉峯
前述瑞峯國小是195391日,由瑞里國小前來設置「瑞峯分班」,且2年後才叫「瑞峯分校」,1958年終於定名為瑞峯國校。表面上堂而皇之稱「分班、分校、國校」,實際上情況若何?
228事件那年出生的鍾麗花女士,恰好是瑞峯國校第一屆的畢業生。她回憶:
瑞峯國小第一屆畢業生的鍾麗花女士(右為媳婦江彩鑾女士;瑞峯;2016.9.26)接受筆者口訪,也送我書。
「阮尫(李鑾芙)在幼葉林(瑞里)讀冊,我在瑞峯國校讀冊,結婚前我們不認識。我是瑞峯國校第一屆畢業生。
小一只一班,沒有教室,我們在庒內的集會所讀冊,在今○○人的茨;二年級時,原茨讓給新生,我們換去瑞峯的永興宮廟的涼亭仔腳讀冊。上課前去搬椅子排排放;擱來,在今○○茶場的亭仔腳唸一年;四年級又去○○人家的亭仔腳唸。一直搬來搬去,讀嘸冊啦!到了五年級,我們終於搬回學校了,但是學校還在蓋,要『碰石頭』吔時陣(註:炸開石頭),全班都要去躲起來。我們那時讀冊,足艱苦吔!讀無冊啦!」
「啊恁讀什麼碗糕?」
「忘光了,都還給老師了!」
我不死心地追問:「有ㄅ、ㄆ、ㄈ吧?你總會寫自己的名字吧?」
「名字會寫啦,有ㄅ、ㄆ、ㄇ,也有99乘法表啦……」至少這些也是奠定茶葉買賣的基礎之一吧!她補了一句:「那時教什麼如果現在還記得,我現在也不用在這裏辛苦務農了!」
當我再回頭訪談她先生不久後,媳婦帶來了3本書,2本是泡過水、長霉斑黑漬的,亦即曉雲法師宣講的〈觀音圓行〉和《妙音妙行》,至於第三本則是李岳勳的《魍港媽祖》,書衣已不見。
「我婆婆說,這些書是阿伯寫的,都送給你。她說剛好你在研究,就送給你!」前者是1987年出版的講經口述本,後者是李前輩1986年的出版品,看得出來他們真的不識字,卻存放在此山區長達約30年,因屋子後方曾經崩塌,雨水灌進,受潮,導致書緣盡斑駁,卻「不敢」拋棄,成為「傳統美麗的負擔」,如今送給我,真的是很適切。
我請婆、媳捧著書本讓我拍照,也暗自思考著不識字者守著這書30年,代表何等觀念、情操?30年來的偶而,或曬著淋濕書本的情境,是什麼樣的心情?
從李岳勳前輩出生的1920年開始,到1972年期間,世界通哲的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Toynbee1889-1975)撰寫名著《歷史的研究(A Study of History)》,一開始就反思歷史思想的相對性,他敘述他從小到大,常去一位物理教授家中。他目睹教授排滿書房的書架上,包括雪萊的詩集、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等等,古色古香的圖書,逐漸被粗糙、薄片狀、算不上書的一本本研究報告所取代,像樣的書都被流放到閣樓倉庫,陪同細菌、塵埃風化去了。
湯恩比覺得該書房愈來愈不雅觀,待在裏面也愈來愈不舒服。
藉此,他含蓄、優雅地批判科學、文學、歷史學等等,隨著工業化的時代變遷,被資料原始化、供應化、產品化、物慾化……而無人在乎人類價值觀變遷後的後果,對歷史學、歷史思想、歷史文學的每況愈下,也尾隨工業化的日趨嚴重,而誇張了精神的病態。
我也想到更古老的年代,18世紀法國啟蒙運動的天才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受到數學或自然學家的情人,跟他私奔的沙特勒侯爵夫人的刺激,編撰了世界上第一部的「歷史哲學」,探討歐洲文明發展的前因後果,也讓歷史走向了歷史科學。然而,由於他講了實話,引發教會的憤懣,他不得不流亡。
如今呢?歷史還在歷史事件資料與歷史的「解釋」打滾嗎?!現代人每個人都將「歷史」寫在工業化、機械化的虛擬「雲端」,我則流連徘徊於素人將歷史真正寫在雲端,如同眼前這對可愛的婆媳,她們「呵護」著那三本書30年,終於在2016926日將它們送給了我。我們彼此要向彼此道謝呢!
我在敘述著台灣素人的歷史哲學,貫串著龐多台灣人走過好幾代,從沒有文字的精神價值史。細細品味,留存「阿伯寫的書」存有許多層次價值觀的交疊、衝突與弔詭,更好玩的是,李前輩為什麼將著作送給「不識字」的人,只因為是叔伯親戚?此間是否暗藏著萬一著作再被查禁,多一份可能性的留存後代的希望?問題是出版年代已是解嚴的前一年矣!然而,21世紀的當前,我估計台灣人的思想還在戒嚴中的比例,絕不少於7成,而且他們都會抵死否認。
話回贈書。我實在不相信《妙音妙行》那兩冊是李前輩送給她們的,但至少她們知道這個阿伯是寫佛禪的(後經查證,《妙音妙行》兩本書的作者曉雲法師,是李孟翰先生一家大小的皈依師父)。
1941年生的李鑾芙,就讀的是1947年改名的「瑞里國民學校」,它的前身,正是李岳勳前輩1933年畢業的「生毛樹分教場」。李鑾芙說:
「從家裏走到瑞里國校,先經由李岳勳堂兄他家,下坡走到竹坑溪谷地,那裏有個木板製成的小橋,現在已改成水泥橋,也少有人走了。卡早,冬天時,那溪谷木橋上天天結霜冰。我得走約450分鐘,到瑞里國小已近午了,又好玩,讀不了什麼書的。讀書得看腦筋,老師教這行,我很快地忘掉上一行;老師一走,也就都還他了!

國小畢業,我就在家裏牽牛吃草、養豬、種甘藷、做田,過日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