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歡迎融入台文系所大家庭─給新同學的平常話】


年輕新同學們,大家平安、愉悅!
我是這學年度新朋友們的「導師」之一,或說你們是「我的導生」,但我實在很不喜歡這樣的名詞,以及其背後行之長年的,酸腐教育的本質。這種制度的出發點似乎是善意的,卻在長期的政教合一的蛻變中,形成像是行政(花錢)了事、填填報表、形式應付、向上交代、責任推託的代名詞,當然,我們不能否認或抹殺歷來許多導師的竭心盡力、慈悲愛心等等付出與成效。
說些直話,我340年在教育界,最討厭「訓導、輔導、教導」等威權、權威的思維及心態;我反對軍國獨裁時代的軍訓教官,我否定「操行成績」,因而在制度沒能改變之前,我將「操行成績」交付給學生自理。
而這套君、親、師的專制霸權設計,卻穿上美美的溫情主義外衣,表面上深情款款地安慰你、撫慰你、鼓勵你、勸誡你……,但其內容多半是催眠人不思不想、不勇於面對過往夢魘或竭力逃避真正的問題,因循腐朽的奴化教條而不自知。
我欣賞且實踐的是自我成長、自我承擔,而且,對自己負責、對別人負責、對家庭負責、對社會國家負責、對地球生界負責、對歷史時空負責、對神與靈魂負責,以及對宇宙負責!
任何人都可以是任何人的導師,宇宙萬事萬物萬象都是我們的導師!生命是掙扎、生命是戰鬥,充滿苦痛與歡樂;生命隨時隨地隨人隨物,充滿有意義的際遇,重點是你是否已具備足夠的敏銳度、反省力、同理心、創造力,將之轉化為美妙的火光,照亮別人、溫暖自己。我相信,在未來的時日,你們會教導我很多東西,讓我成長!
以下,談實際、實務。
對談、溝通、分享、分擔等,是生活藝術。我將每學期的「導師生餐飲溝通」帶到自然界去。原則上三天二夜,2016129-11日,我將聯合簡義明老師、鍾秀梅主任或其他老師,也許會加上一、二位有智慧的朋友,跟大家前往大塔山、阿里山、水山等高地,白天解說台灣生界的前世今生、自然資源開發史與台灣文化或文學,晚上上課、溝通或天南地北。生活處處是教育,生命、生活、生存、生機、生意,樣樣可以瞬息互相啓發。
現今阿里山旅遊所費不貲,但同學不必擔心。自由報名參加者,每人先繳交保證金一千元,交付班代管理。旅遊回來,全額退還,而報名卻無故缺席或當天退出者,不予退款。至於每人旅遊費用要平均分攤多少錢,完全自由。旅遊回來後,我會公佈結算,例如每人3,600元,你可以交36元、360元、500元、3,600元、36,000元或任何數字,或完全免費,悉聽尊便。重點是,我不會也不想知道誰交多少錢,那是「你家的事」,請注意,道德是自己對自己的承擔與負責,與他人無關!
同學們不必替我擔心,花費的不是「我的錢」,我有朋友會贊助,我的薪水也不是「我的錢」,取之社會、用在社會,特別是社會未來的生機。
除了自然生態旅遊的解說教育之外,可能還會安排一天的人文或文藝之旅,交通、餐飲完全免費。內容另行公佈之。
其次,談及溝通、交流或「輔導」。
特別要提醒的是,千萬別去比較那個導師怎樣、那班待遇如何?我強調自覺、自重,更該包容、尊重別人的自主、自由。年輕朋友們,房龍(H.W.van Loon1882-1944)的《寬容》一書很好看,沒幾天你即可消化寬容的菁華,他還有系列名著,都值得閱讀。
我想說的第一類型的溝通,就是自己同自己的對話。通常最有效的自我溝通,就是閱讀,雖然表面上閱讀的是同古人、同前人、同別人的間接溝通,事實上也是自己跟內在自我的直接對話,藉由別人的思想刺激,引發你的思維系統。
建議大家,威爾˙杜蘭(Will Durant1885-1981)的《西洋哲學史話》(或譯《哲學的故事》)、《世界文明史》系列,還有新近巴森(J. Banzun1907-)的力作《從黎明到衰頹─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生活》等,都是具備透視、貫串人類文化遺產的全觀者,對學習的視野、心胸格局等,必有助益。
第二類型的溝通,即現今文明最「偉大」的發明。手機網路的低頭專注,既是個人跟雲端他人的虛擬實境,也可包括任何人際的表象溝通,卻也是現代人的大危機與大陷阱。
有史以來沒有人造物可以相比擬於手機、網路!一天24小時每一分秒都有幾十億人,陷入正反兩極、好壞參半的小盒子世界。究竟是人玩手機還是被手機玩,沒人說得清。
但的確,它是個夭壽厲害的工具,因此,你必須「玩出你的智慧」來!
我大約每隔23天,就會在「山林書院」的BlogFBPo出文章,以及分享一些好玩、有趣、意在言外、反思、輕鬆,但可以有深意的東西,包括藝文、自然等。年輕朋友們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相互為臉友,將「導師生」的聯繫形成立即性,但一般學校上課等資訊,還是請利用Moodle,還有助教、在我研究室打工的學生及系辦等,他們都是你們聯絡的窗口。
第三類的溝通,包括現制的「導師」、「導生」面對面的談話、公共活動等,我已經將它改型為自然之旅、藝文參訪、第二類型聯絡等,但第三類型卻始終是最根本、最實在的人際交流、溝通,這是真實世界,畢竟「眼睛能講的,比嘴巴多很多」,有研究指出:人只要四目對視超過幾秒鐘,就可以產生互信、同理、包容、友善、支持等正面能量,更何況加上聲音,具有獨特力量的聲音(註:可參考拙作《廣播側寫》一書。對了,在「山林書院」部落格上,Po有我在電台主持節目的內容,每周更新一次,一次一小時)。
同學們,如果你遭遇生活、經濟、讀書修課、心理、家庭、健康或疾病等,種種問題,或有困難時,你可經由各類途徑與我直接或間接聯繫,記得,台灣文學系是個溫暖的大家庭,也是放眼社會、國際、宇宙的培育所。
然而,我要特別提醒的是「同輩、同學之間的人際關係」,多多關切同學、多替別人設想、多為別人服務、多些客觀與同理心,少點自我、少些自私自利等,你會成長得更健康、更可愛、更有魅力,但千萬別造作,儘可能不虛偽。如果你發現同學出現奇怪現象或有需要被關切、協助時,除了你自己願意伸手幫忙之外,也請告知我。
關於讀書、做學問的方法,如何破除自卑情結,如何從自我人格走向社會(公義)人格、生態人格、靈性人格、世代時空人格等等,以及思辨能力(critical thinking)的訓練,我隨時、隨境遇,會在課堂上同大家分享、討論。
此外,我研究室的書,如同選修我授課的學生,大家可以來借閱,自行登記;歸還時,同。如果要購買我的著作,依全國公定作者價,6折。我不賺學生錢。經濟困難者,隨意或免費。研究室置一箱子,自投自找錢,無人管你。
我信任所有同學,大家正是台灣未來的希望、世界善根之所在。難能可貴我們有緣分相聚相識,年輕世代儘可能養成正向的態度。態度,如同花草樹木的頂芽,永遠向光,朝向光明面成長。
謹此,無限祝福!

陳玉峯

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致研究生選修者─「台灣生態旅遊暨解說教育」】

陳玉峯
日前我應台南藝術大學音像藝術學院之聘,擔任某研究生論文口試委員。除了依循歷來的口頭表述報告、攻防答詢、委員會商等程序之外,突然我想到何謂研究、研究生?我們遵循西方數百年專業化、學術社群認證化、社會結構鞏固化,按部就班地制式化,取得所謂的學位,享受社會階層基本保障與及相關權益之外,我所關切的,或在乎的,是這套系統(研究)之與生命的關聯或關係。所謂的學位,可以象徵(代表)什麼、承載(當)什麼、提升什麼、轉化什麼、改造什麼、託付什麼……?它讓你的心靈富饒深化、活化,還是讓你陷入某種囿限或自我綁架?研究生涯的學習,究竟是賦予你向無窮開發的能力,讓生命衍展萬花筒的向度或深度,還是讓你掉入過往的典範,扼殺潛能與爆發力?
簡單地說,我根本懷疑現今研究所的教育,很大的一部份是自我設限的機器,創造了一大堆的匠師,卻遠離心智、心靈、靈魂的無窮引爆點。露骨地說,我認為現今一半左右的大學生不適合唸大學、大約3分之2的研究生不宜唸研究所,至少也有一半以上的大學教授不適任教職。
在台灣現今的大學或所謂學術界,講認真話、平實話而不會得罪多數人的人,不算人才!
為什麼有不少大學老師被諷刺:除了博士論文最有水準之外,一輩子的發表每況愈下?為何許多成績很好的畢業生(大學及研究所),就業後很平庸?為什麼台灣的大學生或研究生初到西方國家深造,創發力被看扁?為何如今業界寧可用大學畢業生,而不願任用碩、博士?究竟台灣的研究所的制度、體質、訓練方式及內容、指導教授、研究心態等等,之與這些現象有何相關?稍大問題不說,為什麼系主任等告訴我「研究生士氣低迷不振」,「研究發表不彰、意願低落?」……
我在南藝大口試時,問該研究生(論文內容之外):
「你在研究所56年期間,不管讀書、研究撰寫、野外拍攝過程中,有沒有你自己為自己的發現、撰寫、拍攝的內容而欣喜若狂、得意忘形,或陷入生命危機、苦痛的時段?其內容是何?」
該生所答竟然只是被「被他拍攝者」的話稍稍動容,而答非所問。我也發現,他差不多全然不知口試的「攻、防」,只是以溫吞水的模式,敘述無滋無味的「旁白」,他似乎聽不出凌厲、銳利的提問。我也告訴他:
「所謂學習,包括這口試也是很重要學習的一環,是思辨的操演,而不在於口試通過與否的結果論。生活無論大小,樣樣可學習啊!……」
在今天研究所選修課的第一堂,我想提醒大家,可不可以弄清楚研究所制度、教育宗旨、學位、專業化、學分等等的緣由、歷史發展及其背景,它們的來龍去脈、根本意義或優缺點、問題等,包括論文格式、文獻引證之出自於西方「人文主義」,乃至文藝復興以來的沿革。
這面向,是你們身為研究生切身的常識,不妨自行閱讀巴森(Jacque Barzun,文化大師,1907-)的《從黎明到衰頹─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生活》一書。
而我在上述,潛存的一重點是:一個研究生與其研究所的生涯,內在教育之有無相聯結的問題,講白話,一個研究者如果不能投入研究到「發狂的」情境,大抵不是研究者。所謂的研究,大致就是內在心靈、心智,同造物主的對話、吵架、抗爭與敬畏的流程,附帶的,當然是挑戰過往的學說,研究從來都是顛覆母體文化的過程!
其次,我要談我們的系所叫做「台灣文學系、所」,之所以設立台文所的目的,就是要研究生們顛覆掉現行台文所!現行台文所不被革命、不被顛覆而重新改造,則台灣文化、台灣文學,甚至台灣前途希望渺茫!
這些話有可能你必須在120年後才能體悟,但我今天已經在你的識海或意識海中,種下一粒種子,就看你往後的造化(cf. 佛法唯識論)。
顧名思義,台灣文學系大分為台灣文化、台灣文學的內涵及其表現的手法及技巧。我在這裡開課自許的責任與特徵,至少得彌補人文科學稍欠缺的台灣自然生界知識,因為文化、文學的背景,必須涵括天文、地文、生文及人文的全方位基礎上,從台灣島在全球生界的前世今生,談到近代文明開拓史、政經文發展史等,藉以解析之。
而這些基礎,我是在大學部開授「台灣自然史」、「台灣的自然與宗教」、「台灣生界田野調查」等課程闡釋之。大家並無如此背景,因此,只在研究所開一門課的囿限下,我改採一或二次上課一單元的演講,也就是整合性的講授,課程名稱是謂「台灣生態旅遊與解說教育」,一方面就由特定地區的時空全觀解說講授;二方面藉由解說教育的生態旅遊模式,解決基礎科學的不足。
前面談到研究的熱情及其與生命火花的交織,請容我以己身從小到大,對生命的困惑及追尋,側面解說我的探索觀,也就是〈生命怎能教育─年少豈能不輕狂〉,以及〈環運者背後有座山林〉等二講。前面也談到認識論、讀書做學問的方法論;後者以我從事的環境運動,也是台灣保育運動的滄桑史,由我在大學唸書前後,乃至抗爭的境遇之如何存有研究背景、情感支撐,而以幾首世界古典名曲比喻、交纏之,相當於文學化的合理追溯。
這兩講算是研究的定義,可以為之生、為之死的一種客觀且主觀的理念與信仰。接著,因為我們是「台灣」文學系,我必須講解主體意識。
「主體意識」我由鄉土原理談起。這是我一生在台灣土地生態學習的心得,以及全理論建構的基礎,大分為自然(土地或地理)的情操、土地倫理及文化原理。這些內涵從唯物史觀,到禪門自覺;從自然科學到靈魂意識;從理性知識到直覺抽象,時而非常具體易懂,時而極度幽微直觀,恐怕不是一般研究生所能很快掌握,但大家不用擔心,我會以淺白的敘述,或以說故事的方式,明切暗砍,剖入你內心屬靈境界的某些層次,即令你在當下茫然卻又有所感,而滿天金條,要抓沒半條。所謂鄉土,是一個人在時空原點(0點)的被設定或自我設定,以及其認知、認同,乃至產生若干行為的心理狀態或過程。鄉土有一個人出生時被註定的出生地及生日(個人的神聖時空);有童年的鄉土;有生活(工作、求學)的鄉土;有性靈(信仰)的鄉土……,時而互相重疊,時而溢出記憶。
以上「鄉土」的定義或原理,可能你一下子摸不著頭緒,這一講,我會讓你猛然領會「對唬!就是這樣啊!」然而,我會馬上切入近來出版的,關於綠島與台灣人的4本書,但最終的總貫會,我是想談鄉土原理的大弔詭,也就是台灣文化的孿生突變種「綠島」。我認為綠島是明國人不食清國粟,逃出福建、拒絕台灣(已被清國統治),先到小琉球建立基地,卻遭清國軍隊掃蕩,再找到綠島定居。1895年之前,綠島從未被中國政權染指,之後首度被日本人統治,卻在國府據台之後,徹底國府化,而國府化之前,綠島的福建人(以及達悟族的混血)幾乎被熱帶新鄉土所同化。或說,綠島人的鄉土及主體意識,在2百多年來是逐步淪喪的。這面向的研究從未展開,而我從20146月底首度到綠島,立即被綠島的神鬼奇航所吸引。
同學們可從《綠島解說文本》加上親身旅遊至少一次,大致理解、回溯綠島的全面資訊。然後,閱讀《綠島金夢》鬼故事與挖金,再牽引出「阿賢仔」這位男主角的傳奇(《阿賢仔》傳說自述、書信體小說,出版中)。稍深入的生態專論詳見《綠島海岸植被》。
然而,課堂上我只能擇述《阿賢仔》的故事,重點卻擺在生命的深層歷史(詳見〈詩籤解〉,收錄在《南一段行腳─世出世間》)。
至於本課程的「教育解說」的界說,請參考〈解說的解說〉,收錄在《綠島解說文本》20-25頁。
從鄉土原理到綠島4本書的反思與思辨,我期待大家探討的核心議題,書中都未曾明講。因為大家都是研究生層級,我才在此提出。
然後,我將講授「台灣的土地倫理」,加上「台灣宗教文化的底蘊」,也就是觀音法理的解說。這兩講直探台灣自然及人文核心。
剩下來約一半的週次,則採定點、定區的生態旅遊及解說,這方面太多內容可談述。而野外旅遊可能有兩次,一次是32夜的阿里山區之旅;一次是1天行程的文藝(工藝品)參訪。此外,可能延聘專家學者專題演講12次,也就是一山一海。
本課程一般在國內開課的內容或所謂的「學術」常見者,我放在學校Moodle網上,但我不大喜歡講述,因為我是理科背景及40年台灣生態調查、學習者,我有偏見地認為那些東西「沒學問」。而西方哲學之走向荒野者,我會在課堂上指定從梭羅到現今的自然哲學圖書,包括如羅姆斯頓的幾本,也會放在研究室供大家借閱。
關於台灣所謂的「自然文學或書寫」,請逕自上「山林書院」數百篇文章自行閱讀。另可參閱剛出版的拙作如《自然音聲》、《南一段行腳─世出世間》等。
最後,請談修習本課程的一期待,也是配合系上希望提升研究風氣的嘗試。請大家不妨構思,如何利用本課程,為自己參加研究生論文發表做準備,也就是說,你可以自訂研究題目,一方面引(利)用本課程授課的內容,融入或加入你研究的題目及內容,撰寫至少一篇可供發表的論文,當作學期報告,而繳交給我的期末報告可以不必全篇完成,而只交部份。如果你經濟上有困難,可以私底下找我,或可小額贊助你的研究。
若不願作此嘗試者,報告可採往例的每週心得及閱讀12本書的析論,例如阮湘盈的〈萌〉(收錄在拙作《自然音聲》200-221頁)。
生態旅遊的地點或地區大分如下:
1.      墾丁及全國海岸之旅
2.      阿里山檜林暨全國中海拔生態之旅
3.      合歡高地暨全國高山大觀
4.      台中暨全國地理生態區劃
5.      後勁暨宗教文化的環境運動
6.      天龍暨東台生態之旅
7.      綠島暨離島之旅
相關生態圖書可參閱拙作《台灣植被誌》15冊。

課程開講。

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第一位倡議吳鳳鄉易名的義人—李岳勳前輩】

陳玉峯
日本台灣總督府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鐵腕實施所謂的「五年繼續理番事業」。而1909年嘉義廳長津田義一編纂了〈吳鳳傳〉;1912年中田直久寫出〈殺身成仁通事吳鳳〉;1913年日本當局建了吳鳳廟,佐久間左馬太親自南下主祭,同時,「吳鳳神話」編入小學教科書,也編製歌舞劇,於是,虛構的吳鳳神話成為軍國主義「理番」的論述基礎,污名化、野蠻化台灣的原住民族,直到1989912日,外來政權的「教育部長」總算同意將此「神話」,從教科書本中刪除。
漫長將近80年的政治力扭曲假造過程中,請問誰是第一位台灣人仗義挺身糾正者?誰是首度提出「吳鳳鄉」這一行政地名該予革除者?
1945年日本戰敗,KMT入據台灣。
1947年發生2.28事件。
1947924日,嘉義市長宓汝卓在吳鳳廟舉行吳鳳成仁紀念會,而後電呈省府轉中央,建請中央以吳鳳被害日,訂為「公務員節」,但被省主席魏道明拒絕之。
1948年,年輕的「公論報」記者李岳勳先生,在「走遍吳鳳鄉」之後,625日發表了一篇〈吳鳳鄉農場建設概觀〉。
這篇「報導」基本上是「論議」,闢頭文字在當時應屬石破天驚,開宗明義反對以「吳鳳」二字「做為這一片大好河山的名稱」;他質疑吳鳳神話的史實。雖然他的譴詞用字極其委婉,小心翼翼地解釋從日治時代以來,將吳鳳「造神」的扭曲與偏頗,包括:找不出台灣高山原住民是「食人族」的史實、質疑殺人供祭根本沒有動機、吳鳳神話對原住民殺人的原因欠缺敘述、吳鳳「非死不可」的「心理過程」並無清楚交代、看不出「吳鳳之死」對原住民生活等有何改善,甚至懷疑吳鳳的鬼魂也會對「吳鳳神話」憤懣,從而控訴吳鳳神話不僅無法結合原住民與華人的隔閡,反而造成更大的乖違。他寄望當局為吳鳳神話「申辯」,且由此,為當時台南縣政府在曾文溪上游左岸,開闢3,632公頃的「新美農場」(註:計畫第一、二年各移民50戶,第三年100戶,合計200戶、1000人,新造「新美村」)加油打氣。
李先生顯然是因為採訪了鄒族原住民,了知日本人扭曲事實、捏造故事,為其「理番」的政治目的,樹立虛假的樣版,而且,李先生是在台灣鼎革易幟後,因為擔任「公論報」的記者,「走遍吳鳳鄉」後,才察覺這套謊言的真相。而熱血的年輕人,竟然勇於在2.28事變發生的年餘後,仗義直言,這是個人所知,台灣人當中,「最早」為鄒族提出的諍言,甚至直接力主換掉「吳鳳鄉」的「第一人」!
吳文的第二部分,報導了「吳鳳鄉的現況」,敘述1948年頃,該鄉數據型的資訊,包括今之阿里山森林遊樂區人口等,而稱讚當時的鄉長高一生等,之引進文明,改善原民生活的成就,也肯定時任吳鳳鄉買賣機關民生商店的湯守仁總經理,「乃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有為青年」!
然後簡介「新美農場」開發計畫的概要,而結語還是回到「吳鳳神話」的錯誤等等。
不幸的是,台灣菁英之一的李先生,恰好在台灣走入全球現代史上最長久的戒嚴時期前夕,發出台灣正義的呼喚,也就是在「不對的時候」,說出「對的話語」。
1949年,流亡政團的中樞逃到台灣,同時,踵繼日本軍國手法,將吳鳳神話編入小學國語課本,而且很沒「文創力」,幾乎完全照抄日語版。
1949520日,外來政權宣佈台灣戒嚴,白色恐怖時期正式揭幕,1950-1953年胡亂逮捕達到高峯期。而被李岳勳先生報導中,推崇、讚譽的高一生先生(被後人尊奉為「民族權利先驅」),於19522月被誘捕,同湯守仁先生等,417日被害。
1946年春,來自上海的中國記者江慕雲,在台灣勘查、報導了2年餘,也經歷2.28事件,他在1949年初夏回到上海,撰寫及編輯了一冊《為台灣說話》,出版於194891日(記者節),該書也收入了李岳勳發表在「公論報」的一篇文章,這本書後來也曾被一些台派學者、專家「推崇」,但李岳勳先生購買此書閱畢後,於1949219日夜間,在書的扉頁寫下了含蓄而慘白的感言:「……在畸型不合理的病態中,為台灣說話是不可能的。我讀了後以為,這本書充分表現著這種社會狀態,對其主題我卻感不到一點意義。……」
《為台灣說話》25-29頁敘述了「吳鳳鄉的祭典」,說是特富野「新落成的吳鳳廟」,其祭吳鳳的祭典過程及盛況,並附註了「吳鳳神話」樣版。
反正李先生的撥亂反正僅只是曇花一現,從此台灣陸沉於「黑暗白恐」,再也沒有平反見光的聲浪,直到1987年,隨著湯英伸事件、台灣解嚴、9.9鄒族遊行,要求「吳鳳鄉更名」;914日,國防部同意吳鳳鄉調整為「山地特定管制區」(註:由甲種改為乙種管制區,可憑身分證隨到隨辦入山許可);19881127日,吳鳳鄉鄉代會通過決議,將報請省府核定改名為阿里山鄉(註:另有插曲,改為玉山鄉……)。
終於,198931日,吳鳳鄉走入歷史,阿里山鄉正式掛牌運作,但全國教科書的神話,遲至912日,教育部長才首肯從課本中刪除。
經由漫長的41個年頭,就在李岳勳先生70歲時,當年他所倡論的更名終成事實,我不知道李先生的心情若何?!李先生於1999622日往生。
我長年在弱勢運動的演講場合上,偶而會告訴聽眾:「從事公義抗爭者,最好能做到不要生氣,最好惹對方生氣;還有,千萬得善待自己,活得夠久,才能看到正義伸張!」然而,這只是像我這一代,解嚴前後才走上街頭者的消遣語,而李岳勳前輩那世代,是處在今人難以想像的大屠殺時代,李前輩的人格、情操,足以代表我台灣魂的高潔!
附註:李前輩在194952324日先寫了很長的關於吳鳳的議題(收錄在《採訪二年》),但本文不討論吳鳳議題的羅生門。
台灣知識分子的典範者,李岳勳先生全家福(李孟翰先生提供)。
創造吳鳳神話的外來統治者代表:第五任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
194891日出版的《為台灣說話》。
《為台灣說話》附圖的吳鳳廟。
「吳鳳廟」照片旁的「張學良在台灣」(《為台灣說話》附圖)。
李岳勳先生撰寫的〈吳鳳鄉農場建設概觀〉。
1988年被搗毀的阿里山森林遊樂區門口的吳鳳塑像。
如今「健在」的吳鳳塑像(嘉義公園)。
鄒族人的檔案照片。
高一生鄉長被KMT偽政權處決前的檔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