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峯
主耶穌基督、
林俊義老師在天之靈、現場或不在場追思林老師的生靈體們,感恩!
資訊上介紹林俊義老師(1938.7.23~2025.11.13),說他是東大教授、系主任、生物學家、動物生態學者、作家、社運及環境運動先行者、環保局長、環保署長、甘比亞大使、駐英代表、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主委、政治人物等等,這些社會上的角色扮演,我大多無感,林老師之於我,如同額外的家人一般,也許,路燈正下方往往最黑暗,我反而看得更清楚。我似乎最不適合當學生的代表來追思,偏偏我是道道地地的,林老師的學生,1982年我修了林老師在台大動物所開授的「島嶼生態學」,我交了期末報告後,老師寫封信給我,其中有句話:「像你這樣,才是理學院的學生!」。
這句話成了我在台大7年最具鼓舞性的肯定,也埋下了1989年我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時,他跟我說:「陳玉峯,來啦,來幫我選舉,當什麼公務人員!」,我就辭職了,卻惹來內政部的人事處長奉命慰留我,營建署長也直接大喇喇地說:「你不要去幫林俊義選舉,我難道比他差,憑你,趕快出國去,2、3年拿個博士學位回來,我跟你保證,台灣的生態界就是你的!」
我還是來幫林老師選舉,因為,他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或者對某些人而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我就成了東海生物所第一屆的博士生,同時,我也是兼任講師,因而我深切地感受到,從大學部到研究所的學生,普遍對林老師有種超越尋常的崇敬,而且有許多的學生只敢遠遠地孺慕,不敢靠近,或說,老師具有另種慈祥的威嚴,他那個世代,正向的人格特質。他,啟發了無數學生的理想或夢想。
我博士班期間,事實上也是林老師選舉得如火如荼的時代,但是,他在生物系的授課,一樣是精彩絕倫。記得我修他的「科學哲學」,我徜徉在西方科學與哲學萬般澎湃的思想結晶,也在此間,加上自己的研讀,我差不多摸清楚了維根斯坦的邏輯實證論,K. Popper的否證法等等,乃至現代科學思潮背景的人文素養。
有次,林老師卯足全力,將西方數百年科哲的精華和盤托出,下課前他幾乎已經虛脫,學生離開了之後,他嘆口氣地對我說:「陳玉峯,我這課在台灣不講給你聽,要講給誰聽!?」
林老師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博士論文做什麼。我博士論文口試時,有位口試委員直白地提問:「陳玉峯,我看你論文都是過去自己做的,看不出來你來東海博士班學到了什麼?」
當下我回答:「我來東海,學到了遠比知識更重要萬分的人格,以及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所有委員都沉默,我看見林老師在微笑。我成了第一位畢業的博士生。
我與林老師從事環運及恐怖的政治選舉,歷經了太多人性正、反面的修羅場,太精彩到不適合在這裡說。
我知道每當林老師要找我的時候,都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話。他去當環保署長時來電:「陳玉峯,來,來幫我忙,當秘書」,我回:「不要!我已經徹底給了您跟台灣政治五年了!夠了!」
後來我斷續從林清祥教授等等,聽聞了林老師的訊息。
後來,幾次或偶爾他來電,包括他的傳記出版,他跟我說:「還研究什麼植物?探索生命的淋漓盡致吧!」
我最後接到林老師的電話,一週內連續幾次:「陳玉峯,你來,你來救我出去!」我嚇了一跳,他不是住在台灣環境優雅、照顧一流的安養院嗎?他在電話中,跟我講了許多制度的不合理、不公義之類的;我不知道他向多少人「求救過」?我只知道他把他最後殘存的浪漫告訴了我!他還想把他最後的呼吸淋漓盡致!
英國文學史上的浪漫主義所謂的「浪漫」,就是對崇高理想永不妥協的追尋,包括不惜付出生命。林老師從早年的非洲行,乃至一生對生命質性的實踐,以及對社會理想的堅持及打拚,示現了何謂浪漫!
走進安養院中,林老師看見我時很亢奮;我們坐定之後,他侃侃而談,我錄影下了十幾個段落,包括從他年輕時代的非洲之旅,乃至對醫病倫理的論述;當他談到科哲時,「告訴你,這方面只有我能教吔!你知嚒?」但是,他有的時候認識我,大部分時候不知我是誰、誰是我。我心愀然!
當安養院的大媽拉著林老師的手,慢慢走進館內那條長長的廊道,他們的身影漸漸變小,然後消失。我的心,好酸!好酸!
走出安養館。我回首整個彷同墳頭的龐然建物,我心更酸!更酸!
<追思林俊義教授>
(側注:總統府及東海大學秘書處等,想必已對林老師相關事宜,有了該然的安排吧?!)
哀號一聲!
敬悼我的老師 林俊義教授!!!
去年?前年?林老師打了好多次電話來,要我去"救"他出來,他在環境很好的安養院
大費周章 我見到了老師
我訪談他很多的錄影段落
他暢談人生的"淋漓盡致"
然而他不認得我是誰 有時又認得
最後 一位大媽拉著他的手
緩緩消失在空蕩蕩的長廊
我心好酸好酸
步出那座彷同大墳頭造型的橢圓大廈
一回頭 更酸 更酸
幻想著我"救"他出來 在淡水河畔
吃著薑母鴨 灌著老米酒
幻想著送他到觀音山麓 丟下他
還他"自由"
他知我 我知他
他似乎也是誤闖政治叢林的''小白兔"
一輩子浪漫得無可藥救
如今 我有一絲後悔
没能"救"他出來 逕自安息在自由的山林
(註:上個月寫成我上半生的類回憶錄
我把我一生最菁華的歲月五年
奉獻給他及台灣的政治運動
我們徹徹底底 淋漓盡致)
11月13日早上,林聖崇先生傳來林老師過世的訊息,我怔怔地呆了一陣子。我有一絲後悔,我没能「救」他出來,幻想著跟他在淡水河畔高杯暢談,然後載他去感覺良好的山林,放他下去,還給他一份該然的自由、自在、自如!
老師以高壽安息主懷,我分不清什麼是悲劇、喜劇;我不知道什麼是生或死,或死生、生死連體,林老師不是一個人而已,所謂的「過化存神」,所經過的一切,有所感化;所能留存者,精神而已!上主所造,必有其用意,雖然林老師並没有掛在嘴巴上,但我相信他如同李前總統告訴我好幾次的:「我,不是我的我,我是主耶穌基督在我裡面的我!」
古印度阿占塔(Ajanta)石窟刻有一句銘文:「一個人只要在世間留下清晰生動的記憶,他就會繼續在天堂享受幸福……」,林老師的形體雖然消失了,他活在我們每位跟他有因緣的人的心裡,有時候清醒時清晰,有時候在夢中鮮明。
我們一向一步一腳印,走得紮實,也淋漓盡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