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阿扁的拐杖】


201664日阿扁前總統北上出席基金會餐會「休息室」,網路、傳媒兩極叫陣、對罵,宣洩複雜的情緒或病態,乃至假客觀、真陰謀論的揣測,反映發言者內在的一面,凡此不論,然而,當我看見昔日英姿煥發的台灣人總統坐輪椅、拄枴杖,其神情、8年來的境遇、極端無常的況味,不禁大悲從中而出。
2001年元月3日,總統府公共事務室發出的新聞稿第一段敘述:
「陳總統水扁先生今天上午前往宜蘭大同鄉棲蘭山歷代神木園區,關心棲蘭山區保育及觀光旅遊的發展,並在陳玉峯教授的引導及介紹下,觀賞園區中的神木群……」,也就是說官版認定我的形式職責是充當解說員,實際上任何安排完全是退輔會掌控,他們拚命將我隔離開來。
200113日,棲蘭山上筆者(著紅外套)為阿扁總統解說檜木林的境遇。



當一行人抵達所謂神木園區的平台,我從邊陲趨前到阿扁身旁,向他開口:「總統先生,新聞稿說我的職責是引導及介紹。不過,有些人不講話的時候,看起來比較有氣質,我就是這類人,我可以開始解說嗎?」
阿扁向我打量了一下,回說:「不會啊,你看起來很有氣質啊!」;我心情打了個眉結,然後我簡介檜木林帶的生態特徵。
這之前,我幾乎從未跟阿扁有過互動,環境運動走街頭的年代,我只是跟他的助理、助理的女朋友(曾經是記者)熟知而已。我們前往棲蘭山時,一開始我即遭遇不知何來的一群流氓恐嚇,漫罵且揚言要怎樣、怎樣,一些時段,農委會高官還拉著我在旁「護衛」,整個過程根本罕有機會可以跟總統講話,且一講話就跟退輔會官員針鋒相對,幾乎是直接幹架。
一行人繞了園區一小圈,來到濕滑的步道。我由背包裡取出摺疊式的登山杖,作勢遞給總統,他搖頭拒絕。我說:「登山客常用、管用,無他意,登山走路值得多根支柱,何況,總統啊!這是一把權杖,您要握得住啊!」,總統莞爾,接過拐杖,輕微觸地而行。不久,我看他還是不習慣,不大想用,我順手收回來。
隔天某大報刊出一張大照片,彰顯的就是阿扁拄拐杖,其他內容隻字不提。
阿扁前總統背負了某程度以上,台灣人的「原罪」、「四百年來的被詛咒」,然而,重點在於他有無智慧用對人。後來,我只有再跟他會談過一次,也就是在紅衫軍盤駐前夕,地點在總統府會客室,表面上說要問我「國土規劃議題」,唉!
2016520日晚間,託老友葉菊蘭女士之福,我參加所謂的「國宴」,遇見參與撰寫蔡總統文化政策的兩位要員,我探問就職大典廣場表演節目為何如此這般,難道你們都沒意見?事實上兩員都毫不知情,一位氣得揚言:「今晚就是我的畢業典禮,以後再也不管了!」;「如今,一切都掌控在oooooo……手中,根本靠不進啊!」,我不知如何安慰。
我相信蔡總統在國宴上講得很漂亮的話是真心的,但我也多餘或沒必要地擔憂。畢竟人性啊,諍言是難聽的啊,哪一個權勢者旁側不是擠滿佞臣?歷史上又有幾人得以超越?!

看見阿扁的枴杖,我悲從中來。


520國宴上蔡總統話講得漂亮,我也完全相信她的誠意與真心。

520的國宴。

520就職大典的表演節目,我是有些微感嘆!

【給本全仔寫信】



本全小兄:
近來可好?自從2015717日你來台中找我敘舊以來,每次想起你,總會有一些喜悅與惆悵。喜悅的是,善良、剛毅、質樸的你,一直是台灣社會公義的化身。你長年的付出,激發出更多台灣正面的力量與希望,我認為台灣之所以有今天的轉型,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才,大家在各個面向無私且盡心盡力的成果;惆悵的是,投身社會救贖的人,往往鞠躬盡瘁、忘我力搏,而疏於照顧自己,加上諸多變數,時而遭遇身心種種病變,或俗人所謂的「福薄」,在我心目中,他只是割捨自己的「福報」,成就天下蒼生的「福祉」,絕非福薄。孔子面對賢德愛徒的遭遇,只能感嘆:「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我卻不以為然,我只知道老天丟給你幾乎致命的病變,卻又奇蹟地賜你重生,很可能是因為你太拚命了,你需要充分的休息,然後,昂然再出發!
本全仔!現在應該就是你再出發的時刻矣!
地球生界有幾次大滅絕,大滅絕之後則是演化的大爆發,現今世界就是65百萬年前,天外大隕石撞擊的滅絕之後的大演化;就人而言,正是「死去活來」,沒幾人得享如此大福報,本全仔!你就是這樣的福氣啊!
生命界有條萬用曲線,也就是Sigma成長曲線。你現在的起步,正是初生的緩慢與艱難,然而,緩慢與艱難其實叫做「蓄勢待發」,你生命的能量正在蓄積,你必定逐次加速。然而,不管速率,更重要的是這條曲線的本質,在人正是精神、意志與目標。
你眼前有個明確的目標,你必須暖身,特別是起動腦部足夠的輸氧量。做法很簡單,每天清晨或黃昏,你可以慢跑或打羽球1個小時以上,目標就是心肺充足的運動,至少流出半公升的汗水。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怎麼那麼殘忍,硬要強迫你在大熱天運動,中暑怎麼辦?我一點也不以為然,你正值壯年,但體內的毒素或心理障礙尚未排出,我不殘忍,我只恨我不住台北,否則我每天逼你一起運動12個小時!
如果自由運動的目標不夠有力,我想還有適當的另種「運動」,例如我認識一位「建國斌仔」,他舉擎著台獨運動的大旗全國走透透,大街小巷不斷提醒著台灣人,我們還有神聖的任務未了啊!本全仔,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加入,走個23個月,像現在這種大熱天,天氣地氣大聚焦,足以逼出所有體內的穢氣,更為台灣的能量大加持,實在不失為「一舉兩得」的美事,同時,社會各種有意義的、合理抗爭的案例、場合,只要相關於平素志趣所在,則多多參與,相信有你的力挺,一定會為同伴注入無比的鼓舞。本全仔!千萬別低估你本身的社會正當性的能量啊!何況,你需要的是跟人群的互動與刺激,我相信天底下見義勇為的人,都帶有振奮身心的能量或場域,就像你帶給別人的力量,經由眾人的護持,更將回饋到你身心來!就我所知,這社會上存在著許多認識你、深愛著你,也期待著你早日康復的朋友,雖然你不見得認識他們,但只要你站出來,這股慈悲的善力就會聚集,跟你合一。本全仔!你正要領悟大我沛然的正氣啊!何況你原本已具足。
此外,我跟蘇振輝董事長討論過,他認為基金會需要你的協助,他已交代相關人員,大家期盼你的重新歸隊,許多很有意思的社會事工,等待著你的挹注呢!不日,將有人跟你連繫。
本全仔!我很慶幸在人生旅途中,幸運地認識你。許多人誤以為我「很兇、得理不饒人、又臭又硬……」,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聊、欠缺意義的人際罷了,天曉得我溫不溫柔?在你生死臨界、飽受煎熬的時段,我無語問蒼天,我只是不願意像某些為你演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來向我訴說你的病情的人罷了,但我要坦誠地告訴你,數十年聲嘶力竭的打拚中,假設我沒遇上像你這樣耿直、真性情的友人,我老早即已自我了斷矣!我知道我的話,你多少會聽進內心,我也誠實露骨地告訴你,因為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才能奮戰不懈!無論在何等場合,不管我已何等疲累、喪志,只要在眾人面前,我就是力量,我盡力帶給別人希望,因為我很幸運,擁有眾多本全仔,帶給我內在的動力!
你很重要,至少在我心目中,你是山中幽蘭,也像大樹,更是現世台灣社會最美麗的風景,而且,我要由衷感恩你的太太、家人,她()們對你無微不至的愛與照顧,她們都是提升社會進步的推手!本全仔,無論內、外,你的路途還很漫長,責任也不輕喲!老天爺給了你假期,也將給你新的開始,而今正是時候。
本全仔,想談天時不妨寫信給我,用手寫。書寫也是心力專注很有效能的自我訓練。請記得:「本全」本自俱全,一應俱全!
等候你的回信,無限祝福!
但願任何朋友,大家一齊寫信給本全!無限感恩!


陳玉峯 2016.6.4

於大肚台地

2015年7月17日廖本全前來台中找筆者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