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3日 星期六

魔鬼終結者—一部擁核者及政客不能不看的電影

陳玉峯

(圖片取材自網路)


 阿諾.史瓦辛格,紅遍近年影壇所憑藉者,並非一身傲人的肌肉而已!以去年(1991)七月連續四週蟬聯全美電影賣座冠軍的《魔鬼終結者Ⅱ》來說,不僅充分地反映時代的夢魘,深沉檢討當代科技文明的危機,更直接點出科技發展的死胡同,鮮明地闡釋二十一世紀人與自然(或人性)大對決的困境。其以最通俗化、生活化的手法,詮釋當代科學哲學所欲警世的內涵重點;影片所導出對核武、工技等,赤裸裸控訴、諷刺的效應,筆者認為,遠超過當代同類型的所有影片。相形之下,黑澤明《夢》中對核電之場景處理,顯得欠缺科技深層文化的襯托。

 《魔鬼終結者》之一、二集,故事描述由於尖端科技無止境進展,人類所創造出的機器世界愈趨完美,在一場徹底毀滅性的核爆之後,地球人類行將滅絕,改出機械人統治世界、奴役殘存人類。人類面臨機械暴政的迫害下,由約翰所領導的反叛軍,憑藉著萬物之靈的特質,有效地牽制機械世界。於是,機械主宰者亟欲撲殺約翰,尤其,爹底抽薪的辦法是,從未來的世界派出機械人終結者,回到現代的世界裏殺掉約翰的母親,若能成功,則約翰就不可能出生,可在未來的世界裡憑空消滅約翰。第一集演的就是阿諾追殺當時還是少女時期,約翰的母親莎拉的故事,結果莎拉在千鈞一髮之際,以萬斤頂,軌滅了阿諾所扮演的機械人。於是,第二集故事展開。

 第二集裡,機械主宰者派出最先進、最完美的T-一000型終結者前來現代世界刺殺少年約翰;約翰得知消息後,亦立即派出T-八00型(阿諾扮演)回到現代,保護年幼時代的自己。於是,一場場絕無冷場的拚鬥、追殺於焉展開。最引人注目的,T-一000型的液態金屬「變型終結者」,代表所有科技文明的最高成就,「他」可以變成任何形態、擁有無窮能源、不畏懼任何槍砲彈藥,被打爛了、冰製成碎片,還可在最短期間復原;而阿諾(T-八00型)就不若「他」完美,兩「雄」相鬥,阿諾難以招架而潰不成軍,最後雖靠著威力槍及運氣,將液態金屬人打落人絕對高溫的鎔鋼爐中,戲劇化地銷毀「他」。然而,未來機械世界程式的晶片,雖隨著晶片創造人的死亡及T-一000型的銷毀而終結,阿諾本身即也含有一介晶片,而且其接受的指令,即任務完成後,自行了結,於是,阿諾亦將尾隨T-一000型之後,自我銷滅。此時,少年的約翰因和阿諾建立濃厚的感情,不願阿諾自殺,命令阿諾不得自沉而痛哭不已。最後這一幕,阿諾緊抱著約翰,以手指拂拭約翰的眼淚,說了句:「現在我終於了解人類什麼會流眼淚,那是我永遠做不到的事!」隨之自沉融爐而終結。

 整部影片步步驚心動魄,高潮迭起。最令我震撼與低迴不已,如莎拉之夢憶核爆場景,整個人隨著核火襲捲,瞬間淪為火海中的一具枯骨,連姿勢都尚未改變;又如液態金屬人殺人的「狠毒」手法,在逼迫莎拉叫出約翰之際,液態金屬的手指延伸為無堅不摧的利鑽,貫穿莎拉的肩胛骨,望著痛苦溢於言表的莎拉說:「我知道這種人類的感覺叫做『痛』。」前後一致地交代:無論科技、機械如何逼近完美,機械就是機械,永遠是無血無淚的!而最完美、無缺點的T-一000型液態金屬人,對人類而言不也是最「狠毒」的迫害者,因為「他們」永遠無法明白什麼是生命的感受。

 換句話說,「魔鬼終結者」直接以戲劇反省科技文明的盲點,強調無論工技世界是如何偉大,人類終究還須回到做為一介生命體的原點,有感覺、會哭、會笑、敢愛、敢恨約有情世界,不見得完美但真實的人生。更且,與其放任機械結構的無任發展,終究會導致反生命的物化世界:創造了完美的人造物,卻也徹底毀滅了人類。

 如果筆者硬要挑剔,除了邏輯的荒謬之外(但戲劇、文學本來就非邏輯),《魔鬼終結者》似乎尚未跳脫人本主義的窠臼,以至於完全忽略深層生態學等綠色思潮,所關切的科技主義與自然主義大對決的諸多問題。然而,就電影藝術之得反映時代的夢境言之,筆者推崇其為翹楚,是目前為止科學哲學影片的代表作。

 沒有所謂完全客觀的科學,科技人員更多偏見,而西方對科學的內省,早已明白指出,科技人造物具有可怕的政治性,如核電、電腦等高科技產品,必須藉由更民主、更人性的方式去選擇、做決策,這等層次已在科技之上,根本上,是價值、理念的判斷與抉擇,是態度也是人的涵養,決不是如台灣若干赤裸武夫與政客的科技決定論那般低級。

 阿諾的世界是有情的世界,阿諾的電影有其清純與深遠的寓意,反映當代科技大國雄渾的文化背景,建議台灣的擁核者、官僚、政客們,這是一部不能不看的好影片!

原載於:一九九二、七、二十七 民眾日報
~本文轉載自《土地的苦戀》


2014年8月22日 星期五

敏督利三部曲(上)

陳玉峯


  敏督利水災並非首創,更非終站。

  台灣的天災地變,躍居社會、國家大標題,殆自 1989 年的銅門災變揭開序幕。緊接著, 1990 年紅葉災變、 1996 年賀伯浩劫、 1997 年瑞伯風災、 1999 年 921 大震、千禧年象神, 2001 年桃芝、納莉踵繼,同時,動、植物疫情,乃至人種瘟疫蠢蠢欲動。敏督利在 2004 年政治風暴暫歇後,掀起另一股台灣人靈魂的躁動,也在十餘年斷續大衝擊中,孕育了國人正式面對世紀土地命運的深思或檢討。台灣人在民主陣痛之餘,探討本命土的契機似乎已屆成熟。或可尋災難成因、歷史進展、公共政策、前瞻規劃建言,化約鉤勒。

§ 天然防護罩瓦解

  台灣先天條件,最根本的結構即地涵對流運動,造成斷層逆衝、造山、地震,而且幾乎是恆定,台灣浮出海平面的兩三百萬年來從來如是。但台灣在文明開發之前可是鬱鬱蒼蒼的綠色海洋,即令有兩三百年一次的人力不可抗拒鉅變(例如康熙台北湖、草嶺清水溪、國姓中寮大位移),大體上皆維持大穩定,絕非今日的遍體鱗傷。一株神木三千年的生態意義,也含括三千年來無論多恐怖的大震,該地安然無恙;而台灣的地質多為鬆軟砂、頁岩互層、千枚岩等等易潰決的基質,加上地形陡峭,年度颱風暴雨亙古如新,台灣卻可維持地體不規則躍動下的「超穩定結構」,何也?最大關鍵即台灣終極保命傘、防護罩──天然林。

  不幸地,這頂本命土存在大約 150 萬年的保命傘,在 20 世紀被終結,也就是政治政策導向、人口成長壓力、文明硬體進展、農業上山(包括現今遊憩開發等)、治標工程「永續」施業等等造災運動,累進加成,終於衝破台灣自然復建力的臨界,大地真正大反撲。

§ 敏督利直接禍源
  上述天然防護罩被破解的成因萬千,是為肇災運動史;但敏督利直接禍因之一,乃全球氣候大變遷在台灣之世紀首映。

  全球繁多氣候、大氣研究得知,過往 30 年二氧化碳增加 10 ﹪, 20 世紀則升高 25 ﹪,臭氧層劇烈流失,全球暖化或勃論冰河期將提前到來,林林總總的探討中,一批科學家提出令人心驚膽跳的預估, 21 世紀氣候的變化將是 20 世紀的 10 至 60 倍,一時降雨強度、乾旱化期程,猛暴颶風,極端熱浪或酷寒 … …,諸多先前的「穩定性」恐將蕩然不存,奠基在歸納的過往數據,完全不適用於「明天過後」。

  打開台灣災難史,「五百年大洪水」、「百年新高」、「世紀僅見」的字眼耳熟能詳,如今出現「三年一突破」之諷,驗證「明天過後」的現世報提前現身台灣。

  尤有甚者, 9 . 21 、桃芝、納莉之後的災區,原有土地利用形式在極短時程內恢復,外加多如牛毛的新作物、新施業; 2002 年至 2004 年之春旱,台灣人民的復耕與勤勞,累積兩年半的土沙,在敏督利 5 天 2,143 公厘的降水強度中,一次大半清空。

  2 月初筆者撰文提出警訊,今年有可能發生如同 1977 年春旱後的大水災,同時出現龍捲風,龐雜疫病、大火皆可能並存,如今扼腕!十餘年來每逢災變過後,輿論往往出現天災或人禍之爭,而從來死無對證、各執一辭,更且多年前的「痛下檢討」如今全文照刊,依然栩栩如生、完全管用,政府系統從未面對歷史根源解析與反省,聽任「天人合一」的災情隨時猛爆,更令人擔憂者, 21 世紀天候的無能掌控,投下混沌的超級變數或天候的新恐怖主義,敏督利在個人看來,只是開端。

~原載於 2004年7月8日《蘋果日報》
~本文摘自《敏督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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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督利三部曲()

  

敏督利三部曲(中)

陳玉峯

        導致台灣土地防護罩瓦解、自然復原力消退的造災運動史,大致可由下列階段、現象或政策來理解。

  一、 超越台灣安全承載量的人口成長及其連鎖相關的土地開發政策

  1950 年代,反攻跳板的政治「使命」鼓吹「增產報國」, 1953 年前後締造戰後嬰兒潮的最高峰,生齒日眾夥同老兵退輔,土地需求與日俱增,促成山坡地政策性全面大開發,河川地拚命大利用,截彎取直謀取新生地,產業道路與林道蛛網闢建,「邊際土地資源開發」、原野地放租放領、全台濫墾、濫伐,乃至 1969 年以降,全國濫墾地分 3 年期申報、總清查、合法化, 3 條橫貫公路兩側土地資源開發計畫, 1973 年「消滅貧窮」的公地放領、放租, 1977 ~ 1982 年「山坡地開發 6 年計畫」,林林總總不及備載,締造以農林培養工商的全面開發期。

  事實上,舉凡水土保持、野溪治理、治山防洪、邊坡護岸、河堤海堤 …… ,亦即山坡地亡命大開發、向天搶地代名詞。而往者已矣,既成事實俱在,眼光該擺在理念與政策大改變,國土終極分類定位大議題。

  二、 林業的歷史悲劇與造林的借屍還魂

  林業史的問題罄竹難書,且過往十餘年山林運動著墨甚多,而自 1960 年代的「上山下海」、三多政策(多伐木、多造林、多繳庫),乃至林相變更、林相改良、林下補植、租地造林(埋鑄下日後濫墾的主因之一)等,一系列自有歷史、政治、觀念、技術、文化、價值 …… 大偏差的短視與特定集團的利益網使壞,凡此滄桑姑且不論, 1996 年因應賀伯災變後的「全民造林」,延續過往反自然、反本土的盲點,砍大樹種小樹,剷除土地自我復建的次生林、原生林(天然防護罩、終極土地公),用以領取補助,夥同中央到地方,花樣百出的造林,面積早就超過台灣不知凡幾十倍,假設其真正成功,何來今日哀鴻遍野?

  筆者近 30 年調查,塔塔加鞍部附近造林木死光光, 16 年間天然松林欣欣向榮;谷關台電後山,賀伯土石沖毀森林, 4 年後恢復次生林;中寮紅菜坪 9 ‧ 21 巨石崩落區,如今山黃麻森林茂盛;一平方公尺土壤中, 40 天內含有可發芽的種子 1 萬粒,筆者的研究確定,不應開發或以保育為依歸的土地,不施加任何人為施業,讓自然復建是最佳策略,此即「土地公比人會種樹」的意義。

  人體皮膚受創,移植強韌堅硬的犀牛皮、鱷魚皮可乎?土地自然演替的潛能,因造林植草而受阻,這些外來種、外地種不能自生,只會自滅,卻延遲發育為天然防護罩的時程,且在此間,若遭逢如敏督利、賀伯的風狂雨嚎,不正是今之災變寫照?放生即放死,造林即造孽,筆者聲嘶力竭喊了十幾年的事實,全台無人相信?

  中央山脈、東台深山為盜賣靈芝,砍下檜木、鐵杉者眾;超級山恐龍大肆伐檜,將之推落山谷,等待大雨沖出漂流屍,好在海岸撿拾,十餘年政府始終不知情?抑是另類「政府」所為?

  三、 工程永續迷思與農林政策大搖擺

  過往 50 年農林生產以外貿為導向,而農林生產,取決於外國需求(特別是日本)。曾經香茅草、樹薯、油桐、香蕉 …… ,乃至後來檳榔、茶、芥茉、生薑,從來一窩蜂。油桐子價好, 1 斤 30 元,農戶趨之若蟻,將原作物剷除,盲目大種植,無地找地而伐除原生林、人造林或放火燒山,等到收成盛產而外國卻終止請購,則 3 斤 1 塊錢欲哭無淚,於是歷史重演,改植荖葉、檳榔 …… ,今之油桐花,正是山林悲情、農民血淚。

  每伐木後該年若遇大颱風雨,地表土大多流失;長期作物(包括造林木)每改植一次,功同皆伐。政府從來不願著手鼓吹自主性、主體性農林, 1980 年代以降,以工商回饋農林的大部分資源,改由工程發包所分贓。

  無論超限利用、合法或違規墾植,政府不願釜底抽薪處理,「三不政策」大放任,濫墾坐大後,「德政」則大興攬砂壩。崩塌大蝕溝、小溪大澗,攬砂壩等工事骨牌林立。平常小雨土沙下注,蓄積災難源,一遇暴雨摧枯拉朽大打保齡球,「零存整付外帶複利」土石遂成流。災後重建,擴大原工程,累積更大災難源,如此,反覆締造工程的「永續發展」。

  傳統工法、所謂「生態工法」、蛇籠、駁坎,金磚堆砌,台灣號稱全球水土保持技術泰斗,而災變連年亦勇奪魁首?畢竟消極圍堵僅止點、線、局部小面,怎堪它土地全面潰爛?

~原載於 2004年7月9日《蘋果日報》
~本文摘自《敏督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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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督利三部曲()

敏督利三部曲(下)

 陳玉峯
山恐龍的大肆伐木,等待大雨沖出漂流屍,
好在海岸撿拾,十餘年來政府始終不知情?










  台灣綠色 2 ‧ 28 的悲劇,或說摧毀 150 萬年天演而成生態系的造災運動從未停止,最要命的是,國家因應模式竟然長年在傷口上灑鹽巴、潑硫酸,或避開根源與關鍵,一昧朝向保持既得利益的「保益」措施發展。試問當局,口口聲聲師法自然、國土保安的實質內容與計畫是何?

  奈何朝野思考儘鑽枝梢末節,專家學者何不食肉糜,遑論研究計畫、規劃、工程、產官學大一統? 21 世紀的主流當然是土石亂流。凡此百億、千億人民血汗錢,為何不用來解決不當土地利用?!軟體智慧、直逼關鍵事實真相、道德勇氣、世代理想、永世公義等等,才是政府威權與威信的基礎之所在。

  老生常談建言如下。

  建請政院詳加計算國家或社會成本總帳,隨意以南投中寮鄉 18 村之清水村為例,一年土地總生產值多少?道路維修、災難復建、水土保持、生態工法、大小補助年耗若干,累聚十年虧損多少?凡此公帑何不用在購買土地、遷村、輔導轉業、重新調查規劃與安頓 …… (附帶請公共工程局的大官去看看生態工法種植的外來種死多少,而天然五節芒、山黃麻是否早已林相優美?),詳實合法的具體辦法筆者無須置喙。

  建請政院針對頻繁災變地區,審慎進行「山坡地土地重劃」計畫,依據所有自然條件及現實利害,釐定國土終極定位;具體措施包括強制遷村等等。

  過往半世紀,台灣土地改革有了傲人的成就,但只執行一半,台灣亟須繼過往農地重劃、市地重劃等等模式,針對山坡地進行大改造,但觀念、技術、原則、宗旨、方法 …… ,必須與過往天差地別。實質執行計畫先以局部為試驗,避免所謂「民怨」、「民意」妄相的「反撲」。

  建請政院全面檢討過往迄今山地工程、農委會轄下龐多山恐龍的常年預算。總標準須以土地、世代為依歸;總關鍵在人(後藤新平名言,第一是人、第二是人,第三也是人),不換血(可考量不同機關大對調,此舉必須具備大智慧)無以致之;工程總原則為減法、消除法、零方案,傾聽土地公的心聲;又,諸多新放領、土地解放、財團至上的新國土計畫(含法規)可否稍加再斟酌?!

  所有改革奠基在既成事實與現實,採漸進而非躁進。

  建請總統、副總統扭轉「拚」經濟、「拚」選舉、「拚」老命的觀念大偏差。「拚」是腎上腺素大增、心跳加劇、純生物生死存亡的大肉搏,國家格局宜在智慧、慈悲、詳和、均勻、大愛、真遠見著力,威信不在火拚!「忙」是心死之謂,形式、慣性、雜務可放下,這 4 年是歷史定位,是良知與智能真考驗,請多給天文、地文、人文、生文一點時間,也多給自己一份詳和,就是不要「拚」!國在山河破,當台灣只剩一片廢墟,或統或獨有何意義?

  敏督利絕對是契機與轉機,短線操作、逆向操作可休矣!生態災難往往累積長時程,一旦爆發則無可抑遏,解決方案沒有捷徑,沒有藥到病除任何良方,需要的是漫長的自然文化(生文、地文、人文、天文的總體運作);所有開發必須符合三要件:必須符合經濟利益的開發;不能少數人獲利、多數人受害;當代人受利不得讓後代人受害,而且,利應及於整個生界。這一代人土地倫理的水準,在你我當下的所有作為,請給部分山地零方案。


~原載於 2004年7月10日《蘋果日報》
~本文摘自《敏督利注》

台灣文學館研習活動


課程名稱:跨越文學的疆界——「非虛構寫作」
課程規劃:簡義明
授課教師:(按授課時間)吳明益、房慧真、顧玉玲、陳玉峯、黃宗潔、簡義明
課程目標:(一)安排不同講師,從理論、議題與社會脈絡等多重面向,讓學員
認識「非虛構寫作」的意義與可能性。(二)本次課程擬由講師帶領學員進行田
野調查與寫作練習,從旁觀的理解到深度的詮釋,最後得以書寫作為實踐的起點。
招生對象:不限。
名額限制:25名為限,請在報名表寫下選課動機,可附上作品為參考資料,以作
為報名人數超過時的錄取依據。
授課時間:103年9月17日~12月3日,每週三晚上18:30—20:50,共十二週。
(戶外課時間於開課後討論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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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5日 星期五

阿霍

陳玉峯

霍榮齡與她的工作室。(圖片:網路資料翻攝)


阿霍是個不二的靈體。說不得,不須辨證,不用邏輯的自證本體。

阿霍出書,是世紀破天荒,我高興得起鷄皮疙瘩,一身痙攣。因為俗世物、各種人間幻象,本然「百毒不侵」的她,突然見山還山,欣然落地。

2014年5月2日際夜,因朋友某事相託,我萌生找阿霍幫忙的念頭。就在想要去電的瞬間,神巧似地,許久未曾連絡的阿霍來電,說是她要出書,我無由狂喜,世間奇妙。

有些人得看他一生,或,即令一生也看不出蓋棺論定。

也有極稀物種,瞬息交會便成永恆,完全不必註解,如阿霍。

談阿霍不必說因道緣,反正約是30年前。

1985年我30出頭,任職玉山國家公園保育暨解說課長。當時我自命不凡、不可一世,全身滿滿針刺,但碰上阿霍,沒輒,因為她看人往往只看其中一根尖刺上的顯微花紋;喜不喜歡、投不投緣,剎那─不,前世已註定。

那時,要請阿霍編〈玉山之美〉展、畫冊等等,她堅持必得先「淨空」,還須「朝山」。她如何抖落都會藝文氣息我不得而知,只了知她一步一氣喘,艱難地扛抬著自己設計的服裝,完成一生僅只一次的玉山行,在台灣百岳的桂冠頂尖仰躺,接受天地的灌頂。然後,可以參贊設計台灣的生界。

從她的行止,我首度感受藝術的目的就是藝術本身,沒有雜質。

就文字作者而言,跟阿霍合作很「痛苦」,時而得依她的空間配置「削足適履」;在圖書、畫冊的殿堂,她是「番王」!當初,我欠缺「慧根」,「痛恨」她「浪費紙張」的大留白,卻「斤斤計較」在那個段落要斬3字、切逗點,搞得字裏行間鷄飛狗跳、不得安寧。偏偏時間總是站在她的視窗邊,她設計的成品就是愈陳愈香、經久不膩,愈老愈耐看。事實也證明,觀眾、讀者捧起「好美的書」,卻沒人在乎殘障的文字。

我這樣「指控」阿霍並不是說她不懂得為作者量身訂作、揚善止醜,恰好相反,她總是能夠站在全觀,她的每一項設計品都是小宇宙,可以把作者的缺點,吞噬到看不見的黑洞。而且,她追求完美,卻害怕完美。

2013年7月13日,蘇力颱風裙掃台灣的雨中,我寫摯友蘇振輝先生傳記的《蘇府王爺》甫出爐。回想一輩子的朋友當中,蘇董與我的美好關係已屆極限,於是,沉吟多日後,我寫了一封信向蘇董「絕交」。接到信的那天夜裡,他難過失眠而不明所以。

後來,我引28年前阿霍曾經講給我聽過的故事解釋:

曾經有位玉器大師偶然間獲得一塊曠世璞玉。他花了三年時程,巧心慧命地雕琢,終於完成一件完美無瑕、空前絕後的玉器。

大師透徹世間。作品完成後,他陷入無比痛苦的恍惚中。他將玉器與自己深鎖內室,形同閉關多日。最後,他喃喃自語:

「人間沒有這麼完美的東西!與其毀在別人手裡,不如自己終結它!」

他在玉器上輕輕地挫出一道瑕疵。

7月23日至台北巧遇阿霍,將我跟蘇董,以及她講過的上述故事,說給早就遺忘的阿霍聽。她先是一愣,回溫一下說:

「嗯!對吔!會遭天忌的吔!」

阿霍的設計,就愚鈍如我的感受,總是開天闢地的格局,無論如何的小品,她老是可以撐出形而上的無限;她身軀高大,卻恆自稱「小女人」,她永遠有一簍筐令人噴飯的小故事。有次她在居家附近被人持刀搶劫,歹徒的利刃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說: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拿去!」

她一身黑衣,夥同氣質、眼神一接觸,歹徒嚇得落荒而逃。

阿霍絕不是怪咖,她只是赤子。

談阿霍?門都沒有。那裡有光,那裡就有串串晶瑩天成。

阿霍者,霍榮齡。

~本文轉載自《民報》2014-08-15

2014年8月11日 星期一

期待建立「維安」體系—先找出危機地雷區吧!

陳玉峯
台灣生態環境保護先驅陳玉峰教授提出警告,林園鄉最南端的汕尾,
是全台灣最危險的地雷區之一。(資料畫面:取材自公視「我們的島」)

循著工技文明的進展,新的危機、難以逆料的災變固然層出不窮,無論如何,站在好生之德、情理角度,我們總祈願在鉅災的療傷止痛時期,猛省最大可能未爆彈的及時防災止厄,更得邁向「維安」體系的健全,而絕非爆一項檢討一項而已。

在此「國殤」期間,數十年來聲嘶力竭的小我,再度懇求高雄人、全國鄉親,回溯居家近鄰有無大小「地雷、詭雷區」,無論曾經發生、可能發生的有形、無形(例如電磁波、輻射等),及早且長年建立檔案、公民分攤接力監測,協助或督促公權「維安」!

筆者藉本短文僅舉一例,就教中油、林園石化工業區、經濟部及高雄市政府。

就在今之大高雄市的最南界,林園鄉最南端的汕尾三小村(東汕、西汕、北汕,今已合體),筆者將之列為全國最大危機地雷區之一。

這個小村人口約7、8千人,它的東側正是高屏溪注入海峽的入海口急流段;它的南邊是汪洋台灣海峽;它的北邊右側是1973年動工、1975年完工的所謂十大建設之一的「林園石化工業區」,佔地403.2公頃;它的北邊左側是「中油林園石化原料廠」,主要生產烯烴類及芳香烴類產品,號稱林園石化工業區的核心(三輕、四輕等等),佔地98公頃。

此外,加上李長榮化工、和益、中橡、中日化、污水加壓站、農氣場等直逼北境;它的西方有中國電台材料堆置廠及一大片水域,出入汕尾則只靠一條穿經工廠區的聯外道路,不僅地面上黑壓壓舖天蓋地的超級危險工廠,地底下更是密麻交織的地雷般管線,試問一旦浩刧發生,在地人除了跳河、落海之外別無他途。這樣夭壽恐怖的居住環境,數十年來公共安全做了何等防災系統處置,市政府也有萬全準備?!

汕尾漁村原本靠藉高屏溪與海峽匯流的漁場,生計、生機旺盛,設置工業區之後,生活型鉅變,在地文化沒落,當年微薄徵收費逼得許多居民流落都會,不能適應後再返鄉,而整個家園早已面目全非。還記得1986年6月初,中油污染汕尾漁港,逼得百餘位漁民在9月中包圍林園中油公司大門口,只為區區理賠7百萬元卻遲遲不肯發放!工業區運轉後,大量毒污廢水終結漁場生機,不時空污落塵毒斃養殖魚蝦,歷來民怨知多少?!

不幸的是,林園的抗爭不同於後勁,自有其盤根錯節的地區因果。如今,在前鎮大爆案之後,日前在地居民終於按耐不住,向中油抗議「住宅區的石化暗管」,要求遷移;中油則以一貫樣版回應「非常安全」、「向來都有掌握」云云。究竟台灣得到何年何月何日,權霸才能扭轉生命不可忍受之輕、之重?活在這等分分秒秒大危機的台灣人,光是心理壓力都足以折壽,何況從其地理的孤鎖無門,萬一稍有不幸發生,汕尾絕非「地獄」可資形容啊!

台灣發展到今天的過飽和、超危機,不可能單靠公權力而足以應變或防患,公民危機意識,在地自救、自治、自行協助監測或監督的形形色色團體,也早該成立了吧?!在此再度懇請當局,運用各部門可能性所有可資挹注的管道,籲請全國各地在地社區或鄰里,除了團康、旅遊、喜慶活動等要辦理之外,可否由當局擇訂特定單位,輔導社區成立如是「維安」自治團體?而政府能否在短期之內,模仿土石流防災預警區的設置,率先公告全國各類「百大危險區」?

現今台灣困境何止賽勝牛毛,誰人不擔憂自家房地產跌價、股票下殺,但生命何價?公路單位不是一向標榜:「安全是回家唯一的道路」嗎?

天佑台灣!

~本文轉載自《民報》2014-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