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台三線」 ──森林界線、降雪線及雲海上線】

陳玉峯
玉山西向碎石坡下的森林界線。注意玉山圓柏矮盤灌叢中有條前往玉山南峯的顯著登山路徑(左側)。
        2017715日我在嘉義市中山路的「台灣圖書室」演講中,突然說出台灣高海拔山區最顯著,最富生態意義的三條線。
        第一條是玉山主峯西向碎石坡下,海拔約3,530公尺的森林界線,那是我調查過的,台灣唯一因碎石崩積下滑所形成的,均勻的天然森林界線。
        第二條是台灣冷杉林與台灣鐵杉林交會帶的降雪線。常態降雪總是只降到台灣冷杉,台灣鐵杉林就沒落雪。
        第三條是雲霧帶或雲海的上界線,雲海往上消失處,相當於檜木分布的上限。有趣的是,雲霧帶或雲海的上下限範圍內,大致就是嗜生長於最潮濕大氣中的檜木的生育地,因而檜木林被稱為「霧林(foggy forest)」,而我長年的植被生態調查,包括追逐氣象動態與植物分布的相關。


  
台灣冷杉林帶。

   
台灣鐵杉林帶。

檜木霧林上半段的扁柏純林。

















例如2015年底,第一波真正西伯利亞冷氣團南下抵台,1215日冷氣團進逼新竹尖石鄉的錦屏村與玉峯村的交界稜線(李棟山至東穂山連線),在稜線以西,形成雲海,更且,此一西部的雲海,在宇老部落的前後,由西向東越過稜線,向泰崗溪及玉峯溪谷下注或流瀉,形成流動的雲瀑。
        也就是說,尖石鄉東西分水嶺兩側,形成不同高度的雲海,雲海在西部遠比東部高。此山區由於地勢稍低,我在20151215日開車追蹤西部雲海的厚度,得出雲海上自竹–60公路的19K,下抵7K的那羅部落附近,所以我推論1950年代之前(未砍伐此山區的檜木時),這裏台灣紅檜的分布最低可下抵那羅,或說,此山區的紅檜存在於海拔1,500600公尺之間。

     
雲海裡面就是檜木霧林(左為阮榮助所贈,右為筆者所攝)。
而且,此山區的台灣鐵杉可下抵海拔1,500公尺,而與台灣紅檜交會。
        更有趣的是南橫公路,我沿著二百餘公里路,一步一腳印地登錄植物,並設代表性樣區調查,相隔18年,前後調查2次。我得出西部的紅檜海拔分布最高2,685公尺;東部則陡降為2,393公尺,相差292公尺,則我是否可以下達西部雲海上界比東部雲海高了292公尺?
雲霧中同一座山上半分佈的是扁柏,下半是紅檜。
南橫西段的雲海高出東部的雲海約250公尺。
南橫西段。
南橫東段。
    
南橫東西兩側雲海高度的落差。
        






















               
                雲海的「東低西高」是可以確定的,但相差多少公尺目前無能確定,因為各地、各時不一,且沒有真正測量的數據。一般個人目視的估計,隨著遠近,存有大誤差,我通常依據參考點,對照地圖等高線而下判斷。而依經驗,我演講口說,大致以150 – 200公尺的海拔落差,作為東西雲海上部界的估計。
        這三條線分別代表高山植物帶與台灣冷杉林帶的分界;台灣冷杉林帶與台灣鐵杉林帶的分界,以及台灣鐵杉林帶與檜木霧林帶的分界,不僅植被帶「涇渭分明」,氣候及氣象的目視分別顯著而自明,更且,以中部山區的海拔而言,分別是大約3,530公尺、3,000公尺及2,500公尺,大約每隔500公尺的垂直分帶,譜出近於平行區域的上下分化。
        因此,我說是「台三線」。
        更細微而較難捉摸者,例如檜木林帶下部界的海拔1,800公尺(以阿里山區為例),我推論是「霜線」,但我歷來勘調的證據不夠信心,加上地形效應之山山不同、地地互異,我的經驗不足以論述。
        以上是垂直分線。另就台灣平面地圖檢視,台灣存在一組多條大致平行的平行線,很是美妙,它們的成因很單純,但結果很複雜。成因就是板塊擠壓,隱沒帶帶動台灣地體從溪谷線、海岸線、地體構造線、山系稜線等,存有多條的平行線。
        由東向西的第一條直線,從蘇澳,經花東縱谷,到恆春半島東海岸九棚的這條「超級直線」,代表海板塊向下隱沒,向台灣本島推擠的大直線。
        第二條平行線是向上隆起的,中央山脈的主稜脊,由見晴山向南湖北山貫穿。然而,由於地層、地體、地質及風化、崩塌速率不一,這條線並不很直。
        第三大條平行線即由四季到思源埡口的蘭陽溪谷大斷層,台灣地體學者口中的「最大的一條構造線」。
        第四條平行線乃是雪山山脈的突起,由邊吉岩山、桃山,經雪山東峯,到志佳陽大山的連線。
        第五條小平行線大致由東霸尖山、布秀蘭山、素密達山、雪山主峯西稜的3,656公尺高地,到雪山西南峯連線。
        這主要的五條之外,更有繁多的小平行線,反正成因來自板塊擠壓所形成。
        我將之稱為「台五線」。
等溫線、等雨線、等日照線!
        我一生學習台灣自然生態的領會中,「台三線」及「台五線」大致是巨視可感的顯著現象。而一般地理學界嗜用的等溫線、等雨線、等高線等,畫得漂亮,但與實際生態現象很難目視相連結。雖然少數研究報告寫得「像真的一樣」,作者可能也誤以為找到一些相關,那只不過是因為欠缺生態系實質的調查,以一些抽象的資料,拼湊自圓其說的夢囈罷了!又因為真正具有野外實際驗證的人不在位置上,嘴巴、文字的合理,遂變成科技部獎勵、學報發表的「標準」。現今的一些「好研究報告」,總有一天會被發覺徹底是垃圾,或是精緻的愚蠢!
政經、社會、學界、風氣等,是一體的,總成時代文化的特徵。
        願意有耐心看到這裡的人,大概會想要知道更多。
        前述的第一條森林界線真的是很奇妙的邊界,因為:
1. 自然界的變化通常是漸進式,像森林界線如此斷然分割者委實稀有。我曾經看過近2百篇討論它的研究報告,因果關係莫衷一是。
2. 史上第一篇台灣生態帶報告者本多靜六宣稱,台灣的森林理應可以上長到海拔大約4,500公尺處,才會出現真正的,氣候條件下的森林界線,192030年代的佐佐木舜一贊同他;1970年代以後迄今,我還是肯定他。
玉山西向碎石坡下的森林界線。
3. 台灣既然在氣候條件上無法形成森林界線,為何玉山西坡出現唯一一條顯著的「楚河漢界」?我調查推論,是以碎石坡恆定下移所造成,而全國其他山區大塊碎石坡的下推,並沒有像玉山西坡之寬廣且均勻,因而也無法形成明顯的形相劃分。
合歡山區台灣冷杉與玉山箭竹草原的火燒維持線。
4. 最常見的「假性森林界線」是「火燒維持線」,例如合歡山區,由我在1970年代末葉所提出。「火燒維持線」的特徵是:森林外由玉山箭竹高地草原所覆蓋,而非玉山圓柏的矮盤灌叢。
5. 我之所以敢於提出大塊碎石下推造成台灣自然狀況下的「森林界線」,是因為我曾經挖開碎石坡上玉山圓柏的根系,目睹主根被推擠而傾斜得很誇張,從而推論坡度、碎石塊下移速率、植物根系及其成活與否等因素,決定了台灣的「地文型森林界線」能否存在。而玉山箭竹必須是土壤層較深厚才可存活,其生育地大致盡屬森林的範圍。
而降雪線的析論,我完成於1980年代,首度提出台灣冷杉及台灣鐵杉的樹形,之與降雪的相關。最有趣的,莫過於台灣冷杉老枝條的下垂又上翹,是因為每年降雪期,雪堆很重,足以把枝條下壓,長年下壓而枝條不得不下垂成定型,但每年春夏之交,新生芽端「頑固地」保持斜角(約15 – 30度)的向上翹長,於是,長期累聚下垂與上長,形塑台灣冷杉老枝幹的鐮刀形模樣。
台灣冷杉枝桿下垂再上揚。
玉山西峯所見,染雪的是台灣冷杉;完全沒雪的,是台灣鐵杉。

下雪了,雪花降在台灣冷杉之上;沒沾雪的,就是台灣鐵杉!
相對的,台灣鐵杉的樹冠宛若張開的大傘,一旦降積雪厚重,樹冠體不堪負荷,通常斷折,小樹即無法成活,大樹則裂解。
拙作《台灣植被誌》系列。
因此,在暖化與冷化的氣候變遷中,降雪因素左右了冷杉、鐵杉植被帶的上下推移。
凡此鉅細靡遺的說明都在拙作《台灣植被誌》中,但「專業書」沒人看,在此藉由演講時脫口而出的「台三線」,即興轉為較輕鬆的自然解說。
註:DPP政權2016年上任後,客委會提出沿著台–3山區縱貫公路的一些計畫,有很「資深」的立委質詢「台3線是那三條線?」一時間鬧成大笑話,網路上出現「豬腳麵線、蚵仔麵線、大腸麵線;扁桃腺、甲狀腺、攝護腺;馬甲線、人魚線、肌情線」等等臉上三條線的酸話。
南橫東段的雲霧中有紅檜林。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澎湖子弟海洋心(三)】


陳玉峯



俯瞰澎湖,許多美好的文化資產正急遽消失。

澎湖最重大的隱憂不是政治、經濟或軍事,而是氣候大變遷。
先前我以郭自得前輩及郭長生教授父子的童年開講澎湖記事,今天我想先談澎湖重大的危機,而以2003年我發起搶救吉貝島為例,說明之。
2003725日,交通部觀光局澎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公告,要將白沙鄉吉貝島沙尾的兩筆國有土地,以2千萬元的代價,將陸域22公頃、海域210公頃的領土,出租給財團50年,開發為停留型的國際休閒渡假區,而以總量管制方式,讓財團享有最大規劃及發展的空間,包括國際級住宿設施、休閒購物中心、港口門戶、諸多水上活動等等。
訊息曝光後,已往生的前輩作家陳冠學先生連續寫了3封信給我,夥同民間團體來電、來信,希望我挺身而出,號召運動,反對此一出賣國土、欠缺遠見的官商勾結,因而在發起運動之前,我前往吉貝島勘調生態地況,從而提出台灣創設海平面升降及永遠性生態觀測站的呼籲。
當時我對該計畫的質疑如下:
1.20世紀全球海平面已升高10-20公分,假設暖化不再惡化,且保守估計,則吉貝嶼「出租」這50年內,海平面至少上升5-10公分。這只是就全球平均值的估算,台灣真正的數據可能是1.5-2倍。
海平面每升高1公分,全球海岸線平均將後退1.5公尺,海水向內陸大舉入侵,滷化沿海淡水層,原海灘、耕地將隨之消失或滷鹽化(何況澎湖因黑潮支流流經,海水鹹度多了4度,因而鹽化程度更嚴重。海水中的含鹽總量叫做鹽度或鹹度(Salinity),即1公升海水所含有鹽量的公克數,一般海水平均鹽度是千分之34.7,全球暖化導致海岸地區的鹽化加劇。又,台灣海域以溫深鹽儀(CTD)的測試,含鹽度存有多層次複雜的變化,一般說來黑潮是高溫高鹽沒錯,但上述澎湖海域多4度,只是某些數據而已!),則其所造成的全面化、連鎖性的影響,當局根本不清不楚,更無因應策略,如今只為迎合特定財團或權勢者一時性起,就要「賤租國土」,人民有權說不,人民更有責任拒絕!
2.以馬爾地夫為例,其硬體措施被要求所有建物總面積均不得超過島上陸地的5分之1,高度不得超過樹木(註:我真欣賞此項指令,因為它完全吻合我數十年生態經驗的自然智慧!),而且,各島必須自給自足,不得自島外取水或輸電,更不得棄入海中任何一丁點廢棄物,同時,對海上、海中活動、運動的種種管制更是滴水不漏,因而馬爾地夫被世界旅遊組織甄選、推崇為永續旅遊的模範。
而台灣政府呢?50年賤租吉貝島232公頃陸、海域,要價2千萬而已,還要護送財團種種優惠?
3.此項我分析吉貝島地理、地緣與國際旅遊網的關係,斷言吉貝島成為全球或國際旅遊勝地的成功機率幾近於零。
4.開發招標吉貝島國土相當於賤賣國土的圖利私人而已。
批判之後,我提出替代方案:打造吉貝嶼成為生態旅遊研究島。
如果政府只為了2千萬元,則我們發動1萬人,每人出2千元,就可以打發這種小眼睛、小鼻子、小氣孔的不入流政府!
當年我提出的具體辦法如下:
1.以國民信託方式,由研究及民間團體承包,將吉貝嶼(或澎湖其他島嶼)規劃為專司台灣海峽海平面升降的紀錄站,以及生物相變遷研究的永久樣島。設置一、二條巨大標示帶,由海向陸域最高點,讓台灣向世界宣佈:身為地球公民的一份子,我們關注陸海變遷的地球大命題,並定期向世界公佈我們的研究結果。
2.結合全國大專院校相關科系,成立「全球環境暨生態變遷研究組織」,定期匯刊研究成果,並支援各級學校環境教育海洋文化的自然教室。則每年度控管的人潮足以帶動澎湖經濟的長期發展。
長期以來,澎湖由火山運動所形成的六面柱狀玄武岩、繁多海島的海洋景觀、海岸珊瑚礁岩、海中茂盛的生物相、東亞區候鳥的中繼站、洋流洄游的海豚等哺乳類動物、陸域半沙漠疏林生態系,夥同台灣單位面積最豐富的人文史蹟文化遺產,我認為澎湖是台灣低地最珍貴的海洋文化王國,只要稍微多出幾位獻身鄉土、大公無私、心胸格局寬闊的人才,澎湖絕對不會是今之澎湖。

澎湖不只擁有豐富的人文史蹟文化遺產,也是台灣低地最珍貴的海洋文化王國。

然而,全球海平面上升的速率愈來愈快速,1992年迄今,平均海平面上升了7.5公分,預計到2100年,全球平均將再升高28-98公分。澎湖大小90餘個島嶼屆時不知將剩下幾個?相關連鎖發生的變化,不知台灣人知多少?
想我一生獻身山林40餘年,也許我該將餘生投入如澎湖等海洋文化?!畢竟我剛剛稍加瀏覽浮面澎湖,就已燃起無窮願力,幻想著我可以帶著學生逐島做生態調查,一步一步口訪各島嶼各據點數不清的草根軼聞故事,編織數不清的史詩與歌劇,讓大洋中的珍珠串與星空相輝映,好讓魚貝心音與台灣人的美夢合一。
澎湖啊!等著我來!

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

【澎湖子弟海洋心 (二) (下) 】

陳玉峯
§ 澎湖之旅
2012101516日我前往澎湖為的是前一年,我跟已無知覺的郭自得前輩講的一句話:我會去澎湖探望您。也因郭長生教授熱心的引導,從機場開始,讓我有機會稍微瞭解他,也藉由他,從另個角度看澎湖。
由於台南機場是屬於軍事機場,而我不知,我拍攝了我們要搭乘的長榮客機,馬上被安全人員要求清除影像,而後登機。
跨海峽西飛,我眺望著一頃藍海青天,想著所謂的「兩岸」,千餘年來的滄桑。
此行,我記錄所見所聞,而強烈的時空族群錯置感提醒我,要瞭解澎湖很困難,因為這系列台灣史前史、陸海際遇史、全球運會火花的島鏈、中國自宋代以降的「兩岸」滄桑,通通壓縮在諸多島上流變的地景或地貌,特別彰顯在五步一大廟、三步一小祠的族群記憶中心,絕非膚淺旅遊所能窺及。
我隨意舉例。
郭教授先帶我投宿旅店,再到他在啓明街的老家。他老家斜側有家大廟,主要是奉祠玄天上帝,也就是鄭氏王朝的主神。而玄天上帝左側是準提菩薩,也就是「海盜」時代最寬容的一尊菩薩。一般奉菩薩之名唸咒都得齋戒、淨身,但持準提咒卻不用,殺過豬的屠夫、剛搶過劫的強盜都可馬上持咒,是我所知道的,最是「百無禁忌」、「大寬容」的菩薩,我將「準提菩薩」視為台灣無政府(主義)時代的代表性神明。而準提的旁側是孫悟空,再左側卻是觀世音,簡直漫無章法,其實是反映時代與政治的錯亂。
又如中央街的「施公祠」(祭祀施琅)附近,有間「陰陽堂」,似乎是「絕無僅有」的一家,奉祀的是陰陽都司、白衣吉神(七爺公)等。所謂的「七爺公」,據說是漁民從海中撿起的一個(神明的)頭,後來再加置金身。日治時代憲兵隊要拆除這間小祠,「七爺公」大顯神通,嚇得日本憲兵隊不敢吭聲,從而保留下來。

澎湖媽宮的施公祠,奉祀的是施琅。
「陰陽堂」的顯靈事件,再度說明「宗教」的唯一特徵,正是超自然的靈驗或靈異。每間廟宇都有它的靈驗傳說始得成其廟。然而,廟宇、寺廟從來都是特定族群、特定時空、特定靈異故事的產物,更是政治、軍事、社會、族群、一段悲喜劇的象徵性載體,特定一群人的精神座標的原點。可惜的是,大多基於政治上的理由,史實大多逸失,只留下民間信仰的虛幻銘記。
馬公陰陽堂(2012.10.15)。

              日後有機緣,我當來解析,特別是城隍廟與娘媽宮。又,19498千山東學生流亡在澎湖被迫當兵,為數眾多的學生在廟宇中被刑求、處死及填海的澎湖案,更增添澎湖廟宇的歷史血漬!
§ 郭長生教授的澎湖童年(1950年代)
現在要說的,是1950年代郭教授的童年。
1950年代暨之前的澎湖,地表景觀以榕樹、白榕等榕屬樹種為代表,大多數是鳥類播植,一部分及行道是人為植栽,反之,近30年來,則由外來入侵小喬木銀合歡,蔚為異形毒污帝國。
郭教授老家所在的啟明街及附近的榕樹行道樹,在日本人的綠化栽培下,早已綠蔭連綿接龍,小孩們從一株樹幹上爬,宛似獼猴般,跨越全排榕株連體,到街道另一端點才下樹,以致於郭教授一生對榕樹銘印深情的印記。我也想起吾鄉南陽國小,茄苳及榕樹的印象。
「小時候我頭上長瘡,我堂弟全身也都是這種疣瘡,我們都用榕樹的乳汁去塗在傷口上,加減都有效,至少可以阻止惡化。我們捲起榕樹葉片,吹出各種聲調;下過雨之後,榕樹枯枝、腐幹上會長出木耳一朵朵,我們想盡辦法要去採來吃,搆不到的枝梢我們使用竹竿、彈弓打……」
榕屬植物是熱帶雨林及乾旱地區的「關鍵物種」,從極端潮濕到海岸岩生、礁塊等生理旱地,都有許多特化性的物種,擔任動物界的「奶奶補給站」,提供食物短缺季節,渡小月的救命仙丹,因而如果某種榕屬植物消失,通常也會帶動一堆動物、昆蟲、鳥類族群的消長或連鎖滅絕,它們跟熱帶人種的生活乃宗教行為,頻常產生密切的相關,印度一些原住民還視為神靈,從而發生自然保育的附加價值,而台灣鄒族人也以榕樹為通靈或升天的管道,另以它的乳汁凝膠充當口香糖;排灣族則利用榕根與內冬子的葉片煎湯,用來治療各種傷痛,等等,聽說榕樹樹皮及氣生根還可以解熱及治療肺病。
二高東山休息站大榕樹的盤生氣根(2012.10.13)。

榕樹氣生根。

我曾經整理、調查而撰寫了榕樹的全方位資訊,收錄在拙作《玉峰觀止》(2012111 – 141頁),還把它讚美為「道德樹」!
榕樹毫無疑問是澎湖鎮島生態之樹,絕對不是只以通樑的古榕來招攬觀光客而已。通樑那棵古榕的粗壯氣生根號稱近百(舊資料說是97根),佔地面積大約660平方公尺,因為氣生根下垂且壯大之後,形同樹幹,可以支撐樹體繼續往四周發展,不斷擴充地盤,數十年前我在解說教育時,常以名酒「Johnnie Walker(約翰走路)」來形容它是「會走路的樹」,也蔚為現今解說的經典範例。
澎湖較大的榕樹還有如港子村保安宮前的那一棵,佔地面積約360平方公尺。然而,我更在乎澎湖應以榕樹,再度培育為護島聖樹,而不是如今拚命引進水土不服的外來種。
除了跟榕樹的鄉土情之外,郭教授談到他的童年記事,那是在晚餐過後,我們坐在正在翻修的娘媽宮前的榕樹下,兩個「老人」談出的憶兒時。晚餐的那家海產店據說在地很有名,郭教授叫的菜有幾道只有澎湖老饕才識貨的,例如有種狀似「三角仔」的魚,郭說那叫「咪貓長」,是魚網自海中打上來的,魚肉細緻甜美;郭教授也指著店家擺飾的,一個漂亮的、胖胖的大貝殼說:「這個花樣妍美的貝殼,名叫『督媽』,肉很好吃,而為了賣它高價的貝殼,澎湖海域都抓光了,好生遺憾喔!」
也就是在廟前榕樹下,郭教授說出他父親為他們小孩的過錯,向母親道歉而體罰自己的故事。郭教授也談出了1950年代,他小時候的狀況。我之前談郭自得前輩1920年代的小時候,現在講他兒子的小時候,相隔大約30年。
「我們孤懸海島,很單純,我爸是公務人員,上班幾乎是去奉獻、純服務的,兩袖清風。所以小時候家中的收音機,是我阿伯從海軍丟棄的木箱,裝上二手貨的收音機內機,拚裝組合的,那是家中唯一的娛樂世界。我高中時從台灣回來,靠這部古董收聽熱門音樂。而我那沒結婚的大姑已經很老了,她愛聽歌仔戲,我不懂事,都跟她搶頻道,現在回想起來真見笑!大姑很疼我,家中有什麼麥芽糖、零嘴小吃,人家孝敬她的,她都留給我吃,一點點小東西就很享受啊!
有時候我放學回來,飢腸轆轆,大姑搖一碗熱騰騰的飯,加一湯匙豬油攪拌,另再加個蛋,她說小孩正在長大,需要營養、顧身體。喔!那滋味現在想起來香噴噴的!唉!家庭不見得要富裕,那種關懷的感受,其實比什麼物質都要好。我們的左鄰右舍大家也都和睦相處、相互照顧,大家有什麼東西也都會分享!現在呢?鄰居老死不相往來,隨人顧生命。而過往那樣的人情味,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找回人世間的美好啊?!……」
「我們小孩子常去撿銅管仔,去跟『吧ㄅㄨ』換芋仔冰,因為要一點零用錢太困難了,我們的記憶卻也因為貧窮而自食其力,留下了很多溫柔的幸福!
我們喜歡打陀螺。因為我阿伯是木工,在海軍工作,他從軍中撿回來好多木料打製陀螺,而製作或遊戲陀螺存有許多的訣竅。
我們在土地上畫個圈,一開始大家猜拳,最輸的人的陀螺放在圈中任人輪流打。打的人一旦打出的陀螺無法站立轉動,也就是死了,就得放進圈中任人釘。被釘出圈外的,就再度復活釘別人。
為了打傷別人的陀螺,有的人就喜歡使用斧頭釘,很想將別人的陀螺劈成兩半,可是斧頭釘不容易存活,打了幾次也容易變鈍。為了防守被劈傷,選擇堅硬的木材做陀螺以外,還不時將陀螺浸泡在餿水中,讓糜汁滲透進去木材纖維的間隙,據說可以堅硬如石頭……
還有『避防空壕』。因戰亂,澎湖到處都有防空壕。許多防空壕日久荒廢,有的很深、很長,特別是阿兵哥挖鑿的戰壕,裏面黑壓壓的。小孩子從這端鑽進去,另一端跑出來,大家比賽誰鑽得最猛、最快,就可做頭人!
我們玩尪仔標,金丸紙、蠟紙,上面有圖案、花紋,大多是包糖果的紙。吃完糖果,將糖果紙洗一洗、擦乾,夾在書本中,讓對方翻,被翻到了,糖果紙就歸對方……」
「廟口很好玩,不像現在假日都在擺攤。我們到廟口爬石獅,騎上騎下,但天后宮這裏不是我們的勢力範圍,東甲間才是我們的天下。小孩子通常不會跑太遠,大致有個距家特定的半徑範圍。
我們愛看戲、布袋戲、野台戲。我們也喜歡跟大人進去戲院看那種免費的半截電影。過往台灣偏遠鄉鎮的電影院都會在散場之前的5 – 10分鐘,開放讓人進去看戲尾,算是一種廣告的手法。沒錢的小孩想看全齣戲,就得機靈地跟大人進去。你得察言觀色,判斷那個大人願意帶你進去的可能性較高,有的大人樂於幫忙,有的不理你。我家不可能讓小孩去看電影,因為大人們認為那是奢侈浪費的無用娛樂,不認為電影有何正面益處,不過是純玩樂而已。
澎湖因為地緣、戰爭,都是國民黨及軍方在管控。報紙是建國日報,其實是黨報,只會歌功頌德拍馬屁,我們沒人愛看。我們去圖書館儘找些較有黃色色彩的小說看,看一看,打打手槍……」
其實郭教授郭的他高中暨之前的澎湖,跟台灣的窮鄉僻壤沒有兩樣,我的童年也都上演類似的劇碼,而澎湖不同的是小海島的戰地,那等氛圍似乎不易在短暫的尋常談天中烘托出來。
那天晚上,郭教授跟我說最多、最精彩的是他大學到本島,系列在學術圈的履歷,道盡外省黨國體制下,師大、台大、中興等等,乃至他任職的大學的黑幕及尋常台灣人的悲辛及趣聞,因為不在澎湖,我就不予介紹。
20161016日,除了郭教授帶我去看他父親的骨灰奉置處之外,他騎機車載我盡覽媽宮各據點,我則每廟必看,拚命想要在歷史的殘紅夕照中,觀進時空歷史的深厚度,對於中正堂、荒廢的眷村保留區等,也盡可能收集任何資料與拍攝。奈何時間太短暫,除非我在澎湖蹲點、生活一長段時日,否則我寫得出來、講得出來的東西,只不過是學者、專家慣性的資料引述與穿梭,或如報章雜誌的膚淺面,欠缺深度,也沒靈魂啊!
 
澎湖觀音亭(2012.10.16)

中正堂(2012.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