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6日 星期一

【勘調舊山線(2) ─三角山的驚艷(上)】

陳玉峯
~不是驀然回首,而是迎面邂逅;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或期待,久違的愛人就兀立在山徑旁,說不出喜悅的喜悅,一株生機盎然的白校櫕就這樣喚醒了春天!~
我們在土地公廟下方停好車,翻上登三角山(又名雙湖山;標高567公尺,三等三角點的基石編號157;屬於關刀山西北支稜)的登山口。
我是在下山時才看清楚廟名叫「燈籠」,本來以為問一下Google大神,可以獲知命名由來,奈何事與願違,我也不願再花時間翻箱倒櫃、追溯口訪。好吧,就是土地公廟嘛!
然而,這位土地公是歷來我在低山所見,最負責盡職者之一,就在廟後,780年生的樟樹蔚然有成,且凌空橫展的大枝幹上,住滿附生蕨類,指示著此地相對恆定、潤濕的大氣,已有相當一段時程。豫煌告訴我說,他們帶著孩子來此踏青,總是想說龍貓就住在樹洞中。
真正應現我在1990年代的呼籲:「土地公比人會種樹」,是在廟後往上,沿著登山健行步道旁側,業已演替為香楠優勢社會的次生林,信步直上23百公尺盡屬之,且往上蜿蜒至山頂的1公里餘山徑,分別隸屬於不同次生林至第二期森林的林分鑲嵌,也就是說,它們穩建地朝向該山區最美妙的終極林型邁進中。
土地公廟以上,天然長出的喬木,高度大都可上展15-20公尺,它們告訴我,這裡已經脫離海岸環境因子的影響,正式隸屬於內陸低山地區,也因地理上跨越大安溪,進入北台的亞熱帶雨林的範疇。而廣義的海岸地帶,早被火炎山北走的,面海第一道主山稜完全隔離,充分展現山區的致遠寧靜,以及空靈縹緲的氛圍。
走在兩、三層次撐起的綠意結構空間,人心不自覺地富饒起來。我們的心靈本來就是多維次宇宙的鏡像,森林密緻而井然的內在秩序,無意識地搭建起意識的多元、細膩、敏銳、恬靜與無窮盡的可能性。森林的美在於活化、靈化人心的向度。難以想像入山者將森林視若無睹!
由於我毫無預設,因而隨著拾級而上的腳步,暗自訝異起經由百年形形色色的土地利用,即令造林木的相思樹、廣東油桐不時有苗木竄出,卻無助於人為造林畢竟敵不過土地公、地基主排山倒海的天演神奇,造林木漸次衰敗、死亡中。土地的生機,表達在次生物種、原始林木下種的競相浮現。
多一份自然親友的寒暄,我的心情也愈加愉悅!
〈三角山登山口的土地公廟後方香楠次生林〉
經由原始林摧毀,人造林更迭,乃至1980年代不再密集利用之後,30餘年來,此地次生演替已形成「香楠次生林型」,環境優美、物種豐盛、地體安定、水源涵養能力強,充分說明「土地公比人會種樹」啊!



(動畫)
很快地,我們來到分叉路口,但兩條山徑殊途同歸,我們隨著靠右的慣習右上。就在此叉路口,顯然由於造林木死亡造成的林冠破空,以及立地靠近稜側,林地上密密麻麻交織著芒萁地氊。
〈中上坡段或旱地且陽光較充分的指標物種:芒萁〉
三角山中坡段以上的指標植物即芒萁,芒萁是蔓性的蕨類,通常廣佈於台灣低海拔山稜、上坡段陽光充裕的相對亁旱地。由於藉由無性繁殖、蔓性大肆擴展,一出現往往族群龐大,引來人們利用,從而形成籃子編製的素材,很長一段時程變成「鄉土利用物種」。
(動畫)
於是,中坡段不經意地出現了大約40年生的原始林木白校櫕,我高興得很想「罵人」!因為一輩子看盡官民合力消滅台灣土地生界的根系、天然防護罩、庇蔭世代母親母土的原始林木,還冠上「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人定勝天;征服自然;開發至上、經濟掛帥……」等等歌功頌德的價值偏見,而摧毀世代子孫安身立命的本命土!迄今,口口聲聲的保育、環保,骨子裡、行為上始終全面毒汙,再予廣告、文宣美化及包裝。
以前我始終覺得「有個溫柔的遺憾,遺憾未能將在山林中的感動、體會、美麗與哀愁分享給同胞」!如今還是遺憾,也請願意閱讀拙文的朋友,原諒我一樣會誶幹譙!
〈白校欑——原始森林殘存或再生〉
三角山腰出現原始濶葉林樹種白校欑(Castanopsis carlesii sessilis)時,我心何等愉悅啊!40餘年了,這種快樂為何無法分享給我同胞?!為什麼本命土的「親人」,我台灣子民都無能領會?!因為70餘年的教育體制,活生生把台灣人剝離土地生界,從不肯讓子民親炙真實的台灣生界!超過半個世紀的自然教育,迄今停留在吃喝玩樂的幾十種破壞地的次生植物,而遺誤了9成以上真正的台灣物種,更引進數千種外來植物,偽譖自然!!如今,假本土政權看不出有任何長進,恆以自己的無知下流,偽裝成台灣政權,只學會更加的傲慢,欺凌台灣人!!
告別白校櫕之後的山徑,看見一段段枯死中的相思樹林,大致驗證了人造相思樹林在不受人為撫育下,4060年間將式微或滅絕。相思樹冠倒塌後的破空,則引發陽光直照地,進行次生演替,因而瘦稜或裸露邊坡上,蕨、颱風草、野牡丹等等次生草木、灌木興起。
〈野牡丹〉
台灣龐多物種姸美秀麗,奇怪的是我們為何都不願長年鑽研,開發出在地新園藝品系,永遠只想利用別人研發出來的外來種佔據市場?KMT不只228及隨後的白恐屠殺台灣人,更惡毒的是殺神殺靈,從價值系統顛覆、毒污台灣性靈與健康、誠實、有是非、有公義的素樸社會風氣,形塑現今的,假到底的詐騙集團與社會歪風,奈何民進黨集團早就練就更不知恥的傲慢與虛偽!我等了一年多,從未見到蔡政權對社會風氣、價值系統有何著墨或嘗試扭轉!「本土」比過往更加沉淪,根本原因之一,家天下、派系分贓將國家胸襟更加遏殺到只有小人可得志使然!所謂本土在一草一木,在可以讓誠實正直的草根找回對社會、國家的信心與信任啊!!
(動畫)
〈蕨與搖尾巴的颱風草〉
這種植物就叫一個字的「蕨」,到了中高海拔就轉變成「巒大蕨」,毛變得很多。而間生在蕨堆當中的,是常見的「颱風草」,它以葉片的上下凹凸(或溝),在氣流拂過時,呈現摇擺的韻律,我認為具有讓陽光下照的作為,促發其他種子的萌發。
颱風草除了常態的平行脈縱溝之外,常在葉片開展的過程中,發生橫斷面的小摺皺,民間訛傳,有幾道摺皺,該年就有幾次襲台的颱風,這當然是隨便說說,如同濁水溪水若清,就要換政權一樣的無稽。事實上,濁水溪大致每年都有河清的時候,端視降雨以及哪一個支流的段落而定。我曾經追溯出最混濁的源頭在大石公山!
(動畫)
〈衝風地或風隙地死亡的相思樹人造林〉
日治時代低山地區種植最大面積的恆春半島西南坡向的耐旱本土相思樹林。第一代以種子栽種的相思樹,通常一穴抓一把種子播下,基本上是讓一堆種苖競爭、淘汰,脱穎而出更適應該地環境的天擇壓力,民間以此慣例播種,也誤解成「相思仔怕鬼,要種多些來壯膽」!
相思樹230年成林後,砍伐下來製作木炭,原植株可再萌蘗更新,也就是多代利用。197080年代以降,相思樹林少再利用,環境條件不佳處的族群逐漸死亡,並進行次生演替。如果能放任演替,很快地會往原始林進展。千拜託、萬拜託,千萬不要再「人造林」了,讓台灣的林地循著250萬年大化天道,完成自我修復吧!!
(動畫)
然後,我們行經西向坡的一處左彎處,先前有登山客將阻礙視線的樹木伐除,露出「一高」穿經三義聚落的一長帶已開發區。甫一照面,教我下達就在一高東西兩側,必有斷層線穿越,因為地體結構及台灣本質的由東向西推擠,必然在如此地形,擠出逆衝斷層。
我請王豫煌博士講解三義地形,楊國禎教授則解說所在地的「背斜」地形。
〈簡介三義地形、地體及土地利用〉
訪談王豫煌博士,簡述土地利用史,兼批DPP的無知與政治算計!
〈楊國禎教授解說背斜與油氣開採〉
(動畫)
我們沿線勘查與交換意見。
所謂的勘查,指的是有經驗的人,在走過的山區,目視研判大致穿越了多少種植物社會的類型,何處最適合針對何種社會設置調查的樣區。勘查的精準度,端視勘查者歷來累積的歸納與演繹的能力而定,楊教授與我都是340年的山林工人,我們在此面向的眼界是穿越台灣八大生態帶,從高山到離島,也推演數百萬年乃至台灣島尚不存在的遙遠時空。不好意思地說,連34千種植物都不熟悉的初學者,不可能有所謂勘查的意義。
到達三角山頂,我大致確定了四大類型的植物社會,也就是山頭或山稜頂、上中坡段、凹鞍及中下坡段,以及溪谷植群。
567的三等三角點─三角山〉
由於測量及登山慣習,山頭植群總是被人清除,但土地總是試圖恢復森林,就由一些次生物種不斷攻堅,三角山頂的次生雜草之外,次生喬木如白臼、白匏子等等。
(動畫)

接著,我們在頂下做樣區調查,附帶的,在樣區一隅解說相思樹林的演替。

2017年6月25日 星期日

【勘調舊山線 (1) – 三義一瞥】

陳玉峯
1998924日,台灣交通史上正式誕生了2個名詞,縱貫鐵路的「新山線」通車,而與「舊山線」並列。923日夜晚,大批民眾聚集在海拔最高(402.3公尺)的勝興站,搶搭「最後一班列車」,送走往日情懷,並留住自己的一線鄉土記憶。由於傳媒的競相報導、民情的感染吁噓、向隅者的幽怨,逼得台鐵很人情味的承諾,將勝興車站的營運延長一年。
1999年,苗栗縣政府指定勝興站為縣定古蹟,隔年由民間基金會認養了另一車站泰安,2001年泰安也被台中縣政府登錄為古蹟。2003年,在本土化長年表象催化下,文建會將舊山線列入台灣申辦世界遺產的項目之一,之後,尚有系列莫衷一是的種種計畫,反正大致就是政客、預算、消費、盲從與流行的流變,因為千禧年前後以降,趕集型的休閒娛樂蔚為台灣的「主流」。
所謂的「舊山線」,北起三義站,南迄后里站,全長約15.9公里。中間另有兩車站,靠北為勝興,靠南是泰安。全段穿越魚藤坪(斷)橋、內社川橋、大安溪鐵橋及大甲溪鐵橋等,四座橋梁,加上8個隧道。

2017年5月31日 星期三

【25塊與50塊】

陳玉峯
從永華街大樓錄音結束後出來,等候一陣子都沒車。
看見路邊一部計程車,司機從大樓拎著一包東西開車門散熱。
我向他示意搭車,他遲疑,因為他是要去送便當的。
我上車,他說等一下途中得要送便當,必須耽誤23分鐘。
他是送素食便當的,一開始即不斷向我解說著他們教團的大道理,也感嘆著整個社會風氣的變遷。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
當他說到「放生」,我以調查過的荒謬現象告知。突然他說了句讓我驚豔的話:「我們在餐桌上放生,素食是最好的放生!」我讚美他。
然後他談到類似大乘空宗的言說,我隨口誦出260字的《心經》,他嘴角動著,低聲同我誦完,還問了句經文最後的咒語我懂不懂?很可愛。
到達小東路台文系門口,車資175元。
我給他200元紙鈔:不用找了!
他說:不行,我開計程車這麼長久以來,第一次碰上有人在我車上誦完《心經》,我要打折扣50塊錢!
我答:不可以,賺吃人所賺沒多少,不用找。
雙方「討價還價」的結果,各讓25的數目(反正我不會算,好像不是這樣,而我也搞糊塗了),最後他堅持找了我50塊錢。
我走進系館時才想到,對喔,我爭輸了吔!到底要怎麼算才正確呢?!


【無限生機開展的起點 ─「建館百年˙台文新紀元」開幕式代「結」語】

陳玉峯
參與開幕式的貴賓於台文系館前剪綵。

廖淑芳教授人如其名,一念之美,從頭到尾策劃、執行我系館百年誌慶活動,將自己的身心、淚水,投入長長時空的三溫暖,不僅洗淨自己,更帶給所有相關的人、事、物,百年榮景美麗的結晶,今天溫暖的氛圍之所以感染人,正是源自一顆美麗的心!讓我們為淑芳師喝彩!
老電影《屋頂上的提琴手》有個很奇怪的角色,那個跟劇情人物無關,卻不時在情節轉換時,在屋頂上拉出連結的琴聲,貫串全劇。我想那位提琴手大概就是說故事的人。
我在今年2月接系主任行政工作,手上一把琴也沒有,腦海中的故事也太少,所以我下達行政處置:活動總主持人敦請本系創始人之一,也是本系永遠的褓姆林瑞明教授擔任,代表本系向系館原先的主人、呵護人、使用人等致意;調查研究、總策劃人廖淑芳教授,擔任發言人、司儀、邀請貴賓暨一切安排的總指揮。至於我呢?就權充任何人都能做的:手機拍照攝影師。我不是推託責任,我只是正在準備而已。相信我,第二個百年慶我一定會來「主持」的!(大家不要毛骨悚然,那個時候,現場的人也都會來參加的!同理……)
現場所有前輩、長官們想必都會同意,我們更該感謝的是台文系負責這次展覽的,系所學會的106級畢業生、研究生們,他們從百年資料的收集、訪談、撰述、製作、圖案及海報設計、彩排、繁複的溝通連絡,繁族不及備載的細節,他們用心、用腦、運用手腳,在每一項具象展出底下,無數真實的生活與人性,交織著一篇篇詩與歌,卻很少人看得見他們的音與聲,在此,讓我們為這群年輕的夥伴們,獻上由衷的感激與祝福!他們更是這系館場域無限的未來!
我一生的經驗感知,對少數尚未發生的事,我似乎有3秒到30天不等的預感能力,但我沒料到淑芳老師卻安排我這個手機攝影師還要致詞加結語!
結語就是無限生機開展的起點。
無限感恩!(播放空拍短片;往下我想談的「結」語哲思,現場可略,但正是核心的代結語!)
「結」這個字,原意並非結束,而是兩條線乃至多條向度的交叉處,古人只能用繩或紡織來作比喻。姑且不管客觀面向的時空如何交織或交結,每個人都是三維的空間載體,「他」就是這個不斷變化空間載體的原點。這個立體空間與時間的每個瞬息都交織了一個「結」,這個「結」就是「當下的我」,也在剎那間被推進成「過去」。
「現在」或「當下」就是每秒、每瞬永不停止的,時空交錯的一個「結」,編好了就永遠往下再編一個。所謂的「我」,正是永無阻絕的「結」的連線或連體。
所謂「念念不住」初步的涵義殆即如此。
而所謂的「自我」,大抵如下。
每一個「我」乃是原本澄清透明、無形無狀,說不出什麼東西的某種抽象主體,或隨意叫「靈」也可。這個主體在時空交會點的任何際遇及反應,不斷動態累積或增刪乘除,或過濾,或沾黏等等,也就形成不斷變化的「自我」。所以,一般教育或社會上在鼓勵人家「實踐自我」,是極其荒謬的!
每個「我」都是一個、一個時空及主體交會的結點,每一個結點的不等段落的組合,就是由當下意識,馬上流轉為過去意識的任何東西,包括任何知識、印象、思維、意念、感受、際遇、有感與無感的雜揉體等等,形成一個人的知識或常識的高度變化的體系,也就是「自我」。
每一個「我」、「結點」及「自我」等,不斷累積每刻當下而推進成過去,這些累進的當下及過去的意識、知識,就轉成潛在意識或記憶與非記憶。而這個知識或常識的體系,大抵就是左右、支配這個人的「命運」,而「命」較傾向於自己無能改變的東西;「運」則指自己可以扭轉的念頭、對結點的反應、存儲於潛在意識的內容。
人生的「命運」最大的一部分,就是這些知識體系的龐雜內容的動態變化,其所支配出來的狀態,而大多數的人任憑各結點或結點的片段不斷拖著他走。
我們從胎兒時期「聽」著母親的心跳、血液流動、消化系統,以及龐多內、外在的雜音,形成最早的「結點」。出生以後則不斷學習組合數不清的結點或知識系統,這些知識內容愈來愈多(大致就是佛家所謂的「色塵」、印度教的「我執」),形成厚厚一層層的意與識,卻阻絕了能意識的主體或靈體,或本然。
於是,大腦愈處理愈來愈多的知識、資訊,存儲數不清的內容,總成我們的意識大海,人就愈來愈遠離那個能感、能知、能意、能識的主體,而把全屬於過去式的「意識海」,誤認為本體的「自我」!於是,我們愈來愈失卻了純真無邪的本如,我們也愈來愈以過去式決定現在進行式,而這些「過去式」、「意識海」、「知識系統或潛在意識」、「記憶體」或籠統被說成「自我」的東西,正是人類的文化遺產,所有人類文明、文化之所以可以建立的依據,而全部都是根植於這些用心用力的成果,再加以不斷創發、累進的呈現。
這些「色塵」、「自我」大抵是佛家所謂的「業識」。於是,衝突矛盾或弔詭就來了!沒有「業識」就沒有文明、文化的成果,但「業識」卻愈來愈阻絕我們和能知、全知的本體,或者與原我、本體、靈(甚至所謂佛、涅槃、上帝)的連結!然而,如果沒有「色塵、業識」,人也不成為人,「業識」卻直往慾望橫流、我要、我執、惡、害、毀滅方向走,關鍵點不在於「業識」本身,而在於人們未能認清從來沒有一個結點或自我是固定不變的。每個結點或一片業塵,或一般所謂的自我,都恆無止境在流變,抓不住任何須臾的自我!
誤將「本我」假設成固定的「自我」,或說從時、空從無定點,乃至心識恆無不變動的存在,從來就沒有一個不變動的自我。
所有的知識、認知系統如果設定在一個「固定的自我」之上,使惡、造孽、危害世間的可能性就大大升高。
我從「結」語延伸出來的提醒,此面向暫告一段落,如果再談下去,就得談到「無我」是什麼意思,以及「無我」又如何延展「正面」的創造力矣。
再從另一角度思考。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一般咸知的,當速率加快,時間就變慢,接近光速時,時間逼近凝結,如同電影想像出來的,太空船要以「光速飛行」的畫面,也略等同於心跳終止的剎那。
套用剛才的敘述,也就是結點增加到極限,心識、意識也將消失?成為本體本身?歷來科幻片為何不肯討論這面向的發展,而只設定人心或認知機能恆不變動?!
總之「結語」太有趣了,我從來不知道人生或生活的所有內容有何「結語」之可能!這個「結」,隨便、胡亂編劇,就成了前陣子很熱門的日本動畫片《你的名字》,或剛在台灣電視上演的韓劇美人魚幻變的女生,等等。
再想想,現代人每分秒接受的訊息多如牛毛,但我向大家保證,訊息愈接近光速,卻不會變成原我本尊,只會淪為心識及智能障礙,更別說業海、業障了!
老子的棄聖絕智,莊子的逍遙之遊,集體理想人格的「佛陀」的證悟,多少都與「結」點相關。

天啊!我把結語說成了黑洞!

2017年5月30日 星期二

【沉默之心】


陳玉峯

毬果的設計圖從微粒到肥大,沒有刻意與意外,沒有用處的用處。

有學生找我抱怨遭受委屈,說是嘔心瀝血的設計圖稿被輕率地退稿,而且換了兩三次,給的稿費竟然只有三盤簡餐價,彼此之間又沒有雇主與受雇的關係,云云。

之前我已聽過另方的說辭,我瞭解雙方都說了實情,也沒有偏執,關鍵在於時代、世代價值觀的落差,以及態度的問題,經常隨著每個人的心緒高低而起伏不定。心緒波動愈大,人際關係增加更大的誤解與積怨。

我聆聽學生種種的委屈後,我更在意自覺、寬容、同理心與長遠社會人格的發展。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可以「教人」如何、如何?!

拜託學生將稿費捐出,我另給一筆小錢。學生很明理地表示,此事跟我無關,不收我給的錢。我再三拜託他們收下。我沒希望他們馬上可以瞭解我的用意,人世間愈是細微的事情,愈難瞭解,直到經由滄桑閱歷,在某些心念流轉中,才能體悟某些意念的原委。

我一生做了許多一時都沒有作用的事,我更沒有期待別人知道些什麼。不該計較,但相較於造化宇宙,我立槁而死也摸不著其邊。唉,寫出來實在自己噁心!

數十年來不時有些人不斷告訴我該做些什麼,下達一籮筐的指導棋。我了然「施教者」的心識、虛偽、誠懇、無知的熱心,或自我囿限的偏執,等等,但我還做不到完全雲淡風輕如大化,特別是有人一直在「教導我」,如何才是涅槃境界!

想起傳道法師(身軀已物化兩年餘)告訴我的:「我們的情都還未能完全淨化啊!」,這個「情」字包括一切的心念。道師父啊!我何嘗不能從你肉身上觀見自己的齷齪與不堪,我也從我身上觀見你的不淨與聖潔。每當我在菩提樹下向您的骨灰問訊,我總問出自心的一堆不堪與不淨。總有一天,我不再向您請安,也不再淨與不淨,您我也不再您或我!

心念如何清透,也遠不及亙古的風,但總有相依的一天。



2017年5月28日 星期日

【「建館百年●台文新紀元」活動側影】


陳玉峯

南橫東段,台20-186K處,現今的霧鹿派出所,正是日治時代的「霧鹿˙霧鹿溪駐在所」,或叫做「新武路溪駐在所」,也就是為了殲滅布農人抗日,開鑿「關山越嶺路」途中的一站。國府據台之後,大致沿著這條線,擴建了南橫公路。

關山越嶺路從1921年開始,以人工闢建,1930年完成。

1927年由東向西開闢到霧鹿派出所附近。在此,搭建了「霧鹿˙霧鹿鐵線橋」,即今之「天龍吊橋」,跨越新武呂溪,銜接今之所謂的「天龍古道」。

天龍吊橋頭(2017.5.13)
霧鹿峽谷的山水對話(2017.5.13)

完建於1930年的鐵線橋(今之天龍吊橋),雖然經過多次修葺或重建,形制近乎等同於初建。日治時代初建資料明載:鐵線橋長度101.82公尺、橋寬1.21公尺,橋面離溪水面的高度為73公尺。

20051120日,我請研究生助理實測的數據,長度是101.8公尺,幾乎一模一樣,但寬度縮小為91公分,減少了30公分;橋面中點到溪水面則是74.3公尺,比77年前加深了1.3公尺。

我由各種資料研判,應該是河流往下切割之所致,從而粗估新武呂溪在霧鹿(天龍)峽谷段落,平均每年大約下切1.73公分。而天龍吊橋頭靠近南橫天龍飯店這端的海拔約為721公尺;另一端橋頭則低了45.9公分。

1930年暨之前參與初建工程的工事人員姓名,銘刻於橋另端的石壁上,以

石壁上,刻著1930年暨之前參與初建工程的工事人員姓名(2017.5.13)

水泥砌成的平板,例如城戶八十八、後村助吉、劒持兼清、橫木修一、長島藤吉、溝?守之、稻垣幸雄、井上嘉市、川尻忠八、出原榮、藤川義方等警察,再加上低階警手30位。

很可能是上述名中的一位,在垂垂老邁的至少88歲,隨著觀光團來到南橫天龍,拜託全團讓他瞻仰一下記憶中的舊地。

老翁在他人攙扶下,危顫顫地走到了天龍吊橋頭,抓著鐵索頭跪地大哭!他人看著他已經哭了一陣子,要他回遊覽車,老翁深情的淚眼始終盯著鐵線橋不為所動。於是,導遊及另位年輕人,硬是把老手扳離鐵索頭,架著老翁要離去。老翁被拖拉著,蹣跚百般不願地回走,哀號著有若死了母猴的幼猴,生生被人剝離緊抱母猴的遺體般,而頻頻回顧。

即使鐵線橋的容貌不再,老翁的深情與渴望依舊。

老翁回頭走時,恰好遇見天龍飯店老闆會講日語的老母親,老翁無論如何賴著她,講出了他與天龍橋的故事,然後被架上遊覽車走了。這是120年前發生的事,當事人推測全都走了,也帶走了真實故事的版本,只留下口述以及我筆下的依稀與朦朧。

宇宙之中無定點,人在時空中亦然,如此一來對脆弱的心靈很恐怖,天才的老祖宗們便不斷設置特定的座標原點,假設是來處與去處,用以安慰、安定人心,聖山與聖湖、天堂與地獄,祖靈之地等等,便成了人心的依止,這是集體的概念,也正是設置了族群、民族的神聖時空,且自此大分聖與俗。

對個人而言,除了集體的神聖時空之外,生日與出生地便是每個人的神聖時空,因為從那個空間處,以及那個時間點,這個世界上開始有了「這個人」。這個個人的神聖時空自己無法決定,而且,太多人在老死之際,表達返鄉埋骨的意願,或說塵歸塵、土歸土,回去所來自,還歸來處即去處,其實,「鬼」字,原本正是這樣的「歸依神聖原點」的意思。

然而每個人還可以有第二、第三等等的,延展性的神聖時空,也就是所謂的第二故鄉、第三原鄉等,具象時空的抽象依歸。日本老翁之於天龍吊橋的故事,殆即第二原鄉的癡情流露,這是普世人性或其延展,但我聽過台灣的例子以日本人為最多、最真,也很感人,但多軼失。

2014年中,我落籍成大台文系,研究室及上課教室就位在19185月落成的今之系館。這座系館的前身,乃是日軍台南衛戍病院,算是日軍在台南的第一座正式醫院。政權改變後,國府接收,設為國府軍八○四醫院,至1987年為止。2003年台南市政府訂之為市定古蹟。而成大台灣文學系於千禧年創設研究所,2002年成立大學部與博士班,但直到2013年才有了系館,也就是進駐這所古蹟建物。

古蹟建物歷經數次變革與修葺,但主建物屹立不搖。由空中俯瞰,主建物及中軸坐北朝南,然後垂直於中軸,再依東西向伸出廂房,預留了四方發展的可能性。就時間軸而言,今年正好滿百,而台文系也由16歲進入17歲轉大人,因此,我將這項活動訂名為「建館百年˙台文新紀元」!

筆者邀請王豫煌博士以無人空拍機俯瞰台文系館(2017.5.10)
2017510日,台文系師生齊聚於系館前,瞻仰未來。

2017525日文學院院務會議各單位報告時,我代表台文系報告這項誌慶活動後不久,外語中心高實玫主任跑來跟我說,她的父親高振中醫師、母親黃敬貞護士就是在台文系館前身服務的,幾年前有台文系學生前來高家訪問、拍攝紀錄片,兩老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他們都在等待拍攝或撰寫出來的結果,不料,高醫師於2個月前往生,但黃敬貞女士還在等待,因而高主任向我探問有無下文。我聞之心酸!

就在這裡,承載著兩大政權、兩個世紀、烽火戰亂與歌舞昇平,生老病死、百年滄桑,以及繁多的美麗與哀愁。

就在這裡,正是三世多重因果的許多人的神聖時空、第二故鄉,或深刻記憶的原鄉。

就在這裡,曾經是士兵、眷屬們流淚與做夢的地方,印記著悲歡離合、幻滅與希望;也在這裡,不斷蛻變與新生。

我台文系師生何其有幸,在這個母親母土的歷史建物之中,承繼著厚重的時空重量,相互學習而探索普世人性、深度的文化精隨,孕育我台灣及全球的新希望!

感恩所有在此用心活過的先人、前輩所刻畫、銘記的記憶痕跡,感恩淑芳老師淚水心力的付出,聚集也喚醒歷史之心!我希望所有師生可以感受我們的福氣,以及責任與承擔。

我的感恩如同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的時空逆旅,聯結到意識本身。對我而言,世界上沒有一個陌生人,也沒有一棵沒有溫度的樹。奉系館、台灣之名,無限祝福大家!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晚餐】

陳玉峯

        際夜,我在西屯路與一條巷道交叉的路口,吃盤主食是秋刀魚的自助餐,要價75塊錢。
        秋刀魚瘦巴巴,一咬像是柴魚乾。一隻肥肥的流浪狗走過來,坐在我右側地上,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我。拔下魚頭丟給牠,牠一口咬吃光,然後又向我挪近了些。我啃著髒髒的魚肚,看到那隻狗的眼神,我只好又丟給牠,牠吃完又挪更近些。牠全身也是髒髒的,有皮膚病,前腳近身處,長了個瘤。我怕牠淌下的口水,叫牠遠些坐好,牠乖乖地坐回去,我賞牠更大的一塊魚肉。
        就這樣,我吃了半條,牠半條。牠還是汪汪水漾地望著我。
        隔桌年輕的一對夫妻帶著兩個三、五歲的小孩,跟我一樣吞噬著看起來髒髒的飯菜。
紅燈、黃燈、綠燈,車龍交錯、噪音喧天,我看見也看不見一幕幕的真實與不真實。
        一家子吃飽正要離開,小女孩趴著桌面,脖子引得長長的,狀似貪糖的蜜蜂,喝盡小塑膠杯的一口冬瓜茶。那幕吞嚥的可愛,以及引起我掉淚的人性,隨著車陣的引擎怒吼,飄盪在夜空。
        流浪狗一樣坐在我桌邊,但是從右側,移坐左邊。我把小女孩一家吃剩的雞腿骨、殘肴倒給牠,牠默默地啃食個精光。
        我沒在思想,腦海裏一幕幕翻映著動畫或圖像。
   從所謂520國宴精美的水晶杯,到後勁廟會的塑膠碗盤流水席;從豪華餐館的美食佳肴,到路邊攤或與遊民共食;從權貴鋪張的冠蓋雲集,到已往生好友劉永鈴的破落寒窑;從流浪狗到網路流傳的,失能老人遭外傭剝光清洗兼虐打的畫面……我一直都在人世間兩極端或二元對立面穿梭、閱讀。我在光鮮亮麗的排場中,窺見齷齪、不堪的人性,也在悲傷潦倒愁苦中,看見聖潔與高貴;我的肉身也逐漸走向流浪狗或失智老人一團還會抖動的半條呼與吸,一向我不是感傷,而是體會同體的真實與虛幻。
世間事物常常出現二元相對的情形,而我則不斷穿梭、閱讀於期間……
        我從傳媒上聽見主持人正在訪談一位藝術大師談美感,他說「農夫、勞工看見日出,只會想到天氣好壞與工作的苦辛,不會像藝術家看見朝陽與夕照的浪漫與美感……」,我在心底幹三字經!好恐怖的階級慣性與傲慢,為什麼我們的教育或體制,一直在培養這種切割、斷裂的主觀心智與偏見?!
        曾經我看過一則影片,伊斯蘭部落裡有人押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性,在土中挖個坑,將她活埋半身,接著一群人,由狀似族長開始,撿拾石塊向她狠擲。先是,額頭中石,一股鮮血流下。一個一個石塊由不同的男人狠擲,也逼迫男孩丟擲。男孩百般不願、恐懼與遲疑,終於也很狠地丟出……最後一幕,血泊中的女人垂頭死去,潑濺的血漬佈滿衣衫及土地。那畫面足足一個多禮拜,迴繞在我腦海,一閃我就噁心想吐!
        從歷史、從全球各角落,從最光輝燦爛的人性聖潔,到邪魔屠殺生靈的超級夢魘,從文字、照片到影帶,從個人馬桶上看得見的行為或念頭,我估算一個人的一生大約或至少浮現過20億個意象、記憶、思考或不思考的念頭,包括抽象與具象,總成人生。
        我無能、無法說什麼是真實或幻象,我也不知道什麼是你、我、他、時空差別或任何分別。所謂的自我,從來都是這些心象識覺快速的流轉與幻變,而我完完全全是一體。
        有的時候,毫無當下理由而淚流滿面;有的時候不須前因後果,佈滿無窮生機與喜悅祥和。地球史上無數生命、生靈走過無窮盡的心識,也是我的一頓街頭晚餐。



有的時候,毫無當下理由而淚流滿面;有的時候不須前因後果,佈滿無窮生機與喜悅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