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峯
一般所謂的宗教信仰並非人與信仰的標的之間的關係,而只是人跟他所屬的群體之間,或說人與其群體「典範」中心座標原點的距離的關係,通常不是人與「神」的關係。
托爾斯泰(1828—1910年)在享盡貴族一切名利的50多歲「中年危機」時,花了2、3年時程寫了薄薄的一冊《懺悔錄》,懷疑東正教的信仰,從生涯的一切反覆釐出虛無,陷入精神「混亂」、「真理即謊言;謊言即真理」的困惑之中,也拚命試圖探索「永恆的意義」,其實,很大的一部分是破題段的問題。
我不是看了《懺悔錄》的領會,而是長年看今之台灣的宗教「現象」,今天翻閱他的小書而附註。托爾斯泰的迷惑與探索,幾乎是所有人的「煩惱」,只不過程度、類別傾向的大小差異罷了,我從小就是極度質疑,到了高中時代最嚴重,從我住處的二樓下瞰街道,行走的貓狗、行人,都只是一副副骨骼在擺動!
我一生只有「終極困惑」在長大,而身軀在老化,其他的,沒有年齡。
托爾斯泰很真,而不夠徹底。徹底了如何?不必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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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算過人每天生出、掉落頭髮約100—250根,還有頭皮屑、皮膚剝落的屑片我沒儀器可測,想稱稱掃地的灰塵及皮屑重量,卻又無能分辨。
每隔2、3天,我清除浴室排水口廢物利用的濾網一次。
否則排水不良,且若不濾除自己的毛髮,很快地排水管將堵塞。
想著身為人,活著就永遠得剝落,這是身體生理機能,由不得意志左右;思維、念頭或所謂知識、經驗、意志、下意識呢?所有起心動念或行動的一切思維與非思維能否計量?形上的思維也一直在興起與剝落,殆即一切的「妄相」?它會阻塞通往屬靈原鄉的通道。
當了一輩子的「老師、教授」,不斷累積、創發詮釋自然萬象的「知識」,很大的部分也是妄相?從根本處看,一輩子辛辛苦苦編織的知識網眼,如同排水口的濾網,還是思維掉落的妄相?
過往課堂上凝視著「莘莘學子」,我拚命地「傳授」第一手所謂的知識,也不斷地刺激反向的自覺,同時施以作用力及反作用力,這是極大的弔詭與衝突,因為終究這一切必須拋棄。
即便舉盡歷來諸多回答「生命意義」的正、反面說辭,托爾斯泰還是只能認識到「生命毫無意義」,人卻懦弱到「無法成功地自殺」。
托爾斯泰很誠實,他把人類社會、人性夥同負面現象(世間法)說出一半以上了,以致於我不必說。
我從數十年前即採納欺騙自己的最佳說辭:
在生命中找意義從來無解;
只能自行賦予意義,去過活它!
這些,都起因於人們相信宇宙及生命存有「永恆性的終極意義」,或是美美的「實相」。人們只能互相騙來騙去才能騙出群體的安定、秩序或美好,誠實就是悲劇?
一切的文化,最大的成分就是虛構的;最真實的,就是生物性,而文化正是試圖擺脫生物性的一切努力。
生命的出現迄今就是宇宙的一個實驗劇場,人類從來都在找尋導演或編劇,從初期的無意識幻想,逐漸轉為主場,如今已然自編自導,可是原本的問題還是沒解,反而更加惡化,毁滅也不足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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