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 星期日

【玉山東峯的植物】

 陳玉峯


甫一下主峯南稜,我即看見久違的玉山繡線菊、玉山飛蓬、川上氏忍冬、森氏山柳菊(似有變異)、高山沙參、高山毛連菜等等,而玉山杜鵑的葉片在此地顯得特別地縮小。我沿途記載並拍攝物種,在鳳尾岩小憩片刻,其下側,有圓柏的小喬木。而後,邁向主、東之間的低鞍,也不時回拍主峯雄姿。

鳳尾岩、最低鞍暨其前後,玉山圓柏與玉山杜鵑的數量旗鼓相當、分庭抗禮,植群的完整度、密閉程度高,其他高山植物則散落於空隙地,絕大部分物種都是不耐陰的向陽種,也可以說,森林界線以上的物種本來如此。

東峯來回,我並沒有嚴謹口述錄音過眼的每一物種及其頻度,只依拍攝的,以及散漫的隨緣說出30餘種,列如下表:

號次

段落

物種

主峯下鞍部

鞍部上東峯

口述

 

口述

 

1

曲芒髮草

7

 

73

 

2

羊茅

2

 

4

 

3

玉山繡線菊

n

 

 

 

4

玉山飛蓬

n

 

 

 

5

森氏山柳菊

n

 

 

 

6

玉山杜鵑

n

 

18

 

7

玉山圓柏

n

 

16

 

8

玉山薄雪草

n

 

4

 

9

高山山蘿蔔

n

 

28

 

10

高山沙參

n

 

3

 

11

尼泊爾籟蕭

n

 

4

 

12

玉山小蘗

n

 

1

 

13

早田香葉草

n

 

2

 

14

玉山金絲桃

n

 

2

 

15

玉山金梅

n

 

4

 

16

玉山龍膽

n

 

 

 

17

台灣地楊梅

 

 

2

 

18

阿里山龍膽

 

 

2

 

19

紫花阿里山薊

n

 

2

 

20

玉山龍膽

 

 

1

 

21

玉山卷耳

 

 

12

 

22

玉山佛甲草

 

 

2

 

23

川上氏短柄草

n

 

n

 

24

高山毛連菜

n

 

 

 

25

川上氏忍冬

n

 

 

 

26

髮草

n

 

1

 

27

玉山水苦賈

 

 

1

 

28

玉山小米草

 

 

1

 

29

玉山針藺

 

 

12

 

30

台灣龍膽

 

 

1

 

31

鋸齒葉鱗毛蕨

 

 

1

 

32

高山繡球藤

 

 

1

 

33

能高山柳菊

 

 

?

 

 

這些不嚴謹的,不是數據,無法評比,只是提醒自己的記憶,時而可以聯結推理罷了。撰寫本書是在我早已不受大部分文化窠臼,或世間法的遊戲規則所自我限制的時段,我可以將自己野調的心識,率性鋪陳罷了。

 

§ 玉山東峯的生態特徵

就玉山諸峯頭而言,在地形發育或發展面向,主峯及東峯屬於年輕階段,具有顯著的山頭地壘,而具足岩山山頭、完整崩積坡矮盤灌叢帶、森林界線及針葉溫帶純林。然而,玉山主峯南北天屏延展,形成主導台灣氣候的降水中樞,從而在阿里山脈創造出年降雨4,500公釐的福份;東峯則以獨立山頭的地壘矗立,在玉山諸峯中獨樹別格,更被嶽界推崇為台灣「十峻之首,它的高山植物形同高山孤島,此行調查,我差不多已經證實,以人壽尺度,東峯與主峯之間存有生殖及傳播的隔離機制,天演路徑別有洞天!

從東、西、南、北看東峯,大致都是地壘孤山,我實在很想詳細調查、比對東峯各坡向、植物微生態系棲地及各物種的數量,夥同環境因子之大要,求出各高山植物的生態區位。大霸尖、小霸都該如此調查。

東峯的特徵不只表達在植物的質性與數量,在人文史上也很離奇。文明人首登玉山的齊藤音作,卻誤登上東峯;2年後,18981226日,德國人史坦貝爾同樣誤登上玉山東峯後,才發現主峯在西,趕忙再度艱辛地上下攀岩,上到了主峯,締造「文明人」的首登。

隔年,189912月,齊藤讓及山下三八郎第三次登上玉山東峯之後,1900411日,森丑之助(鳥居龍藏並沒有登頂)第一次登上玉山主峯頂,成為日本登山史上,半故意形塑的「玉山首登者」。

之所以誤登,我認為是因為從東埔溫泉,經八通關翻上來的視野之所致。

 

東峯地壘(2019.8.311:36)。

玉山東峯及鳳尾岩(2019.8.313:19)。
 

§ 高山山蘿蔔的歷史佐證

前述,我從主峯東下,經之字形岩山、灌叢、鳳尾岩之後,開始出現高山山蘿蔔,此地已經是主峯、東峯之間的凹鞍;我是在934分從主峯南稜走下來,94856分邊拍植物邊欣賞著雲霧戲弄著鳳尾岩,它應該是原本主峯相連的基腳,後來不斷蝕解後,殘存的突出大岩塊堆。愈接近鳳尾岩,感覺岩層愈形破碎,也出露片麻岩的岩屑,夾帶著已經被擠壓、變形的樹木化石,或說炭末化的變質岩層。而106分來到鳳尾岩下,南、北眺望這條東西凹鞍的南峯及北峯各自的景致,以及諸多生態現象與涵義,也在鳳尾岩下小憩,1015分再度啟程。

 

鳳尾岩附近樹木化石的變質岩層(20919.7.319:52)。
 

然後,就看見第一株在玉山主峯西向坡已經消失了大約80年的高山山蘿蔔!1123分,在東峯與主峯之間著最低鞍段落,看見第二株。接著,最低鞍向東,屬於東峯的崩積坡地域,接連遇見9叢;1130分,要上躋攀登東峯岩山的鐵鏈陡峭路段前,我又計數了10叢高山山蘿蔔。

1930年代,佐佐木舜一即已呼籲上玉山的人,千萬不要再採集高山山蘿蔔了,因為已經被採集殆盡!

經由2019年群峯調查,包括樣區及沿途物種登錄,玉山西坡、往圓峯一帶、玉山主峯等,至少我沒能看見高山山蘿蔔;北峯數量少,而數量最多者,差不多是上述在東峯基腳至東、主凹鞍之間而已。毫無疑問,它在玉山群峯已屬於瀕危,或快要滅絕。

80年來,高山山蘿蔔無法從東峯基腳傳播至主峯範圍!

這是個嚴重的警訊。

全球開始倡導自然生態保育的,大約15060年來,大抵是透過「明星物種」的捧紅與搶救,也就是抽離式、切割化地塑造其價值等等,以致於對整體的、生育地或棲地的完整性被有意、無意的低估,甚至於營造出一堆植物園式的「假保育」,而世人無緣,也不會在意地球生界的實質問題。最大的問題,或本質性的根源之一,出在人本中心的思維或價值觀所扭曲。

20世紀下半葉,自然哲學的省思,包括對宗教概念的反思,乃至多如牛毛的保育團體與數不清的運動,都在經濟、商業包裝的誤導下,扛著保育之名反保育、打著環保的旗幟反環保,少數如深層生態學,從自我中心到生態中心或「去中心化」的努力,似乎僅止於曇花一現,或說,純說理充其量只是美美而空洞一時的流行?而自然只能找自己的出路?

台灣在開山之後,商業登山更加「恐怖」,原本即認知不足、自然情操未曾生根,對高山植物的衝擊,在暖化大趨勢的嚴峻下,不只是雪上加霜可形容,滅絕的速率難以逆料。

在此,我只藉高山山蘿蔔為例,對許多高山物種示警:

1.    多年生宿根的高山山蘿蔔最主要分佈於年輕山頭地形的基腳暨部分開放性岩屑地,在暖化作用下,大多只能在山壘基腳存活。

2.    開花、結實雖然狀似沒有問題,但其傳播有其嚴苛的限制,拓殖能立極為有限,以玉山為例,玉山東峯的族群至少歷經百年或以上,無能向主峯地域傳播或拓殖。

3.    125年來,「文明人」進入台灣高山地域以降,大致只進行植物分類學的採鑑、命名,生態研究甚有限,遑論個體生態的探索,基本上,台灣高山生態迄今為止的內涵乏善可陳,而人群登山長驅直入,高山植物陷入暖化及人為兩大急劇壓力之中,而岌岌可危。

4.    台灣高山植物形同高山孤立生育地小島林立,不僅存有生殖隔離,加上拓殖傳播隔離的諸多限制,主管當局不僅該早日擬訂登山相關準則,對於所謂研究採集更該研擬限制。鼓勵研究,但兼顧研究倫理暨行為規範,而人為工程更應進行充分專業的評估。

5.    40年經驗、調查數據及記憶,我斷定百年來高山植物的衰退,人為破壞遠遠大於自然變遷!

   

玉山東峯基腳附近,玉山圓柏及玉山小蘗邊緣的高山山蘿蔔(2019.7.3111:24)。

玉山東峯基腳岩隙的高山山蘿蔔(2019.7.3111:33)。

位於玉山北峯及北北峯鞍部的高山山蘿蔔(2019.8.48:22)。
 

§ 玉山東峯頂的植物

—玉山首登者的認證

歷史的偶然與必然不由分說,八百萬宗教或自然神權的文化,在日本人據台之初,竟然出現冒險患難、意志逼天的官僚—竹山(林圮埔)撫墾署長齊藤音作,創下艱苦卓絕的玉山攀登壯舉。

他在18961113日單獨一人攀上東峯頂,對著東北方向跪拜大呼萬歲,且埋下自己的手帕、日本國旗及竹竿,下山後上奏明治天皇,從而下詔改名「新高山」,由當時「陸地測量部長藤井包總寫下「新高山御命名記」,此等眾多文獻1980年代以降,人格者郭自得前輩夥同德人史坦貝爾1898年攀登玉山東峯的故事,以及日治時代生態文獻數百篇,以約20年時程,都幫我翻譯,讓我相對完整地消化,撰寫在台灣植被誌》暨種種生態散文書籍中。我並沒有「帶著」浩瀚這些「史料」上山,但我的意識海中,烙印著諸多前人的事蹟、故事跨上東峯頂。

也許是這樣,當我的步履跨上曾經大約有50年名為「齊藤岳(當然是記念齊藤音作而命名)、「新高東山」、「台東新高」的玉山東峯時(2019731126分),我跟自己說:

「這是歷史性榮耀的一刻!123年前奇人來此朝東北一拜,把您的名獻給了天皇;我來了,復返您的本尊本來真面目,自在自適、無有其他。感恩東峯山神!謝謝諸峯山神!感恩台灣!」

回首主峯,我們是從主峯的西南稜,朝東北向走來,而攀岩(鐵鏈)這段陡峭路是南向坡。

東峯山頂的主稜走向,長度方向是東北走向西南,如果尾稜不計,長乘寬約30×15平方公尺,而目前山頂部位,乃反插坡的岩層,節理開裂,多方塊狀破裂,我估計久遠的未來,今之整個山頂必然蝕解,但若演替成為玉山圓柏、玉山杜鵑灌叢,可以保存更長久的時程。

山頂設樣區3,海拔約3,869公尺,坡向東偏南40°,岩塊立地,坡度約40°。調查面積5×10平方公尺。

灌木層10.2公尺,覆蓋度約60%。以玉山杜鵑(43;有死株)及玉山圓柏(32)共配優勢。

地被層0.2公尺以下,覆蓋度約30%。以曲芒髮草(22)稍佔優勢,伴生有羊茅(+1)、尼泊爾籟蕭(+)、台灣地楊梅(+)、玉山針藺(+)、小穎溝稃草(+)等。

頂下另一樣區4,海拔約3,868公尺,坡向北偏西30°,近乎垂直岩壁,微生育地4590°。調查面積20×10平方公尺。

開放型岩生植被0.5公尺以下,覆蓋度約20%,以曲芒髮草(24)、玉山杜鵑(22)共配優勢,其他伴生者(+1)有尼泊爾籟蕭、玉山卷耳、羊茅等。

18981226日,德人史坦貝爾與五位東埔溫泉部落的布農人,在早上10時左右攀抵東峯下側,剩下大約200公尺落差的岩壁,3位中年原住民在岩壁下休憩,史坦貝爾與二位布農年輕勇士先從北側上攀,發現不可行,再從東面及東南面,在極度艱困中終於攀登上東峯頂,「測得高度為3,870公尺」!!

玉山東峯的「山頭呈現圓錐狀,史坦貝爾在一堆石頭下發現了日本國旗及其竹竿,也就是兩年前齊藤音作所留下的證物。據當年同行的布農勇士說,本多靜六因患瘧疾,躺在山肩樹林地休息,僅齊藤氏單獨攀登。

史坦貝爾亦在山頂埋下文書,作為登頂的證據。他取出齊藤氏的那面舊旗,換上新旗(德國旗?)。史氏描述:萬里無雲的晴天,可以盡情眺望。後來查閱本多博士及熊谷氏的記事,他們似乎都認為齊藤岳是本山系的最高峯。很可能他倆是在陰天攀登的,以致於看漏了此處南方玉山的主峯……;因此,史坦貝爾很興奮,他決定再行搶登主峯,但隨行的布農人都催他打道回府,然而史氏寫道:……但若如此,則無法達成自己攀登的目的……於是攀登了帶棘似的粘板岩層岩壁,好不容易到達了最高峯。該處似乎未曾有過人類的足跡,連原住民也從未登上。把染上黑、白、紅的手帕埋在這裡,作為攀登的紀念。至此而達成了4,050公尺高的,自己旅行的最後目的……」(轉引自拙作台灣植被誌(第二卷):高山植被帶與高山植物(下)1997年,610613頁,晨星出版社)。

我原本再度檢視自己在1980年代辛苦研讀、分析古文獻(古日文翻譯稿),是為了搜尋百餘年前有無留下東峯或主峯頂植物的描述,用以評析我的調查結果。

可能是東峯及主峯山神的安排,歴經這番過程,彷彿是山神要我定位史實,我如今幾乎已然可以斷定:首登玉山東峯是齊藤音作;登上玉山主峯頂的第一人是史坦貝爾,為紛紛擾擾的首登者作歷史定位,終結自1875年以來的懸疑案。

2019731日,我站在玉山東峯頂,主峯在西偏南的方向,實地勘查距離、方位、攀爬時程,乃至形上冥想的感應,對照史坦貝爾的敍述,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如上宣稱。

至此,我才瞭解原來玉山山神託付我的任務包括登玉山史的最後定案!

史坦貝爾以古老的氣壓計(在晴天)測得的玉山東峯3,870公尺,竟然較今數據3,869公尺只差了1公尺!真是「神蹟」,但他測得主峯4,050公尺,則較今相差98公尺。

謹以上述,敬覆玉山諸峯土地、山神!

再回到東峯頂植群的詮釋。

如果東峯頂目前狀況是歷來人為局部破壞後的結果,我認為它在原始時代應該是玉山圓柏/玉山杜鵑開放型的灌叢社會,玉山杜鵑是初生、次生的攻堅手之一,它的壽命較短,通常是120年以下,它常充當高山灌叢、小喬木林局部更新時,次生演替的先鋒;玉山圓柏則可存活數百年以上,形成台灣高山脊稜的鐵衛。

我在南一段Z字型山稜上,多次見證、體驗台灣脊稜之所以強烈呈現鋸齒狀的東西交錯,有時突尖很遠,一加檢視,突尖點處就是存有玉山圓柏坐守、把關,其樹根、樹體微生態系延緩了稜線、斷崖崩落的速率,造就台灣高海拔山稜的地景褶皺,以及諸多物種連鎖倚附。

而玉山杜鵑除了細小的種子,容易隨著山風、谷風、陣風,飄進岩隙、岩塊間,逢機緣萌長,也一直在彌補相對生長速率緩慢的圓柏空隙。我推測齊藤音作初上東峯頂之際,山錐大約一半面積是裸岩或更多,因為所謂岩生植被基本上是岩隙植物的集合。

而樣區4近乎垂直的岩壁隙,夥同山頂,植物的種數都偏低。依我經驗,物種較豐富的部位常出現在地壘靠近基腳的下段,可能與水濕度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