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峯
去年我沒有清明、沒有春節、沒有端午,也沒啥中秋或冬至。
今年我去父母親墳頭,我開車經過父親的墓地,竟然開過了頭。
原來,本來的行道樹悉數被砍去,許多植栽也被理得乾乾淨淨,難怪我看不見該停車的墓地。
照往例,我買了「拜拜花」紫菊,此外,沒再添購什麼。
依往例,我手上有什麼吃喝的,就是供品。
今年,我拜的是堅果、一個月前還剩下的橘子,還有我喝的茶水,金紙、掛紙是去年剩下的一堆。台灣風俗舊慣,一物不二拜,所以一包蛋捲、半小包Q糖(拜土地公)放父親墓;母親處,以路過新港金長利,我加買了三包新港飴,這家店如今已然傳承到第五代人在經營,我並非覺得好吃,只是咀嚼著台灣草根史觀的況味,還有,也許是念舊,因為從小常聽見父母親叫著「新港飴」的日本名。
大約三十多年來,我幾乎都是一個人在祭拜著老爸的墓,二十年前,則多了母親在民雄聖山的另處。
最早時候,每年清明「掛紙」時,徒手把一張張墓紙,井然有序地紮進墓土,經常,兩手的食指、中指或拇指都傷口累累,好像只為了觀念上的該然。後來,我改用尖嘴鉗,當然省力又迅速,然而,再怎麼快速,台灣西部的高溫,以及不管是否烈日,蹲在墳頭種紙,我的汗滴狀似下雨,今天亦然。
以前我寫過,掃著父母的墳,如同自己的墓,來處、去處本一。
今天,循著記憶中的古地圖,經過小村落往墳場。一樣,有部永遠覆蓋著廢被單,加蓋洗衣板及磚頭的轎車停在同樣的位置,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時發噱,後來,這類反差,偶而黯然神傷於台灣文化。而廢墟依舊在,奇特的是,仿同許多老年人的容顏,時間猶如停格。
這個小村落,唯一的新建設是大廟。
台灣一些金碧輝煌的大廟,幾乎都是在地流氓黑道在把持與開創,而令人嘖嘖稱奇者,這套皇權帝制,從幾千年前,無逢嫁接到「自由、民主」的如今,絲毫不違和,因為全套教育體制從幼教到博士後,從來骨髓裡如此。
「四百年」來,台灣什麼文化形式都有了,就是看不出台灣哲學、價值系統何在?記得有次好久前,一位哲學所畢業的教授找我去演講,我問:百年哲學系,請問台灣哲學是啥?對方答曰:就您啊!啞然。
我如同刨墳,挖出了我心目中台灣哲學第一人李岳勳先輩,也為他立傳,台灣社會無人相應;我談四文同體共構、五大價值系統,似乎只講給亂葬崗上的遊魂締聽;我從來隨俗舉香,年年墳頭掛紙,唯一差異者靈魂的主體性而已!
過往我「瞧不起」台灣「派」的一大堆沽名釣譽、盜名欺世「奸侫」,其實我深深悲憫他們,從來由歷史結構、大因大果看世事。台灣幾萬間廟,大底皆是專制政治的隱形斗篷,數十年來增加了「共匪」來主事籌建的「大廟」,規模相當驚人。我每次回老家北港,就「聽見」牛鬼蛇神的廝殺、哀號。
就在我備香案時,有一騎機車的長者跟我打招呼。原來,他就是三十年來幫我打理父墳的老農。他名喚李瑞榮,大我四歲,硬朗樂觀。從他口中我才想起,當初購買這塊田地時,我們買的是如今墳地的三倍大,因為預留了母親的份。然而,二十年前母親仙逝前,皈依了天主,從而安葬「聖山」,那塊多出來的田地何時被原地主再度賣掉了,我一無所知。
後來,老爸墳後方出現了龐然大祠墓,方位跟父親的「家」一模一樣,李先生說,是有名的地理風水師的安息大墓。
誰人不是暫時借住的,住而不住,住的是娑婆世界執著的假相;不住而住,無非安個一時的意念吧。
李先生跟我解釋兩排行道樹為何砍光?因為如今農機愈來愈龐大,進出墳地間小徑,不時受阻,索性砍樹息人。
我埋首把一張張五顏六色的墓紙種地。
過往的墓紙顏色單一,如今的花花綠綠。這也許不是文明、文化的變相,更像是人心的空虛,需要不斷地安撫自己。墓紙象徵「大厝」的屋頂,每年在墳上「掛紙」,代表幫住屋翻新屋瓦,而我也在墓碑上方,壓上數張墓紙,顏色最為鮮艷的封面,示意這是屋緣或門面。
我先是依不同顏色、張數,估算著間距及秩序。
不管如何排列,幾陣風、一陣雨,這些薄薄的墓紙七零八落流失、消滅,如同沙灘足跡、水面紋路,灰塵、雲氣也看不見。而我卻想著人眼看不到的部位更該仔細。
我在種地、種紙、種著無關或有關意不意義,種著是生命才會呈現的痕跡,心中了然〈菩薩行品〉所謂的「不捨世法,不壞威儀,而能隨俗」,我根本就沒有什麼住或不住;我在外太虛,俯視著這顆星球在吐納或呼吸。
我舉香,謝謝土地公「管理」墓地的整潔與秩序,感官識覺的世界;我跟老爸說,將就些,我喝茶、你「喝」茶;我吃朋友送的無籽柑橘,你也「吃」;我燒給您粗糙的金箔紙,還有「冥府新台幣」,幹!還有人民幣、美鈔,您可別省吃儉用,我們心知肚明,我們喝風吃霧,哪來需要這些「鬼」東西?!我們更不需要什麼感人肺腑的美美語言或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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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送的蝴蝶蘭,我們分享來自地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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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前往母親安止地,途中等紅燈時。我生命的足跡經常掛在虛空;我隨時轉譯諸法有義與無義。
母親所在的墓園,很能彰顯過盡千帆的死生況味。
聖山墓園下方,是台鐵縱貫線的兩道寬軌,隨時俯瞰,往來列車呼嘯交織。
每次祭拜後,我總是來看看母親觀了20年的生生滅滅。
不管是南下或北上,火車頭及火車尾看起來一個樣,也永遠只是匆匆一瞬。
我凝視著媽媽的容顏,真慈祥。
先前撿骨,撿骨師將一塊一塊骨骸撿起、清洗或刷淨,攤開來曬太陽。我捧起母親的頭顱骨,依隈在心口。
取水來灌進定置花瓶中,剩餘的,看看上下左右「鄰居」哪戶還插著鮮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