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20日 星期二

【樟樹 Cinnamomum camphora(七) —— 低海拔的地靈】

 

陳玉峯


玉山圓柏。


§從檜木、圓柏到樟樹的地靈

  如果我沒有經歷9.21大地震而檢視大地胎衣的蛻變,我是不可能深切體悟台灣生界生文之與地體地文的生死戀,特別是檜木林,動輒以千年或二、三千年的不穩定週期,相互搭配地層大變遷進行更新、演替與演化,從而貼切地台灣化,從容貌、脾氣到本質的合一。

2020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好好地活?】

陳玉峯

  隨時隨地都可看見眾生的生老病死,自己也經歷多次至親好友死亡的斷續過程,誰人都無法免除,自己也常省思、準備好「無憾」生死。好好地生、好好地死。

  然而,人類有文字史以來,這類美美、智性的、有刺激或啓發性的說法數不清,很是感動人,但絕大部分都只是營造了虛幻的妄相,或說引發人們對美好、理想的想像,而非關講述人的如實或事實。

  因為大家很大的比例只是「生物性」地活著、「常態式」地反應,誰都渴望超越自己無能的天啟,聖人啦、偉人、神明之類的,就是集體無能的相濡以沫,塗抹出來的古老的潘多拉神盒。

  看得透徹、真得超過尋常值太多的人,只好寫出「孔子問道老子」的寓言;西方人較率真,如房龍,直接拆穿神寓、神話;我一直想要穿透語言、文字的本質性的虛與偽,但它們本來或一向就是指月指,溝通的形上橋樑。

  大約2餘年來,一直都覺得幫我理髮、大我一、二歲的阿嬤快要剪不動煩惱絲了。她早已耳背,跟她說話得要一個字一個字慢慢連接,再靠她耳上的助聽器黏結。

  我一年四次看著她剪下我「恆定式」髮根的生長,三個月長出長度約0.5-3公分,或平均每天生長0.006~0.0333公分,也就是說我一生長出的。短於10公尺,而這位阿嬤已經剪掉我大約3公尺長的黑到白髮。

  她、眾生與我的生命本質無有差別,她、眾生與我如同草木,逕自生長各自的毛髮,而有了彼此在生態體系之中的相互複雜的關係,她理她的髮,我寫我的字,我們都好好地生,也會好好的死,無論死的過程或經歷。

  每次我騎著腳踏車去理髮時,順道也拍攝家戶盆栽的花草樹木,2020年的「秋理」,拍的是紅花玉芙蓉、紅粉撲及豔紅合歡,它們來自遙遠的地球另一邊,而且生育地多半是乾旱的沙漠惡地等,台灣人蒐奇獵豔,永遠不滿足於繁複的色彩、造形,卻對自身的綠色海洋棄之不顧。奇花異卉當然美麗討喜,問題不在於外不外來種,而是我們以瘋狂式的攫取、消費然後消滅的唯物、殘暴,卻冠以美學、綠化的假名。


紅花玉芙蓉,炒作20年的異國沙漠、半沙漠物種。


豔紅合歡,聚集眾多小花一同爆射花絲的巴西物種。


紅粉撲,擦臉或掃眼色彩用?

  一大堆「遠端寵物」,誰人懂得憐惜?
  另一方面,人們動輒誤用達爾文的演化論,構陷為物競天擇,而表面之一的確如此。
  一隻黃蝶死在台階上。
  一隻同伴環繞、飛旋或停佇在屍身上,狀似哀悼或憑悼。一段時程後,兩者都消失了。

飛舞在同伴屍身旁的黃蝶。

  六祖惠能說了生死單純的無聊話語,卻引出深刻的反思:生則坐不臥,死則臥不坐。

一生、一死的黃蝶一坐、一臥。

  後來我從草地上找到死蝶的遺骸,蝶翅完整,頭、胸、腹被同伴啃食殆盡。



被啃蝕殆盡的蝶骸。

  我出身於生物、生態學,了然天演的若干啟示,然而,我認為西方如威爾・杜蘭的《歷史的教訓(The Lessons of History)》,到賈德・戴蒙的《槍砲、鋼鐵與細菌》,他們或隱或顯,或直接或間接地強調了生物的唯物現象與推理,卻有意、無意、忽視慈悲心意識是演化最緩慢、最尊貴、最了不起的超越唯物表象的核心議題。
  生命演化迄今,從所有生物性的不斷突變,加以無窮盡的天擇等等,不管多少次大小滅絕,或依人類二元觀的正面與負面相依而生、而滅,一個最簡單的事實,演化是讓人們的意識浮現超越叢林法則、二元對立的曙光,而在那大和諧之前,所有生滅或宗教意識上所謂的劫、劫變,依然無止盡。
  好好地活?有時候我活得很累!


2020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台灣金狗毛蕨】

Cibotium taiwanense

陳玉峯


金狗毛。

  台灣在1970年代暨之前,現代醫藥尚未普及,鄉間人家不時「畜養」一、二隻「金狗毛」,聊備不太嚴重的外傷敷用,我小時候阿嬤就在客廳桌籃內「恭奉」著二、三隻。有次我跌倒,腳部擦傷了一片滲血,阿嬤隨手從「金狗毛」身上抓取一小把金褐亮麗的鱗片,替我均勻鋪在傷口上,果然很快地止血而不再疼痛。
  阿嬤還以米酒漱口後,再含口米酒噴向金狗毛,說:
  「要餵它米酒,毛就會再長出來⋯⋯」
  金狗毛通常有四條腿,但常長短不一;並非每隻「狗」都四肢頭尾健全,事實上最多的,都是「殘障兒」,常常不易看出「狗」型。
  約1980年代以後,挑著兩竹籃叫賣金狗毛的小販消失了,市場上也不再擺攤。現今呢?很罕見的,且已易名為「工藝品」,不再是居家生活醫療外用。
  金狗毛的「腳」其實是「台灣金狗毛蕨」巨大葉片的超長葉柄的基部,葉柄基是從一團團根莖上長出來的,隨著不斷冒出的根莖芽頭伸竄,作無性繁殖的同株擴展。採集人通常挖出根莖團,剪掉葉片,只留四個葉柄基加上根莖頭(即狗身),倒立過來,找處最像狗頭的部位,黏插貼上兩個眼睛,成了金狗毛。
  根莖頭及葉柄基密生金褐或金黃色的大又長的鱗片(註:單細胞相連長出的叫毛;多細胞橫長、縱長成片的叫鱗片),我在1980、1990年代演講、解說時,想當然耳地亂蓋:
  「蓬鬆的鱗片敷在傷口皮膚上,功同棉花止血、吸血,擴大血小板接觸空氣,發揮凝固、護膚的功能,另外送你一堆雜菌,促進或刺激免疫系統的啟動,因而有助於傷口癒合;至於阿嬤噴米酒,算是定期消毒。『拔毛』之後,是否還會長出?如果是新鮮的根莖,本身還是活體,是會長出的;而乾燥老死的根莖不會再新長,所以家中的金狗毛只能使用一段時程,或幾個月吧?端視環境溼度而定⋯⋯」
  現在想起來有點信口開河、不好意思,雖然「言之成理」。
  小時候阿嬤怎麼說,小朋友怎麼信;長大後,天公伯仔怎麼說,怎麼質疑,但只要言之成理,絕大部分人不在乎,更不用說去檢驗、證明,生活中數不清的事例,誰也不可能事事驗證,只能在常識的範圍「自欺欺人」;有了年歲以後,人說不打誑語,細數長落,「發現」只能沉默?!究竟要真確、真實到什麼程度,隨人而如光譜的漫長不一,誰也說不準。偏偏想起不刷牙、嚼檳榔的阿嬤,噴起米酒來,還有些美感呢!
  過往視同菲律賓金狗毛蕨,晚近才被改定為特產的台灣金狗毛蕨,光憑分類學的處理,我會猜測它是在最後一次冰河時期快結束時,植物展開北進的某段時期,從東南亞來到台灣的;也可以說是孢子沾附候鳥北上來台,而後演化成為台灣土著。
  蕨類是進行孢子體與配子體的世代交替而傳續。一般我們看見的蕨類植物是染色體雙套的雙倍體(2N)世代。當它釋放孢子並進行減數分裂,形成單倍體的配子體世代,也就是精、卵要合體時,必須在水濕環境下才能進行。這段配子體世代決定了蕨類種類及數量的多寡,傳統植物生態學就由一地區蕨類物種數佔所有維管束植物種總和的比例,訂出一個所謂的「蕨類商數」,這個比例愈高,代表該地愈潮濕,所以,中海拔的檜木雲霧林中蕨類特別旺盛;台灣北部比西南部的蕨類商數高出許多。然而,乾旱地還是發展出一堆乾生性的蕨類物種。
  台灣金狗毛蕨是溼生型的大型蕨類,盛行於低海拔中北部地區,西南部少見,它那三回羽狀深裂的大型葉片可以長達2、3公尺,大葉柄也長達1、2公尺,光是一片葉就可橫跨大空間,它的葉色從略黃綠、青綠到粉綠,一叢之中,葉序的分佈甚富空間秩序的美感,加上葉呈薄革質,葉背又是白粉淡綠,從質感、色澤、造形繁華、空間結構等,無不道盡熱帶的精緻美。它,老早就被移植為園景植栽,我視其為農業時代鄉土文化物種。


台灣金狗毛蕨大羽葉。

粉白葉背及孢子囊群。

新芽正長出,鱗片鮮豔、富貴。

台灣金狗毛蕨葉背。

  它頻常成群出現在林緣至少特定季節稍水濕地,陡峭邊坡滲水部位也常挺空而出,例如投68山路近垂直的山凹土壁或岩壁,幾乎形成小社會。

成片存在。

  由於它性嗜半遮陰,一般家庭庭園環境大致相當於林緣,特別是溝渠、水池邊等,合宜種植。
  對我而言,台灣金狗毛蕨幾乎是種原鄉真情的象徵,以至於談及「利用」,我會有種羞恥感,雖然我可以「前念不滯、後念自如」,念念飛馳中,也可以無端無由「放下」而沒有掛礙。如同今夜,我花了幾個小時去找我曾經拍攝過一大片的金狗毛蕨族群,我知道對別人而言那完全無關緊要,而我執意要找,其實是著念在拍攝當下,它與我意識交會的,消失的際會。它「故意」讓我找不到,此即「觀音法理」啊!

2020年10月12日 星期一

【縱情大化自然——千年後再見(2020.10.29)演講的「引言」】

陳玉峯


  § 新認識論(台灣哲學)

  § 台三線

  § 台三種
   (台三稜,暫略)

  § 被人遺忘的落葉林

  § 台五文一主體

  § 演講開始⋯⋯



台灣四大價值之一的「無功用行」的源頭,台灣隱性禪的發源地
:印度靈鷲山(2008.4.19)。


  ~安於龐大的無知;接納一切的可知~

  2020年10月8日,《台灣樟樹調查事業報告書》完成初校,也寫完〈低海拔的地靈〉(附錄)一文後,今年以來的懸宕心始告輕輕放下。
  我的一生形同攀走無限的山巒,不管大小山稜頂或山丘,登頂調查完成後,吸一口氣,邁向另座山稜。
  莫問我人生、生命的意義,我從年輕的朦朧,經中年確知力行,由每分每秒「活在」、活出意義,我一直由每一步過程寫意義,而不是口中推理型的虛幻,表面上的理性或只在思維徘徊的,大多虛妄。
  掌握不住的叫「真實」,活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什麼事物叫「真實」,凡所有相、現象一概真實,唯有整部現象真實背後運作的原理或終極因了悟,包括自身思維、心識之與宇宙萬物萬象、形上形下之間的關係透徹,代名詞之謂實相(無相),或說,依現今為止,人類對第一因、永恆、造物主等等的想像性符號,真正要證悟至此,只有一種狀況可能,也就是成為造物主本尊。所以,許多電影都以此演繹情節。
  佛教的發展最大瞻,直接成就造物主的涅槃的楬示。所以,沒人成佛,唯有集體理想人格的佛陀。
  我一生都在地上爬梳,人生最大的時程如果硬要歸類,比較像是古印的「不可知論」,一種由散惹耶・毗羅梨子(Sanjaya Belatthiputta)主張的深層懷疑論,他認為一切事物和真理都是不可知,但他卻主張採取直觀主義,對一切問題都不做決定說,都無定論,他的模式:「可以說有,可以說無,可以說亦有亦無,也可以說非亦有非亦無」,佛教徒稱其學說是「難以捉摸的泥鰍」,然而我認為後世對他誤解。他說的,就我體會,是不同層面的議題。就理性、邏輯而言(也就是讓多數人思維接受、承認或所謂的客觀或真理),最後的王牌是定理、定律、數學公式,奠定在事實的歸納,且演繹在特定範圍為真,但是,所有的信服、相信為真,都是由無法理性證明的「公理」出發。至於為什麼公理不可質疑,有些人執信此為終極真理,則如同古印《吠陀經》及剛往生不久的物理學家霍金,認為這個世界不需要上帝或上帝創造,或可形容為有依據、合理的虔信。試問,公理、定律是否是佛教或宗教上所謂的「自性」?自性是自有、自存、自體或不管是什麼,特徵是超越因緣、因果律或不落緣起論,往下推,如何?!
  在一般思維或意志層面我不得不同意毗羅梨子,但後人似乎蓄意忽略他的「直觀主義」,試問近世如伯格森等人有何超越?至於轉向神秘主義的人,更加無法「理解」。
  而我是質疑人類迄今所有的「說法」,但我一生都直接投入自然的調查、感受、體會沒有理性、感性之分的真實,我明白緣起相依相存,我依世人可以理解的方式,也依非語言、非理性、非虔信、全觀無分的自然自在,去感悟自然無窮的本質,不是歷來人類之以有限的理解,硬要膨脹去概括整體。我只知道不同層面內的不同示現、應對,而安於自己最龐大的無知,接納一切的可知。

  §我對台灣自然界的體悟
  我從一草一木客體的認知,到客體、個體的無窮組合,彼此之間種種遠近親疏、具象到抽象的相關,去感悟台灣生界的故事。
  從年輕時開始,任一物種、每個個體、族群與環境的相關,我盡我可能,不斷累積個案、歸納,所釐析出來的原則、傾向、類似規律或秩序等等,隨著永遠變動的生命個案,不斷後驗地修飾(適),時日一久,了然生命沒有定律(law),否則就沒有演化,也不叫生命。所以2、30年前戲稱:生命永遠有例外,除了例外本身沒有例外。
  因此,生命科學、生態學無法以明確的公式去外推幾百、千年前、幾萬年前的事件、案例之「必然」,也無法「預測」未來一定如何?但是,我又如何講述250萬年台灣自然史,或檜木林與台灣地體之同步演化?
  我是不斷以後驗式的直觀型理性,陳述明知不可化約、不可迷信的溝通性語言。久處自然界的許多人,常會以這類型「我就是知道」的敘述,或說一種科學藝術的表達。這是全方位、整體性、包羅敘述者意識同環境、造化聯結的表示,也隨著他所溝通的對象而改變內容及形式。
  曾經我在美東口訪一位美國有名望的外科醫師,我問他為何走向宗教信仰之路,他答他在職場上常遇上的事,「手術成功了,患者卻死了;手術失敗了,患者卻活了下來!信仰?沒有辦法啊,生命現象如此!」
  我能說的,就是類似的況味。

  §台三線
  許多生界的現象,沒有累積到一生或半世人的親證,是很難體會半具象、半抽象的生界現象。
  例如我說台灣有生態學上很重要的「三條或四條線」,第一條是森林界線,而台灣島的森林界線(Timberline)並非全球高山或溫寒帶的,氣候形成的限制因子所造就;台灣只有一條玉山主峯西向碎石坡下,最主要是由凍拔作用引發全面性大石塊岩流向下推擠所形成的,地文型最顯著的森林界線,相對於玉山箭竹高地草原與台灣冷杉林的「火燒維持線」。

全國唯一最顯著整齊的森林界線玉山主峯西向坡。
火燒維持線。
冷杉林緣。
冷杉林緣剖面。
冷杉的母雞效應。

  第二條是「降雪線」,也就是台灣冷杉林與台灣鐵杉林的交會帶;不是絕對,但通常台灣降雪就是下到冷杉林的範圍,我曾經在玉山及合歡山區驗證過三次皆然。從樹木造形結構檢視,台灣冷杉是長三角錐體,典型的雪地樹形;台灣鐵杉是傘蓋體,一旦重雪,樹必垮解,海拔上下交會帶恰為雪線之所在,而且,氣候變遷的暖化,我在1980年代以石門山的交會帶樣區,證明了植被帶往上遷移中;2010年代末葉,我在雪山翠池等地,以及玉山山區目睹、見證台灣冷杉強勢入據原玉山圓柏領域。


仰攻雪山翠池玉山圓柏林的台灣冷杉先鋒部隊,
3、40年來顯著上遷,理論上20世紀迄今,全國生態帶應該上遷了海拔200-300公尺。

合歡山「降雪線」。

玉山「降雪線」。

台灣冷杉樹體三角錐,耐降雪。
台灣鐵杉樹冠大傘狀,忌諱雪壓。

石門山下台灣冷杉/台灣鐵杉交會帶。

冷杉/鐵杉交會帶剖面剖析植被帶往上遷移。


  第三條是「雲海雲霧線」,也就是檜木霧林帶上、下分佈界,雖然依山坡向會有齒牙交錯或模糊的狀態,而上界較顯著,我在1988及2005年兩度全線調查南橫公路,一般樣區植物社會調查之外,也詳實步行登錄所見各物種的分佈實況。其中,台灣紅檜在西部的海拔最高分佈是2,685公尺(頻度4);在東部是2,393公尺(頻度12;因此,東部實際上的分佈有可能稍高些),西部比東部高出292公尺,有趣也很有意義的是,台灣中央山脈東、西部的常見的雲海,似乎西部恆比東部高出150公尺(?,目前為止,我無能測量),而檜木就是存在於雲海帶中。

雲海雲霧線。

南橫中央山脈分水嶺,西部雲海比東部雲海高出1、2百公尺。

檜木霧林帶。


最能反映台灣溪谷侵蝕的台灣紅檜反應材(reaction wood)。

  第四條是我尚未能明確釐清的「降霜線」,因為它是漸進型,我只能「相信」它跟上部及下部闊葉林相關。
  至於海岸地區、海岸線、海邊植物等,我早在1984、1985年釐定。

台灣海岸諸線的界定。


  §台三種
  單純就台灣樹種而論,最所謂接地氣、最具台灣地體地文生死戀的代表性物種,也是台灣在全球生界我所認定的最大特徵,透徹瞭解、深論它們,將是台灣對地球生界最了不起的貢獻。
  台灣最具代表性的三大樹種就是:
  高海拔或高山的玉山圓柏
  中海拔(1,500~2,500公尺)的台灣紅檜
  低海拔(1,500公尺以下)的樟樹
  它們恰好都是三大海拔帶最高壽命的樹種。玉山圓柏就我測量過的樹體,可以達到5~6千年;台灣紅檜約2-3千年;樟樹最高齡約8百至1千年。海拔愈高,通常樹齡可以愈大,因為「睡眠期」愈長,有助於樹木的高齡。

雪山頂火焚後的玉山圓柏(2016.11.12)。

高大的雪山翠池玉山圓柏大喬木林(2016.11.11)。


高山畫家高巴力在雪山頂作畫,並將畫作贈予我(2016.11.12)。

全國最巨大的台灣紅檜。

全國最大胸徑5公尺餘,也是全球最高,
近50公尺的樟樹神木,我估計1千歲(1986.12.29)。

樟樹大神木(1987.11.8)。

  愈高齡的樹種愈能示現地體的變遷,融入大化流轉且呈現變遷的胎記或銘記。先前各樹種我已著墨不少,在此從略。
  而台灣八大生態帶、各物種,隨著海拔下降,愈是多元複雜到匪夷所思,但是,低海拔峽谷,例如人們較熟悉的中橫太魯閣、南橫天龍峽谷等,夥同全國我所謂的「岩生植群(被)」,是我認定台灣開天闢地以來,最早植群形相的投射。
  45年來,我如同工蜂、工蟻,全職全心全身在台灣土地上愉悅地工作,更在理解、瞭解、悟解中,窺進靈覺。雖然悟解很難分享奧妙處,遑論靈覺,然而,我還是在自然自在中,逢機、隨緣、視氛圍或看我精神、體能狀況,盡我所能,理性或藝文分享。
  拙作《台灣自然史・台灣植被誌》、「台灣自然開拓史」等二十餘冊的內容無法做一般性演講,近14年來我對佛教、台灣禪的體悟也不是談自然的「常態說法」(註:今人思維以唯物論、唯理論的傾向為主,而全球極龐大的一張嘴如同《南方四賤(劍)客》的屁眼),因為常被誤解為「很跳躍式」,聯結不起來。
  其實,我在一生研究學習過程中,很大的一部分是情操、信仰的自行啟發與自覺。人類現今一切的分科別門,我大抵無分而同體。整體論(Holism)不是用來討論,而是生命從來如此。
  活著不斷發出一大堆「為什麼」,「活在著」則當下了。自然生涯中,永遠出現數不清的驚喜或邂逅,我不斷叩問著我與研究對象花草樹木、地景蒼穹的關係是何、為何?
  2005年有次我在南橫獨自調查樣區間歇,原本年輕時代(18年前)好似什麼植物都認得(1988年200公里同路線的調查如此),怎麼如今沒有任何一種我能確知?更多時候面對每一「物種」無限陌生與惶恐。我坐在上部闊葉林床,俯瞰著荖濃溪谷蜿蜒迤麗、莫知所終,原來一生研究植物研究的是自己!
  我很想談植物、萬物與「我」意識交會或齊一的和弦共振,只礙於語言、文字不及於此,只好藉由一些故事側說意在言外。

  §失落被人遺忘的台灣低海拔落葉林
  時間永遠是「不夠」的,時間當然就是生命。也許我會簡述台灣低海拔最具代表性的地理本質落葉林,也就是中央山脈自卑南主山南向直線距離60公里至北大武山之間,全台灣最脆弱、最大崩陷地理區西向坡以降,高屏及西南半壁面積最遼闊的台灣命盤闊葉落葉林。

中央山脈大剖面之卑南主山至北大武山60公里大陷落。

  這一地理區我視為台灣造山運動承受最大應力,或台灣地質、地體結構最劇烈扭曲破碎區,從高海拔脊稜帶一、二百萬年來崩蝕了相對落差量1、2千公尺,形成立地更新最快速的流瀉區,配合氣候的幾近年度半年旱季,聚生台灣真正全面性的落葉林;最具生態互映的樹種如稀有的大葉落葉樹種槲樹、台灣櫸木林、台灣楓香、無患子、白雞油等等原鄉土著,假常綠樹如青剛櫟等,也盛行於「駢幹理論」或「千手觀音」策略,台灣楓香則蛻變成為遠距無性繁殖的根鞭更新。

台灣櫸木。



台灣櫸木落葉前後。




隘寮北溪的稀有槲樹純林。

  尤為美妙的,魯凱原民的祖先入籍結盟台灣土地公,以巴攏公主同百步蛇圖騰的婚配,寫下自然生態保育最美麗的詩篇,徹底映照台灣結構性的土地倫理、自然情操,堪稱全球級的文化鉅獻。


大鬼湖的神話與史詩(湯冠臻 攝)。

  §天文、地文、生文與人文

天文、地文、生文與人文。

人情義理的培育期。

依戀夕照,望向日出。

南仁山區:我自然的啟蒙大師(陳以臻 提供)。

  台灣如同地球上每一點都是全球的「中心」,但是台灣的確是1、2百萬年來地球生界的諾亞方舟,也是全球生物的「西方極樂世界」,來到台灣的物種,無論四次冰河時期大規模的陸橋全面移民,或是飛播海漂,來到台灣以後的適應、演化,逐步台灣化的流程中,醞釀、刻劃、開展的是地球生界大化流轉的在地主體意識,在物種而言,台灣是全球演化最快速的地理區之一,來台的數十種針葉或裸子植物,以不到150萬年甚或1萬年的時程,大多數形成台灣的特產種,我認為是極快速地體上升及崩蝕,造成世代重疊度極高、環境及世代代間突變及天演的效率驚人之所致。晚近,隨著劇烈的暖化作用,所有生命刻正進行嶄新的變異與新局的開創。


印度桑吉佛塔石雕牌樓的原民扛柱,
正是台灣廟宇斗拱上「憨番扛廟角」的始源(2008.4.11)。

  毫無疑問,位處環太平洋地球最大隱沒帶的台灣,數億年來既是極端深陷的古地槽,卻在地球岩流下注地心所帶動的板塊擠壓中二度下注、三度隆昇,造就大地震如921,一次斷層逆衝,跳高十餘公尺,締造世界紀錄,而250萬年來司空見慣,是為常態。
  如玉山山稜正是整個逆衝地體的大中樞,從極端深陷的地槽躍升為東北亞最高峯,如此二元極致的大翻轉,正是台灣主體生命力的原型。而我久來不斷強調的,台灣文化四大價值系統:原住民族的自然情操與土地倫理;鄭氏王朝的帝制倫常價值觀;陳永華暨鄭氏移民遁入山區,同原住民特別是西拉雅等平埔各族血脈融合,所賦予隱性台灣禪所締造的「無功用行」,示現俗稱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的表徵;以及,新近大約30年來的自由、民主、法治系統,無論自然與人文,都是台灣主體向全球生界的貢獻與天責。因此,四大價值系統之前必須加上第零項:台灣自然生界系統,合計台灣五大價值系統。
  台灣示現的是地球生界的可能性與不可能性的意料之外的無限生機!不必融合,天、地、人、生文從來一體。
  2019年底,我離開成大教職前的告別演講,我說每逢下課行車高速公路回台中的時分,經常遇上無限美麗的夕照。我呢?有點依戀海峽莊嚴圓滿的夕陽,可我還是望向中央山脈明天的日出,朋友們,我們相約千年後再見!
  2020年10月10日,我趕集似地,撰此演講的引言,以尋常話草草勾勒我一生遊走台灣山林、草根的若干心得。而生涯旅程中的景點,無論美麗或哀愁,就在通俗性演說中鋪陳一個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