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7日 星期五

【道因說緣】

陳玉峯

 

名符其實的台灣東北角,正是由鼻頭角與三貂角兩大陸稜暨其間內凹的陸域所共構,而鼻頭與三貂決定了虎口地形的福隆,聚砂的大條件,來自雙溪上游的石英砂源,始得形成不斷變動性的砂丘、砂嘴地形。

 

鼻頭、三貂兩犄角共構福隆的虎口凹。

 

而三貂角是雪山山脈極北、極東入海的地壘,伴隨著匹亞南斷層構造線深入海中。

2021430日,應心道法師暨其弟子妙用法師之邀,我首度來到靈鷲山無生道場,在聆聽心道法師藉由影片及口述,簡介他一生履歷與志業時,得知他1948年受生於緬甸邊界臘戍省賴島山區的賴坎村,4歲時父親被緬共殺害、母親抱著幼妹離去,他成了家破人亡,寄附姑母、姑父的孤兒,乃至1957年(9歲)投入游擊隊的軍旅戰火,歷經槍林彈雨、叢林煉獄,1961年(13歲)由國府運輸機撤軍飛抵台灣……,我猛然想起鄧克保(柏楊)的《異域》一書。

1975年夏,我在台北友人四樓頂的違章小屋,為準備聯考而讀書的期間,有天夜晚我展讀不知那來的《異域》一書,一開卷便無法自己,當時也不知道它是史實或小說,只道是激越奔騰、多次熱淚如雨,夜半全書閱畢而身心沸騰。顧不得夜深人靜,我跑步下樓,到附近一家金香舖,按門鈴敲門吵醒店家,再三賠不是地買了一把香回來,把《異域》供奉在桌角,燃三柱香早晚祭拜。

我不清楚當時我究竟在祭拜異域亡魂或人性悲劇,也不知道急切香禱所為何來,是否我內在性格使然,抑或是國小、初中時,啃讀著一些繪圖說岳全傳唐史演義繪圖五代殘唐正氣文鈔……之類的所影響?

 


我小時候閱讀的,恐怖的文字磚塊牆圖書。

 

也許到高中乃至大一期間,一直沉浸在東、西方文史哲等思潮,包括所謂二十世紀中國十大哲人硬梆梆的著作,都是幼年一脈傳遞而來的氣質或性格的形塑,直到走進自然生界才逐次脫殼蛻變。

19761977年間,我曾多次前往和平島、鼻頭角等地採集。

有次,在鼻頭角岬角,為採巉岩頂端一株台灣海棗的花果,我攀登至先端立足,三面大洋澄藍無際,海天壯闊而一股莫名之氣,從地土延升,經我身心,直沖斗牛,我青年期的人本浪漫或許在此出清?

無論如何,當我置身靈鷲山雪山尾脈的制高而回溯生涯,所能想起我與此一自然道場的因緣,在自然方面,緣起於1970年代末葉,以及198148月,我在貢寮鄉核四廠預定地,設置了173個樣區,並且從山向海,連續做了一條長達1,400公尺的植物分佈剖面圖,而抵達濱海公路,後來,20052006年我調查全台千餘公里海岸植被,並未登臨靈鷲山,而冥冥之中或許尚有某些不可知的力量牽引吧?

 



雪山尾稜眺望大洋而思緣起(2021.4.30)。

 

至於人文淵源,我想祭拜《異域》英靈必是緣起!

430日午後至入夜8時餘,心道法師與我連一見如故也是多餘,他帶我走覽華藏海大殿、文化走廊、開山聖殿等,際夜登大金塔,俯瞰福隆海灣,法師對著海面船隻之捕捉魚苗等頗多憂心,我似乎了然法師思慮根源的同體大悲本願。

此間,法師多次指著天上行雲幻變,說是因我到來而各方精靈開懷歡笑,我當然領受其殷望。

對我而言,生涯許多際遇似乎頻常劃出個圓,大圓、小圓生滅連體,我與靈鷲山緣起自1975年,如今合該劃個山海圓。

 


法師與我在簡報室(2021.4.30;靈鷲山無生道場)。



法師與我在大殿。



開山聖殿合影。



祖師殿合影。
 

法師遙指海洋護生。

 



法師帶我順時針繞行大金塔。

 

臨行法師簽書相贈。




  

2021年5月2日 星期日

【玫瑰蕉】

 陳玉峯

 

玫瑰蕉實(2021.4.28)。

 

二年前楊國禎教授幫我種了一批各類品系的芒果及香蕉,因為我要求能吃的,其他樹種除了一開始我從台中家的盆栽移植的樟樹、大葉山欖、枇杷、酪梨之外,禮讓飛羽、土地公等去決定。

 

 

楊於20191012日幫我種了一批果樹,但他認為栽植地的土壤太少且萬分貧瘠,只是石礫堆。

 

去年底,幾株香蕉已長成樹,特別是栽植於屋後的一株玫瑰蕉高大挺立,並且抽出了花序穗,整弓或一弓弓的蕉花開始展放,我一樣記錄著花果的進程。

 


  玫瑰蕉花。

 

 

20201225日的小蕉。

 

2021124日的玫瑰蕉。

 

2021328日的玫瑰蕉。

 

202011月中旬花穗開展,隔月底出現小蕉實,乃至2021418日我看見第一根在叢黃的蕉實,到428日我採摘一整串大果序下來,大約經過了半年;從種下蕉苗,到品嚐第一口蕉實,歷經573天。

我沒有等待或期望之類的,只是有時深深地看著生命的進程,也沒有任何刻意的思維,然後,體會著歲月、植物精靈入口,有種奧妙的元素轉化,說不上來是否蕉神與我合體,只是倍感溫馨、親切!它就是跟所有我吃過的香蕉不同,有種活在的滋味。

 

第一根在叢黃的玫瑰蕉(2021.4.18)。

 

約半數在蕉樹上轉黃的玫瑰蕉(2021.4.28)。

 

採下蕉實後,發現無論黃綠,大多數的蕉實都開裂、縱裂,有些裂開得誇張,直露不孕性的蕉種子。

 

蕉裂。

 

開裂見心。

 

玫瑰蕉據說是南洋原生種小果香蕉培育出來的人為有種子的食用蕉,然而我吃了多根都沒有可查覺的,不孕的種子(3倍體),它似乎只是育種栽培新品系的中間過渡。

我量了蕉實,多在長8公分、徑3公分的大小粗細,相較於市場上的山蕉、平地蕉直是迷你嬌小。人說它果肉如何香甜等等資訊我都無能體會,生長在我山居立地的環境條件有別於市場性格吧?我不確知。一般蕉農或農技人員解說的蕉裂現象我也不確定能否解釋我採摘的玫瑰蕉。

20202021年交接期間的寒潮頂盛,一波接著一波,而2020128日、9日山雨之後,便陷入苦旱的煎熬;我428日採摘之前,山上充其量是幾陣毛雨,無論如何都搆不上果肉、果皮生長速率不一,從而爆裂的現象。

我長年從自然界現象中,自以為掌握了因果等等,馬上就會出現不盡然或反例。我常說的,自然生命永遠有例外」,除了例外本身不例外。

 

袖珍可愛的玫瑰蕉也是市場上的例外。

 

斷續山居的兩年來,我吃了從花苞到熟果全履歷的樹葡萄、鳳梨、百香果、菝仔、神秘果,乃至現在的玫瑰蕉;從日、月、星辰、露珠、雨水、土地、植物體的生滅,銜接、貫串到我肉身、八識田中,說不上來山林同化了我,或我感染了寂滅的氣息;或說感悟生滅、出離生滅而後無生而生?



2021年5月1日 星期六

【生命無知識—懺悔錄之二】

 陳玉峯

 

山林從來與我合體。

 

多年來我斷續多次夢見我在山林道場中講課,聽眾是誰我朦朧。

我每講授一項深切知識,立馬感受此知識的死去或錯誤,我一樣朦朧察覺,是我所講授的這些生靈體盯著我,以致於我理直氣壯卻心虛。

而且,我講授著一片森林、一個物種或一株植物的知識時,彷彿有種鏡面對映出那是幻覺。

生物、生命或生靈示現的,並非學問、知識,我真的一無所知。人類迄今傳承、精進的整套生命的知識在本質上出了差錯,絕大部分只是工具性、目的論地,試圖有利於自己或馳騁為我所用的任何形式,卻遺漏了對等的直承。人對萬物的概念一旦視其為資源、工具、物質等,便形成對生命的暴力。

生命、生靈沒有我們心目中的知識。人們煞有介事地感悟:視神在其所造物(萬物、萬象)之中,卻殘暴地殺戮、改造、毁滅性殺神!

我在退休演講問自己、問眾人的要項:我跟我所研究對象之間的關係為何?專家、學者是頂魔鬼的桂冠,滿肚子壞水由此製造。

我一點也不會淪入神秘主義式地,或說些讓人困惑又引誘的話語,雖然大多數人最喜歡無能所發出的希望與依賴。

世人在乎身心,宗教強調身心靈,而靈的呈現除了宗教唯一特徵的超自然的靈驗之外,更需要靈的實踐。當今之世,今後生靈末路、地球全境的殞滅,有待全球宗教界擺脫寄生數千年的窠臼,挺身形成肉身長城而捍衛!

 

次生山黃麻(左)與原生茄苳(右)時空連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