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峯
一、什麼樣的因緣,與靈鷲山及心道法師結緣?
答:常識上此問事實上在問「過程」,而不是問「因緣」。
(過程冗長而全屬巧合或意外)
《華嚴經》說:「……因不知緣,緣不知因……法性本無生,示現而有生……世間出世間,但有假言說……」
因此,我只能回答:「不識,或我不知道啊!」
換個角度。
內因外緣。
過往50年我研究、調查山林生界,我體悟了天文、地文、生文、人文同體共構、交互影響、彼此示現,山林殘破,人性也解體,只是世間人太忙碌了,看不見、聽不到、感不覺。「忙」字,「心亡」了。
人出生以來,任何一個時間點之前,他在生活中遭遇的任何情況、事件,他選擇在乎或不在乎、計較或不計較、用心或不用心、快樂或不快樂、要或不要……,所有的選擇的總和,就是那個人在他存在時間點的,他的人格;又,任何他存在的時間點之前,所有他的經驗、記憶的總和,叫做他在那個時間點的「自我」,因此,所有的「自我」不是「我」,而是隨著時間、際遇不斷改變,然而,似乎絕大部分的人由「自我」決定了他的「選擇」,所以成了慣性思考,且隨著時間、記憶、自我,不斷地翻滾成為「被命運」而無法超越。以前我常跟學生講:不要用你的現在思考未來。
人們頻常不探索內因,而讓外緣成為未來的內因。
所以「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靈鷲山是一塊面海第一道主稜的小山區,它的山林生態系就是心道法師與我的外緣。而師父來自東喜馬拉雅山系,該山系的生界也是台灣250萬年自然史的原鄉之一,我研究台灣山林自然史一輩子,心道師父與我共同具有遙遠基因記憶的母體或內因,這面向不是常識或論理的範疇。同理,我們每個人、地球上的任何生命,也都一樣擁有彼此遠近親疏的共同深層「記憶」,這可以是心道師父口說的「靈性」,或「靈性生態」的根源,誰人都有,只是察覺的程度不一。
就人與人之間、人與其他生命體,甚至地景,「心照」才容易「靈會」。
二、1981到2021年,我相隔40年來到荖蘭山,心情如何?
答:我進入「老年期」(註:事實上肉體有幼、少、青、壯、老或年齡,但心沒有年歲,我60歲生日的故事,略)以來,最明顯的,際遇的特徵就是我一直在「畫圓」,回到未來、回到原鄉、回到圓滿的始與終的銜接,如同「莫比烏斯環」或「克萊因瓶」,把我這生「該了」的天責完成,把過往忽略掉的環節補全,這3、4年來主要就是補充台灣低山東北部的楠林,以及東南隅的櫟林,因緣真的奇妙啊!
台灣人講了幾百年「師法自然」,卻壓根兒不想瞭解台灣自然的內涵及運作,有良心的做錯事、善意的做壞事,植樹、造林就是如此,從來不願去瞭解自然的演替、自然自行療癒的道理及事實。而心道法師從修行切入,從根源處呵護萬物眾生,是同體大悲的示現,不必一大堆口說、理入,更深諳內裡同歸方寸,且依報、正報不二的悲懷,讓自然成為自然,正是無我的精義。
三及四、研撰《靈鷲山植物生態調查報告—生文護法的音聲》中,有哪些重要的結論?
答:純就全台灣植被而言,靈鷲山四象限,以及上、中、下坡段或溪澗谷,在東北坡向、北坡向,形成以紅楠下接香楠、大葉楠的社會,且本山區反映面海東北季風區的楠海終極型社會,特別是紅楠,從山頂到中坡,成為絕對優勢,而且我認為它們最可能是上一次冰河時期期間,由日本沿著島弧來到台灣北部的族群,其分布大致上以石門水庫以北的低山群為中心,每年紅色的春新葉芽紅通通地,形成北台最富春天生機的地景。我所謂的「楠海」,指的是東北台、北台以全年高水濕,形成楠木類佔據山系的主體或優勢,相對於東南隅台東達仁鄉等地理區,之以櫟林佔據九成的地表優勢,故我稱之為「北楠海、東南櫟林、西南疏林」的內涵之一,反應台灣氣候地理區的終極依歸。
而因應氣候、洋流,在靈鷲山面海坡以迄海岸地區,出現了一群溫帶性海飄種實的特徵植物,它們在東北季風雨霧的寒冷期抽長芽葉,春天完成生長,梅雨季開花結實,酷暑來臨前後枯萎消失,我稱它們為避夏型的溫帶吉普賽,也寫了一本小冊《北海岸來自溫帶的流浪者之歌—避夏族的故事》,列為靈鷲山靈性生態學圖書系列(1),這是台灣前所忽略的重要生態特徵之一。
接著我想介紹靈鷲山真正的天、地、生、人合一或同一的「生態轉位」現象(口述)。
又,本山區的南向、西南向坡的終極群落,則是長尾栲的櫟林。總之,靈鷲山在心道師父的呵護下,成就了「莊嚴國土,成熟眾生」的典範!還有另一大面向,即人文與之相呼應的措施(略)。
五、靈鷲山生態系之脫胎換骨的重要性?如何是典範而值得國家或國人學習?
答:心道師父示現了「心淨則國土淨」卻完全沒有言說,我來之前,眾法師也不知道他們住在「自然活體博物館」當中(相應於人文之世界宗教博物館),心道師父以無為大法,展示了自然生態保育、環境保護及教化的最佳典範卻無人得識,是為達摩祖師所說的「功德」啊!
此一接近圓滿的山林生態系,有次我在紅楠林下,聽見一片落葉落地時,那音聲響遍了全宇宙,不需言說。
六、我在靈鷲山與動物相遇的經驗?
答:(略)
七、我最佩服心道法師什麼?
答:達摩祖師的遺訓,入道有二入四行,理入與行入。心道師父的「行入」已屆無形,我最「佩服」的是我看見師父時完全沒有「佩不佩服」的分別意識。有次,我們對坐談天,我要拍攝他,因為背光,我請師父與我交換座位,起身相錯時,我看到另外一個自己。